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香廬內打的是高炕,嚴嵩差人將高炕拆去,滿屋重鋪地炕,再於炕上安床,床上蒙落地罩,落地罩作兩面,一麵糊紙,一麵糊紗。
另有橫楣窗也被嚴嵩改寬,橫楣窗一片牆用刷子塗成安石青色,最後用官綢覆上。
似紙似紗下,嚴嵩長嘆一聲。
「要不算了吧。」
「老爺,奴婢再試試。」
「唉。」
透過照影壁上看,只見嚴嵩晃了晃腦袋,分不出是點頭搖頭。
「爹!爹!」
嚴胖子人未至,聲先到,虎頭虎腦撞進積香廬,語氣中帶著興奮。
嚴嵩分開杏黃落地罩布,抱著兩條腿移到床沿邊,醒醒腦子,撐起膝蓋起身。
嚴世蕃一身鴉青絛,兩腮肉激動的抖顫。
「爹!聽說郝仁今日沒去例會?!內閣例會開到一半就停啦?!」
「停了。」嚴嵩提不起興致。「人沒來。」
嚴世蕃來回踱步,黑靴橐橐作響,一股熱氣從頭頂鑽到腳底,再從腳底躥至頭頂。
忽然腳步聲止,側耳聽到床上有動靜,嘿嘿壞笑兩聲,悶頭鑽進落地罩內。
「呼,呼……爹,您這招高啊,滿朝堂上全是對郝仁的攻訐聲,口水也能淹死人!眼下鬧出這事來.……哎呦!」
嚴嵩端起白瓷蓋碗,碗裡白澄澄的像是盛滿豆腐,用勺舀起:「有什麼高的?他在左順門被一幫人堵住,毛伯溫去找他,幾次三番想拽他回來,郝仁硬是捱著不回來。」
「什麼?!」
嚴世蕃發了個哆嗦,隨意將褲帶交叉系起,赤裸著上半身撥開落地罩,他才不管該不該愛惜,只顧別擋自己的道兒,糊紙那層被拽壞一片。
「仇鸞的奏本議過了嗎?」
嚴嵩把勺子裡豆腐狀的食物放進嘴裡,搖搖頭。
「嗨!」地上就是炕,嚴世蕃索性席地而坐,一拍腿道,「那兒子可收回前頭那句話了,您老一點都不高,這一手反而臭了!錯失良機!不是兒子說您,您老太愛往長遠經辦,折騰一溜十三招,最後您老不也沒吃著?」
嚴嵩老臉臊紅。
嚴胖子愣住,回過神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朝床上吼道:「滾!半點動靜沒有,像個死人!」
一美人捂臉啜泣跑出積香廬。
點到男人的短處,父子也翻臉。
嚴嵩憤道:「不從長計議,把戲做足了,像你似的猴急兩下就完事?!」
「爹,您不懂,自己舒坦最重要,兒子一下是一下,多一下都賺。」嚴世蕃嘴饞,聳聳鼻子嗅到香氣,「爹,好東西給兒子也來一碗啊。」
「沒了!」嚴嵩氣道。
嚴世蕃抱膀子賭氣,梗脖子「不吃就不吃。」
趕窮人講話總想不通一件事,同樣是人,怎麼大官大富能造害這麼多錢?以泥腿子的想法,吃能吃多錢?這幫泥腿子再動他們腦殼也只能想到往肚子裡填些大魚大肉,一溜兒吃下來,確實造害不了幾個子兒。
就說嚴嵩手裡這一碗,打死他們都不想到,這是一碗畫眉腦髓。一隻畫眉的腦髓不過露珠大小,這麼滿滿一碗要用上上千隻畫眉。
嘗過兩口,嚴嵩吃不出味道,嘴裡發澀無味,遞給嚴世蕃,「你吃不了?」
嚴世蕃揚起下巴,
「我不撿人剩兒。」
「哦。」嚴嵩隨手倒進虎子裡。
看出他爹走神,嚴世蕃道:「您這回貪了。」
「貪了?」嚴嵩看向兒子。
「對。」嚴胖子點點頭,「您想一下按死郝仁,把他踢出內閣去。可您想啊,那狗才會這麼容易就死了嗎?兒子百般算計,釜底抽薪策動韃子舉兵攻打大同……多少回他早該死了,可他命硬沒死。他今日沒去例會,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不足以按死他,您不如一下是一下,先把仇鸞的奏本批紅呢。」
「仇鸞到底是什麼事?」
「開馬市啊。」
「這事我知道!」
嚴世蕃喘勻氣,剛才下了大力,肚子咕咕直叫喚,他是捱不了一秒的餓,招呼道:「廚子呢?!」
「積香廬哪來的廚子?」嚴嵩皺眉道。
嚴世蕃冷嘲:「爹,您可真清貧,連個廚子都沒有。娘的!來個喘氣的就行!去給爺上棋盤街上買幾個牛餅子去!」
輕揉肚子撫慰飢腸,嚴世蕃道:「仇鸞啥事我其實也不清楚。爹,這人有異心,不是真心歸攏到咱爺倆手下,單論他跟曾銑那次,咱爺倆把他搭救出來,結果仇鸞像屁股著火似的跑回青海,幾年沒跟咱傳書,近來準是又有事了,才找到咱爺倆頭上。」
「他不說清楚,誰幫他擔著干係!」
「兒子也是這麼想的。」嚴世蕃說的起沫子,用指腹拂過嘴角,「所以兒子逼著他漏了點口風。」
「哦?」
一想這事,膽大包天的嚴世蕃聲音飄忽。
「仇鸞有信報,說郝仁那狗才在九邊的軍功有假。」
「什麼!」
嚴嵩驚呼出聲。
