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代宗皇帝臨危受命,遙尊其兄長英宗皇帝為太上皇,任用賢能,勵精圖治,組織京師保衛戰,將岌岌可危的國運拉回來。」
裕王托腮望著藻井處幾個踢蹴鞠的客用,把徐階的話當成耳旁風。
徐階暗嘆口氣,繼續講道:「英宗皇帝奪門復辟後,將代宗皇帝貶為郕王,幽在西苑.……」
「西苑?是父皇住的那個西苑嗎?」
徐階聞言一喜,「正是。」
「哦。」裕王撿起個甜蜜餞塞進嘴裡,帶出一條口水,用松江布袖胡亂抹淨,忽然起身道,「哎呀!你這腳怎能這麼踢呢?!本王閉眼都比你踢好!」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是一日要開關兩次的左順門,將新任戶部尚書郝仁比作俞綱的話轟傳京城。撥草見蛇,在朝中斫輪多年的徐階明白,俞綱的稱呼絕不是哪個小官心血來潮隨口一說。
徐階有意給裕王講到重用俞綱的代宗皇帝,就是要把其思路往今事上引。
明里攻訐郝仁,實則暗諷陛下。
是因清田?修造運河?大同戰事?宮裡用度?剋扣勛貴子粒糧?還是最近要新造宮殿之議?
嘉靖罪人的事歲歲年年都有,徐階沒法精確到具體某件。
只是,令徐階焦急的事不止當下這一件。
他在尋思,郝仁為何還不來找自己?
「先生,我想玩去。」
徐階無可奈何揮手,連強笑都欠奉,「去吧。」
裕王終於展顏,彎腰捲起松江袍下擺。松江布如絲綢光潔,根本就固定不住,卷了兩下立馬垂順,裕王煩躁埋怨道:「真是!今年宮裡哪淘弄來的料子?穿著一點不舒坦!」
徐階眼皮一跳。
原來,往宮裡供進如此多松江布的正是他,前頭嘉靖把紫禁城地業攬給宮裡太監經辦,讓徐階喝了好一壺,眼看事情止不住,徐階與松江府富戶商量,往宮裡上進大批松江布,這才躲過一劫。
臣子賄賂皇帝竟也有用!不,不止是有用!而是最有用的法子!
松江布穿不完,嘉靖大肆賜給後宮,二位王爺各有五百疋,胡亂賜出去後還有餘,嘉靖隨手打發到貓兒房,給他最愛的貓兒製衣。
徐階搓手起身,撿起白狐毛手筒子往裡一插。
他謀算藉此事叫郝仁欠下自己一個大人情,順勢把郝仁拉進江右心學一脈,若是有郝仁做為奧援,徐階有信心在十五年內擠掉理學,以江右心學為正統。
無他。
向來心高氣傲的徐階不不承認,戶部尚書郝仁有拿雲手段。
他竟能讓太倉糧積銀漲到三百五十萬兩。
萬萬不可小覷積銀上漲一事,大明朝六部皆有一定的財政自主權,如兵部徵收「馬差」,工部徵收「四科料差」,然而不知是因歷史大勢,亦或有人刻意為之,戶部的財政權被不斷壓縮,本質上戶部就是個敞口葫蘆。
其能管理的僅有太倉庫一處,當各地正賦、田賦、鹽課銀、雜稅以一定比例進入太倉庫時,這些積銀甚至不會在太倉庫停留多久,霎時以極快的速度發往宮內、北方、各府院。
沒錢就沒權。
在嘉靖朝的十數任戶部尚書中,僅有李如圭意識到不妙,但他沒什麼辦法,只能以咬死不批款子的方法,把敞口葫蘆強行捏成閉口胡蘆。
而郝仁走馬上任,別的事沒幹,第一件事就是抓死太倉庫。太倉庫幾十年來積銀在二百萬兩上下浮動,他竟敢多壓一百五十萬兩款子不發。
哪任戶部尚書都沒做到過!
徐階喃喃:「莫不是對郝仁鋪天蓋地的攻訐不止有入閣的干係,更有太倉庫的原因?這是坐在火上烤啊!」
正條分縷析,王府下人直愣愣的走到徐階面前,支吾半天,不知該叫徐階什麼。
「你是新來的吧。」徐階見這人面生。
「是……是。」
徐階正聲道:「我是禮部侍郎徐階,陛下任我來裕王府教導王爺,你不知該如何稱呼我?」
說後,徐階自己忽地扯嘴角,暗想:何人不是俞綱啊?
