「你跟著咱家身後走,一步不許差了,聽到沒有?」
「是……是,公公。」
隨侍太監仔細打量這漢子,見他身上穿著破衣爛衫的號服,尖酸罵道:「前來面聖,你不知穿的乾淨些?髒了萬歲爺的眼睛!」
黧黑漢子賠笑稱是,忽想起郝老大對爺們幾個講過的規矩,凡有一天入京,見到尖聲尖氣的人,先把銀票奉上。
「公公。」
黧黑漢子往前一步。
隨侍太監捂著鼻子往後退一步。
「幹什麼?!你惡臭知道不!」
「額。」自己又不是娘們,弄那麼香乾嘛?黧黑漢子笑臉迎人摸出張一百兩的銀票。
隨侍太監轉怒為喜,用兩根指頭夾過銀票,晃蕩幾下,彎腰塞進靴里。
「嘿嘿,公公,微薄孝敬不成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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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知道微薄啊?罷了,沒看出你是個懂事的,既然你懂事,咱家自然差不了事,再與你說一遍,跟緊點,一步不能走岔。你叫什麼來著?」
「我是大同千戶王伯當。」
原來這人曾是翁萬達的家丁,哥仨分別是王伯當、王仲當、王叔當,他們隨郝仁在九邊抵禦韃子,哥仨死了倆,留個大哥王伯當閻王不收,眼下關內外弭兵,他算過了段安穩日子。
「王伯當,王伯當。」太監在嘴裡嘀咕兩遍,記下來後,「跟咱家來吧。」
「唉!」王伯當跟在身後,心疼地呲牙咧嘴!記郝老大說,跟太監買句話,關鍵時候可是能救命的!誰知道給完銀票,太監說的還是一模一樣的話!
銀子白花了!
不過,王伯當轉眼被宮內的煌煌盛景鎮住,門皆金釘朱漆,壁皆雕甍畫棟,舉目龍鳳飛雲,砸大同來的糙漢頭暈目眩,自知此處是宮廷重地,愈加一步不敢走差。
但王伯當分不出西苑和內宮之別,一心以為自己是要面聖,跟著走了會兒,前面太監停住。
「隨咱家進來吧。」
……
「陛下~臣妾聽說山陝人從不喝茶,此事是真是假啊?」
雲雨過後,景王爺生母靖妃倚在嘉靖肩頭,幾捋髮絲沾在臉上,每次與嘉靖行房差不多要累掉半條命。
嘉靖會心一笑。他喜愛嘰嘰喳喳的女人,裕王的生母性子沉悶,鮮少到聖眷,其實嘉靖倒不是多喜歡與靖妃行房,在他看來,什么女人都差不多。他是喜歡聽靖妃說些閒言白話,能讓他從鋪天蓋地的煩心事中短暫抽離。
「許是從哪傳出的街談巷諺。河南藩台楊博是山西人,他家中廳堂都有茶具,沒見他不喝茶。還有幾年前的進士王崇古,他也是山西人,也喝茶。山陝人不喝茶的說法你是從哪聽的?」
「就是宮女們話家常,妾身聽了一耳朵。」
嘉靖正要開口,慈舒宮外傳來幾道金鈴聲。
嘉靖霎時面無表情。
「又到時候了。」靖妃在心裡嘀咕一聲,找准方位,起身盤坐,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另外四根手指,後一根壓前一根,擺出個極詭譎的手勢。
嘉靖皺眉道:「你方位錯了。」
「陛下,方才就是在這兒。」
「《參同契》玄奧無窮,名為丹經,實為乾坤之術,五行八卦無時不動,方才的時辰這裡是坤位,當下時辰這兒就不是坤位。你坐這來。」
靖妃不精於此道,聽著嘉靖的話溫順挪窩。
嘉靖從榻上站起,像掰人偶似的,不管靖妃能不能做這動作,把她擺正放好。看了一會兒後,嘉靖肅聲道:「無論如何不許動。」
靖妃方要點頭,想到不能點頭;要開口,又不知嘴唇翕動算不算,乾脆屏聲斂息。
嘉靖手指掐印,將氣息在心中迴轉大小周天,似乎脫離凡胎濁體,至超凡入聖境界。
他從不聽現世的道之人論道,凡青烏之術全靠自學,哪怕他不做皇帝,以他所學,未必不能達到丘處機一般的道行。
時機成熟,嘉靖就爐鑄劍。
折騰了一大圈,聽到嘉靖那聲悠長的嘆氣聲後,靖妃又能像個活人,哪怕累滿身是汗,靖妃嬌媚道:「臣妾有件新月華裙,還沒穿過……」
「朕不是賞賜給你松江布了嗎?」
靖妃還沒聽出嘉靖的不耐煩,嘰嘰喳喳:「松江布臣妾穿膩了,月華裙是西域的蒲桃錦,花紋材質可漂亮了,陛下您等著,臣妾換上給您舞一曲。」
