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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挖坑

2026-10-13 01:21:47 作者: 荊棘吾冠

  「老爺,沈坤又在叫門,小的把他擋回去了。」

  積水潭戶部尚書府邸門房蔫頭耷拉腦袋走入,再無往日拿鼻子看人的氣焰。

  「咋的?你被閹了?動靜這么小。」

  郝仁也一個樣,有氣無力的。

  門房嘎巴兩句嘴,舌頭在嘴裡亂轉,更聽不清說啥。郝仁看他衰樣覺晦氣,揮手道:「快滾。」

  高拱覷向外頭似鍋底黑黢黢的天,「人心思變啊。」

  「我被逼到頭了。」

  高拱才不信郝仁鬼話,「你是狡兔三窟的主兒,還有被逼到頭的時候?你我擔著偌大的事,事到如今你不和我說,還不是不信我?!」

  高鬍子是砲仗脾氣,自郝仁回京,他絕口不提太子的事,哪怕郝仁秘密讓萬密齋把太子帶出京不知去向,高鬍子仍咬緊牙關,半點口風不漏。

  事到如今說些糊弄外人的話,高鬍子積攢的火拱到嗓子眼。

  見狀,郝仁忙站起身,兩手搭在高拱背上,嬉皮笑臉:「肅卿,可千萬別妄自菲薄,你我為爾汝之交,誰能比上咱倆?」

  高拱打開師爺的手。

  「別亂攀交情!」

  高拱在禮部因國子監的事同樣舉步維艱,清吏司主事官小權大,兩腿夠粗腦袋卻小,凡三品以上的實權官都能拿捏他。禮部尚書劉源清不問高拱,命國子監繩愆堂把鬧事的監生全按住一頓好打,此事過後,國子監師生之間的矛盾更深。

  再想到如今在府外等著的胡宗憲和沈坤,高拱滿心愁緒。

  天羅地網,不是只收郝仁一個。

  「我不瞞你,確實還有辦法。」

  高拱心中一喜,臉上抹不開面兒,悶聲悶氣道,「什麼辦法?」

  「不能說。」

  「不能說?」高拱聲音抬高几分,「進之!什麼時候了?!火燒城門啦!你可知京中對你大同軍功的傳言?!不止是彈劾你,楊博、翁萬達還有我,咱們一個跑不掉!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命若懸絲之際你還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此事確實古怪,法子靈不靈尚不可知,我要說出去准就不靈了。」

  