「罷了,是有人找我?」
「是,來人說戶部尚書找您,要您去鐵屑樓。」
聽酒樓名字,徐階頓生不快,「他可真會找地方。」
鐵屑樓在東十字街上,無論從東西南北哪處走,想要到鐵屑樓都必須經過御道。徐階承轎來到御道,道兩邊矗立成溜兒的黑漆杈子,路正中央又豎兩行朱漆杈子,中央的御道不許任何人行走,來往人全部積在黑漆杈子外。
徐階的轎子半天擠不動,徐階無奈下轎,輕車熟路去往鐵屑樓酒店。
「徐兄!辛苦辛苦!」
徐階被引入雅間,郝仁起身迎接。
「進之,你真會找地方啊。」徐階用手袱子擦了把汗,「這處原來是夏閣老府邸,嘉靖二十五年被改成酒樓,聽聞由宮裡經管。」
被徐階戳破小心思,郝仁笑而不語。
「徐兄,您不是流過去嗎?」
徐階大笑,用手指遙點郝仁:「你啊你!我看你還是不愁!」
「爺,要上菜嗎?」小廝在門外問道。
「不必,不要有人來打擾,我叫你們上再上。」
「知道了,爺。」
郝仁翻開眼皮,眼底布滿血絲,苦笑道:「我不愁?你看我是不愁的樣子嗎?徐兄,不瞞你說,我是沒招了。」
徐階點點頭沒說話。
理所當然。
郝仁早該沒招了!
「徐兄,楊繼盛是你的人吧。」
「算不是我的人,只是位我看中的後生。」
郝仁從懷中掏出拓過的奏本,「你看看。」
徐階狐疑接過,抖開展讀,滿篇楊繼盛彈劾郝仁入閣不合規制云云,甚至拿斜封官的事以古喻今,言辭犀利宛若有刀劈斧斫金聲。
郝仁:「可把我罵的好慘啊。」
「我不知道他進了這道奏本。」徐階摶起眉頭,不滿道,「他一個庶吉士,還是個娃娃官,我三番五次告訴他不要上奏本,他怎麼還上?!進之,你放心,這事我一定說他去!」
「不必說了,說了有什麼用?他的奏本經過通政司發在邸報上,各府院傳看了個遍。我就是與你倒倒苦水。」
徐階眉間川字紋顯露。
二人相顧無言,郝仁把桌下的手拿上來,「徐兄,不瞞你說,我有一件事相求。」
徐階盡顯慷慨,「你儘管講,只要我能做到,定會鼎力相助!」
官場間你來我往,總說人情世故,人情世故是從哪來的?
你幫我、我幫你一道道盤繞出來的。
若一個人從不找人幫忙,其在官場上實在難有建樹。
「我想向你討一道關牒。」
徐階略有失望,這事太小了,但還是一口應下,也不追究郝仁是什麼用途。
「好啊,等下我就差人送到你府上,一道夠嗎?」
「夠了夠了。」
「恩。」
徐階認為郝仁還是抹不開臉,決定再不開口,用之前郝仁對付他的法子,反過來對付郝仁。
「陛下不會幫我的。」
郝仁突然蹦出一句。
「此話怎講?」郝仁深諳聖心,徐階一下就信了九分。
郝仁搖搖頭沒再往下說。
「他們叫你俞綱啊。」
「呵呵,魚(俞)缸漁網的又能怎的?我這番入閣是動了科舉根基,天下士林學子都視我為眾矢之的。誰能救我?」郝仁話中帶怨毒,「徐兄!你說這幫道貌岸然的狗才,說我沒過科舉入閣,實際因什麼事明眼人都看的明白!還不是因為我壓了太倉庫的積銀?!他們想招整治我!」
徐階鬼頭鬼腦來一句:「我從沒害過你。」
「我知道。」郝仁是知道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的,「也就是你了!不然我今日也不會找你!」
徐階仍懸著心。
「進之,我不知你還有什麼後招,在我個外人看來,當下已是十面埋伏的殺局!」
「我還能有什麼招?」郝仁狠聲,「無非是破罐破摔罷了!以為我是砧板上的魚肉,他們是沒見我在大同殺人的時候!」
一聽大同,徐階表情玩味古怪。
徐階耳報神靈通,一早郝仁在九邊冒領軍功的傳言已甚囂塵上,徐階堅信一個道理,無風不起浪,從沒有空穴來風,凡是能傳出來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似看穿徐階的想法,郝仁粗聲打斷,「這錢放在太倉庫內也不能產崽兒,早晚要花的!我想著給誰花不是花,肥水不流外人田。」