「河套早被韃子占據,九邊連年打仗,戰了和、和了戰。西域通商二十餘年沒動靜,中原地大物博,什麼沒有?何必喜歡些外夷的東西?」
靖妃笑容僵在臉上,月華裙拽出一半,取也不是,收也不是。
嘉靖旁窺到月華裙,情不自禁感嘆,西域蒲桃錦確實華美。
「陛,陛下,臣妾錯了。」
「你這是從哪來的?!」
突如其來的呵斥聲嚇靖妃面上憨態全無,「回陛下的話,是托尚衣監公公在海上買的。」
「托?你是朕的妃子,要去托求一個太監?!」嘉靖咽住話頭,覺這理由不好,話鋒轉回去,「嘉靖十五年,朕選出九個嬪妃,你就是其中之一,皇后母儀天下,你們幾個妃子也該如此,更何況你為朕誕下皇子,宮裡上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嘉靖伸手,靖妃從寶奩里扯出蒲桃錦月華裙交給嘉靖。入手即化,嘉靖下意識用手指搓磨兩下。
痛心疾首道:「你怎麼能用西域的玩意兒呢?」
靖妃真以為嘉靖說的是月華裙的事,跪在地上,顫聲道:「臣妾知錯,陛下教誨的是,聖朝地大物博,什麼沒有,何必假物於西域?在宮中被看去,難免引宮內攀比媚外之風。」
嘉靖嘆口氣:「誰說不是呢?」
「臣妾這就拿出去剪了!」
「剪了?」嘉靖看靖妃帶著股顢頇勁,手裡攥緊月華裙,「倒也不用剪了吧。」
靖妃還當陛下在試探自己,震聲道,「要剪!還要當著後宮上下的面剪!不瞞陛下,臣妾這條月華裙叫她們眼紅,其餘幾個妃子也鬧著去找尚衣監公公去買蒲桃錦呢。」
聞言,嘉靖果斷把月華錦往前一遞。
「剪了去。」
嘉靖如芒刺背,在後宮片刻待不下去,借批折的託辭回西苑去,心中生出濃濃的屈辱。
待回了西苑,嘉靖喚來內官監掌印太監馬京馬公公。
「問過了嗎?」嘉靖從銅盆里撈出個手袱子,擦了擦臉。
「回萬歲爺的話,從九邊調來的幾個人都問過了。」
嘉靖站直,手袱子還貼在臉上,僅漏出來半隻眼睛看向馬京。
「朕沒記錯的話,你任九門提督時便與郝仁相交甚篤,他去大同後,你倆常有書信往來,那個姓田的鎮守太監也是你出力調去的杭州織造局。
朕把此事交給你查,是看中你公私分明,不會攪和到一起去。」
「是!萬歲爺!」馬京心裡門清兒,「這些人分別扔到十二監、東廠、錦衣衛,各用不同法子盤問,回的話都差不多,郝仁在九邊是實打實的軍功,抵禦了韃子,這應是真的。」
說著,內官監大璫心中竟有幾分恍惚。
舉世皆知的一場仗,萬歲爺想知道是真是假,還要廢這麼大勁!
「朕不是查真假。」嘉靖看著馬京幽幽開口。
馬京心驚膽戰,下意識摸摸嘴巴,不敢再有半分雜念。
「他抵禦韃子是真,朕比誰都清楚。查的是冒領軍功沒有,興許殺了一個韃子,他們報兩份軍功?這上哪知道去?
你找來這些人問也問不出什麼,冒領軍功是實打實受益在他們身上,真有這事,他們也不會鬆口。
不要說他們了,這根繩上從翁萬達到楊博,再有胡宗憲、高拱,哪個能說實話?」
聞言,馬京把此事記死:原來還有這一道破綻!
嘉靖兩眼定在馬京身上看了一會兒,把手袱子扔到銅架子上,用手攏起水洗臉。
「如今司禮監掌印空懸,十二監你就是最大的。聽聞尚衣監幫後宮採買了蒲桃錦?」
馬京聽不出這話好壞。
尚衣監採買海外用物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宮中用度十之三四來自海外,就說龍涎香、沉香此類宮中用度極大,可惜中原沒有產出。蒲桃錦馬京熟悉,這西域料子顏色繁美,質地柔軟,雖不比中原料子好,但就像吃飯一般,總要換換口味。再說,後宮今兒喜歡這個,明兒追求那個,各位娘娘攀比成風,凡你有我也一定要有,而且要更好更貴。
馬京打個含糊:「奴才等會去問問。」
嘉靖借著銅架子上的銅鏡,看向身後的太監。
嘉靖也常從海上採買,他沒法再用應付靖妃的說辭對付太監。
「恩,你先下去吧。」
把馬京連著一眾隨侍太監揮退後。
嘉靖大步流星走到龍櫃前,沒從貼著各省牌子的槅子取帳冊,而是從最上面抽出一本。
唰!唰!