  郝仁似說了堆廢話,高拱突然住口,收起滿臉忿忿。腦中閃過個名字,張口欲言又趕緊閉口止住。

  可他只是抓住個線頭。

  「你說我軍功是真是假?」郝仁挺胸抬頭直視高拱,問道。

  高拱嫌他矯情,「這還能有假?你收住韃子是實實在在的軍功,除此之外,別的不必再論。」

  「哈哈哈哈。」郝仁大笑拍著高拱胳膊,砰砰像拍在石頭上一樣,「知我者肅卿也!要是過了子時沈坤還在,你去迎迎他。」

  高拱點點頭應下。

  府外,沈坤蹙眉走到停在胡同內的車轎邊上。

  「胡府台,門房又把我擋回來了。」

  從宮裡出來已過幾個時辰,胡宗憲兩腿仍是軟的。

  此處比哪一處都不同,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要做到極小心。

  「你上來。」

  「恩。」沈坤撥開帶著一層油污的帳簾,胡宗憲在京中沒轎,是去轎行租的,不知多少人用過。

  「伯載,你看呢?」

  沈坤在東宮歷練過,比胡宗憲更能看清形勢。

  「郝大人不應,咱就一直等著,我隔半個時辰就去叫一次門。」

  「能行嗎?」

  沈坤反問:「胡府台,我們還有別處可去嗎?」

  胡宗憲張張嘴,「確實沒地方可去。」

  「胡府台和郝大人一衣帶水,自該同起同落。」

  「我如何不能和進之同起同落?」自見過嘉靖後,胡宗憲更堅定心中想法,最後挽大局的只有郝仁,也只能是郝仁,「我摸不准陛下的心意,怕弄巧成拙,反而拖累了進之。」

  說到這,一向沉穩的胡宗憲按捺不住抱怨,

  「這關口我進京添什麼亂?!」

  胡宗憲雖沒說,但籠罩在他頭頂的陰雲已蔓延到沈坤身上,沈坤暗道:不過是見陛下一面,胡府台就心境大變。


  「您不該這麼想。」

  「怎麼說?」

  沈坤正聲道:「您不該揣測聖意,揣測來揣測去只會背道而馳,您就該照您想的做。陛下要的就是胡宗憲、胡府台。您在陛下面前的答話就極好,有什麼說什麼。

  再說,入京不是您要入的,而是陛下傳您進京的。」

  「你是說……」胡宗憲似有所悟。

  「您此番進京,明面上是詢問清田,實際上應是為了別的。」

  胡宗憲起身,腦袋砰一下撞在轎棚上,頭上痛癢全無所謂,急切問道:「陛下為何要如此安排?!」

  沈坤搖搖頭:「屬下不知道,屬下也猜不到。」

  胡宗憲緩緩坐回土黃榻上,想了一會兒,用手指勾開帳簾,幾道往這兒覘視的身影瞬時消失。

  「你再去叫門。」

  「是。」

  真捱到了子時,沈坤大模大樣的行到府門前,剛要伸手抓銅環,府門吱嘎打開。

  「伯載,進來。」

  ……

  「你再說說。」

  徐階不厭其煩重和聶豹學了一遍,「先生,郝仁的意思是,咱們往他身邊站一站,他就給咱撥建學社的款子。」

  聶豹學著山陝人不喝茶,以紫檀罐裝粥,舀口粥含在嘴裡。

  「我沒見他對不對?」

  「對!」徐階心急,聶豹雖是自己先生,同樣也是江西人,徐階如今境況比不上做太子冼馬時。近幾年官職雖然向上走,但是失的卻比的多,家中父老已對他極為不滿。沒有財力源源不斷的支持,徐階怕是要一落千丈。「之前我們給過他機會,他自己不要,現在想到咱們了,哪有召之即來的道理?」

  「是,我們給過他機會了。」

  聶豹又含了口粥,「陽明先生曾言王襞是繼其道之人,如今王襞在泰州講學,已有了兩處學社,咱們江右一派仍無建樹。子長,我來京里做官,要再不如王襞,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先生,國子監鼓譟四起。」

  聶豹目光矍鑠,突然看了眼桌案上朱熹所書的《四書章句集注》。

  「郝仁真沒退路了?」

  「學生反覆想過,沒了。他沒根基沒背景,飛黃騰達引來無數人白眼,眼下誰也不幫他,他只能抓住學生這棵救命稻草。」

  徐階順著聶豹的視線也看向朱子的《四書章句集注》。

  凡入科舉一途,都繞不開它。

  景泰六年起,朱熹嫡系長孫世襲翰林院五經博士,專職祭祀與守祠墓,允許世襲罔替。

  除此外,免除賦稅徭役,無需科舉初試可直入國子監,劃出一片地以供應朱熹祖祠用度。

  朱熹後人的規制僅次於孔子之後。

  什麼叫祖蔭?

  這才叫祖蔭。

  聶豹手心腳心一起發熱。

  眼下他最缺的就是款子!

  款子唯有郝仁能撥給他。

  聶豹想要收下郝仁,怎麼想都繞不開這事。

  「郝仁要保住這身皮不會乖乖等死,能怎麼撲騰就怎麼撲騰,來找咱們倒也說過去。說來,他和咱們的處境沒什麼不同,都是罪讀書人啊。」

  徐階一想確實如此。

  郝仁不經科舉入閣,刺痛了寒窗苦讀的學子。

  江右學派也是一個道理。

  聶豹蹙眉道:

  「劉源清不會上奏,他不想趟這渾水。」

  「無妨。」徐階擲地有聲開口,「我自己上奏。」

  聶豹驚訝徐階的堅決,感動道,「子長,我此生為傲的僅有兩件事,一件事拜入陽明先生門下,另一件就是收了你。」

  徐階:「師恩難報,知遇之恩更難報。學生都記。」

  ……

  沈坤被一隻手拖進門房,門房只有兩道板凳,借著昏暗光亮看清這人臉後,沈坤先噙淚。

  「肅卿,你瘦了。」

  高拱嘴唇顫抖,「伯載,我對不住你,我本答應……」


  「不該再提這事。」沈坤被擠兌出京城之前,曾把太子託付給好友高拱,「你已然盡力。」

  說著,沈坤眼底的悲慟一閃而逝。

  大三元又能如何?在傾軋大勢下,自己能做到的僅是擔雪填井而已。

  「肅卿。」沈坤本以為自己能放下此事,一見高拱後,情緒在眼眶裡翻江倒海,「自那事後,我再沒夢見過殿下,你說,殿下是不是怨我?怨我只會嘴上說,最危難的時候卻沒在他身邊,所以才躲著不見我。」