徐階雖不信郝仁要破罐破摔,可又覺郝仁早已走投無路。
皇上,各府院,內閣,天下士林學子,勛貴.……徐階是想不出他有什麼活路了。
郝仁灼灼看向徐階,
「徐兄!我還能見一次聶豹、聶先生嗎?」
……
「朕總算見到你了。」
嘉靖炕下金鶴一雙,東西相對,鶴嘴裡叼著金盤,金盤上插香,香菸黑色裊裊,金鶴中間是個趺架,胡宗憲就立在趺架旁邊。
「胡宗憲。」
胡宗憲頭一次入京,更是頭一次面聖,緊張到汗流浹踵。
「臣胡宗憲拜見陛下。」
「嚴世蕃。」
原來還有個嚴世蕃。
「臣在。」
「你替朕看看他。」
嘉靖藏在絲罩幕後。
嚴世蕃扭頭端詳胡宗憲,胡宗憲固守己身,不把臉迎一迎,只讓嚴世蕃看了半臉。
「這個嚴世蕃看人面相是一絕,看相,看相,你給他看啊,胡宗憲,你迎迎他。」
「是。」
胡宗憲扭過臉,給嚴世蕃看個完全。
嚴世蕃心中冷哼:這就是給人做狗腿子的貨色。
「看的如何?」
嚴世蕃回道:「陛下,此人是公忠體國的臣子。」
「德球,」嘉靖淡笑,今天對嚴世蕃親近很,「朕的大明朝誰不是公忠體國的臣子?你這評價倒是不高啊。」
嚴世蕃沒做辯解,胡宗憲只是個知府,又是外臣,更與郝仁蛇鼠一窩,嚴胖子半拉眼看不上。
「你給朕寫的奏本,朕都看過,朕愛看。尤其是你做益都縣令時.……」
喵一聲,帳簾分開,一隻穿著衣服的小貓兒躥到胡宗憲面前,細細打量。
嘉靖語氣溫柔至極:「畫眉,回來~」
「喵~」
香灰啪嗒掉在金鶴口銜的金盤上。
貓兒鑽回嘉靖身邊,嘉靖細心把貓兒身上穿的衣服扯正。
半截香灰掉在金盤上。
「.……尤其是你做益都縣縣令時寫的,朕最愛看。」
胡宗憲耿直,「陛下,那些並非是臣親筆所寫。」
嘉靖稍頓,繼續道:「你下面的人替你寫的?」
「是。」胡宗憲一想,師爺當時算手下。
「那也算你的。」
胡宗憲又有置於天地間的恐慌感。
天安靜籠罩,不發一言。
「你們工部有幾個人借著大運河被黃河淤堵,弄出了征徭的事。」
嚴世蕃委屈道:「陛下,臣不知有此事啊!」
「朕知道。」嘉靖安撫道,「你是公忠體國的臣子,你要是知道,朕也不會把你找來。下面人做錯了事,論不到你頭上,該查辦查辦,別讓老鼠屎攪壞一鍋好湯。」
「是!臣一定協助三司查辦!」嚴世蕃被這群貪無厭的老鼠氣牙痒痒。
「朕找你大老遠入京,是想親口問問你清田的事。」
胡宗憲直言:「陛下,有些田能清,有些田不能清。」
「哦?」嘉靖把貓兒仰肚放在腿間,拆下衣服,又撿起一件新的給它換上。「朕看海瑞清的可好,郝仁也說能清,怎麼到你嘴裡成了有些田能清,有些田不能清?」
嘉靖給貓兒換上件孔雀藍的小罩甲,抱起仰頭看,總覺差了些什麼,「既然是一樣的田,如何有這差別呢?」
嚴世蕃肚腩收緊。
胡宗憲沉默不語。
嘉靖側頭看向炕上,眼神划過方枕,划過帳幔,撿起紅繩系的鈴鐺掛在貓兒胸前,貓兒每動一下鈴響一下。
假使胡宗憲、嚴世蕃認真去聽,能以鈴鐺聽聲辨位,但他倆都沒這心思。
「話是你挑的頭,你又不說了。」
嘉靖語氣毫無責怪,又問。
「你與郝仁在大同待了三年,前前後後郝仁大小三十仗,斬了韃子近五千,朕是照著這個軍功封賞他做的戶部右侍郎。
真有這麼多嗎?」
胡宗憲瞳孔一縮,汗珠如針一般刺出來,他只能沉默硬抗。
金盤上已是厚厚一層香灰。
「胡大人?胡大人?」
胡宗憲手腳發麻,擰過脖子。
隨侍太監彎腰道,「您該走了。」
「陛下!臣.……」
胡宗憲茫然掃過,永壽宮內一片漆黑。
哪還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