翻一下比一下重!
……
「我看到啥時候都一個道理,笑貧不笑娼!有錢,啥都好說。沒錢?家養的狗也不待見你!」
郝仁破罐破摔,往後仰倒,圈椅吱呀一聲,常人要怕圈椅斷了後仰摔出去,師爺反而後背一下一下撞,內閣全聽他弄出的吱呀刺耳聲。
幾位閣員偷換眼神,都不接他的話,當戶部尚書瘋了。
「郝大人……」孟沖輕聲道,「萬歲爺只賜了嚴閣老座,您此舉未免不合規制,我幫您把圈椅拿出去吧。」
說著,孟沖歪頭瞥眼嚴嵩坐下的小木櫈。
「不必!」郝仁腚下的圈椅是旁聽時坐著的,早早就被他拿進內閣。司禮監太監勸過幾次白費唾沫,看郝仁瘋瘋癲癲的樣子,恐怕被他臨死前咬一口。
在所有人看來,郝仁從戶部尚書位置上滾下來只是時間問題。
這個說天下是皇帝的,那個說天下是百姓的,還有人說天下是讀書人的呢!
讀書人的天下,罪了天下讀書人,師爺這個目不識丁的能有好?
內閣外叫了寅牌,照規制例會已經開始,但幾個朝廷重臣全都一言不發,看著郝仁發瘋。
郝仁站起身,孟沖眼見喜,趕緊過來拿圈椅,被郝仁抬手推開。
「朝廷,上上下下一個儉字。」郝仁圍圈椅徐步繞兩圈,把手蓋在靠背上,「太倉庫儉出三百五十萬兩銀子,一兩不多,一兩不少。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來吧,我也不用你們惦記了,各部哪處用錢,你們說吧,我一應照准!把儉出的銀子花光了算逑!」
聞言,孟沖忙給身邊太監遞眼色,要他趕緊去稟告萬歲爺。
踩一捧一的貶損聽各堂官心裡噁心,禮部尚書劉源清皺眉道:「戶部批銀是理所應當的事,什麼該批,什麼不該批,你說就是,何必存心鬧給我們看?」
今日郝仁不掰扯道理,回懟:「你不花就閉嘴。」
劉源清氣悶。
兵部尚書毛伯溫不放過機會:「郝尚書,青海總兵仇鸞提議要增開馬市,需批銀七十萬兩買馬運到青海。」
嚴嵩被郝仁亂棍打蒙,拿不準郝仁到底作啥。
「批!增開馬市是好事啊!」郝仁當場橫七扭八寫出票擬,把票擬放在司禮監桌上,「我這邊過了啊。」
回來,掰著手指頭算,「三百五十兩減去七十萬兩,恩,還有二百八十萬兩。誰要還款子?不對,沒這麼多了,工部重通大運河,恐怕這些錢還不夠用。」
「進之。」嚴嵩柔聲喚道。
「嚴閣老。吏部該給官員發俸了吧。」
嚴嵩眼中漾出慈色,不疾不徐地擺擺手,
「這裡是內閣,不是意氣用事的地方,你年輕勁頭足,心有不忿我們都清楚,但事情要腳踏實地,一步步走。真按你這批法,上千萬兩銀子都不夠,你說是不是?」
郝仁喪氣地坐迴圈椅,如霜打的茄子。
其餘閣員對嚴嵩暗中佩服,嚴嵩更意,「好鐵用在刀刃上,錢要花在實處,我這有個款子,你看看。」
嚴嵩抽出一道摺子,孟衝要來轉遞,被嚴嵩一躲,直交到郝仁手中。
郝仁接過展讀,見是徐階奏請在各地開書社的摺子不禁心中玩味。
他以為這摺子該是劉源清拿出來呢。
看來老徐也不好過啊。
嚴嵩在旁說道:「如今新學將起,朝中多數官員皆受心學影響,連我也拜讀過一二,設置書社一事.……」
「不可。」郝仁壓住喜意,義正言辭否決。
原以為十拿九穩的事,嚴嵩茫然,怔怔看向郝仁。
「不可!」郝仁直視嚴嵩,正聲道,「程朱理學為三朝官學,多少讀書人是讀著朱子之學科舉,朝廷出款子建書社,是不是應有扶持心學之意?叫天下學子怎麼想?我雖是糙人,卻也是一等一的尊重讀書人,尊重朱子之學!
嚴閣老,別的款子我都能批,這道.……請恕我批不了。奉勸您也不要再提,此舉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
聽著,嚴嵩的臉一寸一寸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