  高拱揪心的疼,將要把真相和盤托出,話到喉頭,生生咽下。

  沈坤怕高拱難堪,反覆吐納幾次,收斂情緒,歉聲道:「不讓你提我卻又提,罷了,過眼雲煙。肅卿,眼下是什麼情形?」

  「他已至山窮水盡。」

  沈坤往窗外張望,一眼就能看到郝仁所在,因就他屋前掛了個「氣死風」油紙燈籠。

  「從內閣退出來呢?」

  「陛下力排眾議把進之點進內閣,進之在這時候上辭呈,陛下第一個廢了他。」高拱嘆道,「陛下不表態,也比表態要好。」

  沈坤依然不善應付勾心鬥角:「是我想差了。」

  「不怪你。」高拱回身立在長櫈最東邊,示意沈坤也坐下。長櫈只坐一人准要翻倒,二人同時穩穩坐下,「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京里和外地府不一樣,在外地府做個知縣、知州,去大同做個總兵,有什麼決斷當場就做了。

  這呢?宮裡說出的每一句話已不是決斷,而是政策,干繫著兆億百姓的性命,豈能說定下就定下?一日日熬,一月月熬,把吾等都熬成妖魔鬼怪。」

  聞言,沈坤想安慰好友,身子朝高拱身邊挪了挪,長櫈頓時要歪倒,沈坤止住動作,笑笑挪回去。

  「這樣。」高拱示意沈坤一起往中間挪。

  二人並肩坐在長櫈正中,也能坐穩。

  高鬍子鮮少有柔情的一面,把手蓋在沈坤手上,「伯載,我時常羨慕你還有顆赤子之心.……據我所想,此時把胡府台叫進京應是有這層意思。」

  「什麼意思?」

  「進之的戶部尚書當的徹底和清田改折綁在一起,陛下在權衡,進之能走過這刀山火海就接著清田,若他走不過,我猜測胡府台也該被貶去別處了。清田到此為止。」

  沈坤屏住氣,高拱把他一下點透了!

  清田只是第一步,往後要乾的改折更是冒天下大不韙,甚至要比如今的處境更難。

  郝大人這關捱不過,陛下憑什麼相信他能完成改革?

  想到陛下把所有人當棋子一般擺弄,沈坤心裡沒來由生出一股憤怒,轉念想到,若是殿下還在該多好,自己一定全心全意報效!

  「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現在要反著來。」

  「我說的也未必對,或只說對了一處。」身邊人是沈坤,高拱能說些心裡話,「我隱隱有種預感,陛下有意讓進之和嚴黨打擂.……鬥法。」

  高拱改口,沈坤聽出其中意思。

  打擂台還有活路。

  鬥法即是你死我亡。

  「嚴黨占著景王,郝大人可沒投裕王,豈不是先落了一招。」沈坤想讓郝大人投到裕王門下,又不想讓他投去,好像郝大人投去了裕王,太子就真死了。

  「與此事無涉。」高拱有些羞愧,但不想好友心生芥蒂,「我投裕王實屬無奈。」

  「我知道。」

  高拱對上沈坤視線,見其中只有真誠,所以不再解釋。

  「胡府台呢?」

  「外頭胡同轎里等著呢。都是各路人馬盯著。」

  「你看到了?」

  「早看到了。」沈坤呵呵一笑。「所以我每次來叫門都是大搖大擺的過來,一次比一次急。」

  高拱一愣,哈哈大笑,「那何苦叫你捱到子時啊。」

  「也沒白捱,叫他們看的真切!」沈坤眯起眼,「該派人去叫胡府台走了吧。」

  高拱算著時辰差不多了,「李忠!去把胡府台轟走!」

  二狗子從牆根冒出來,嘟囔道:「也不是我家老爺,真能使喚人。」

  高拱聞言笑罵道:「這狗才真討人喜歡!哪天叫你老爺把你送我府上!」

  二狗子回報他個青白眼,特意從後門繞出去,去把自己的老恩公轟走。高、沈二人靜等著,二狗子從後門出,正門回,府門哐當一聲關上,在靜夜裡動靜震耳。

  沈坤笑道:「小子確實機靈。」

  「走,」高拱拉起沈坤,「我帶你見見進之,誰能想到你倆有朝一日能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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