郝仁能在機衡之地立穩,全憑在大同積累的軍功,可以說郝仁的官職、名聲、威望都基於此事。
若立足之本是假的……
嚴嵩打了個哆嗦。
「把此事問准了!」
「不需問准。」
正說著,嚴世蕃停住,扶肚子站起。
「你幹嘛去?」嚴嵩驚訝道。
「牛餅子來了。」
嚴嵩歪著腦袋聽,他一隻耳朵被割了,耳邊轟轟作響,又換到另一頭,還是沒聽見聲。
「哪來了?」
「兒子聞到味了。」嚴世蕃閉目不語,十幾息過去,侍人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嚴胖子拉開門,不用人出去,順著門縫往外一抓,抓緊個油紙包的牛餅子,一口咬下半張。
「唔……這事不用問准,有點風傳出去就是,現在朝堂上盼著他死的人不在少數,若讓蠅營狗苟之輩知道郝仁軍功作假,定會拿此事大做文章,何必咱爺倆出去擔著責任?」
說話間功夫,三個牛餅子被嚴世蕃一掃而光,嚴世蕃意猶未盡,「啵啵」的嗦弄手指。
「左順門的事不算什麼,撐死算道開胃菜。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再說,見過那狗才的人準會想,一字不識的村牛哪比上我苦讀數十載,他都行我憑啥不行?郝仁就長了個招人恨的樣。
陛下能管郝仁入不入閣,卻管不了別人非議他,郝仁憑啥入閣?該叫辛辛苦苦讀書考試做官的那群人都跳會通河去!」
會通河三個字,嚴胖子是從牙縫兒里硬擠出來的。
他要恨死了!
這也是個沒科舉過的!
心心念念的入閣,自己沒進去,卻叫郝仁捷足先登,扳倒陳洪是嚴胖子一力促成,郝仁飯來張口,最後這事算到了郝仁頭上。
雖然是招人恨的事,但不妨礙嚴世蕃心裡憋屈。
「德球,最近這心理之爭……」
「爹,想都不要想,咱家就站在理學這頭!理學是官學,是正統,凡是心學咱一律反對!」
嚴嵩點頭認可,爺倆對這事深有共識。
嚴世蕃牙酸道,
「泰州學派,儘是些邪說啊!」
……
「百姓日用即是道。如此說來,人人皆是聖人。」
泰州學社,草木堂間,一四旬儒雅男子,正面對堂下十數個學生講學。
此人名王襞,為泰州學派創始王艮次子,因器宇頗豐,深王陽明賞識,王陽明贊其「吾道有傳矣。」
細看這十幾個學生皆為販夫走卒,其中極出彩的一人開口問道。
「先生,何為造命由我?」
王襞看過去,眼中漾出與年齡不符的深邃。
「汝元。造命要先安身。
安身為第一個境界,尊身是第二個境界,造命才是第三個境界,如人之一生,從幼年到老年,一步都差不。
安身,即是保全自我,若自己都保不住,何談愛人及物。
尊身不尊道,不謂之尊身。此身即是道,道即是良知。
造命,即是身與道合一,再不受天地約束了。」
說著,王襞仰頭望著天空游雲,濃濃的嚮往不遮不掩。
「先生,您已至哪個境界了?」
「這還用問,定然到了造命的境界!」
「是也是也。」
王襞搖搖頭:「安身立命,我僅能安身罷了。」
一眾學生面面相覷,以為先生在謙虛。
「那陽明先生準是到了造命的境界吧!」
十幾道視線灼灼地望向王襞。
王襞否認。
「沒有,陽明先生最多到了尊命。」
「什麼?!」
「這怎麼會!」
眾學生難掩失望,造命的境界竟沒人達到過,就連算作半個聖人的陽明先生都不行!這使他們的求道之心大打折扣!
唯獨方才提問的梁汝元眼神堅定。
王襞掃過眾人,暗中贊了梁汝元一聲。
「我不是誆騙你們。陽明先生為父母生養,又入朝為官,如何能入造命之境,逍遙天地間?」
梁汝元:「照先生所言,豈不是該學著和尚出世?」
王襞搖搖頭:「出世和入世沒分別,若修正了心,出世能如何,入世又能如何?」
「那如何能斬斷君父之恩重?」
王襞嘆口氣:「我也想知道。」
梁汝元不滿,他考中江西解元,放著官不做,潛心修行心學,先追隨顏鈞,後因理論不合回鄉自辦學問。但其中常有阻滯,於是來到泰州向王襞求教,沒想王襞也說不出!
梁汝元起身行禮,頭也不回離開。
他要去別處尋找答案。
王襞不勉強他,重新講課,只是說過王陽明也沒達到造命的境界後,本就不多的學生又去了大半,再不會來了。
課畢。
「先生,先前資助我們開辦泰州學社的官員又把此事推過去了。」
王襞接過書函,哪怕是修聖人之道,也逃不開黃白之物。
「知道了。」
「先生,那咱們的用度?」
王襞擺擺手。
「先省省吧。」
這學生猶豫:「學生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你問。」
「您常提陽明先生沒到造命的境界,使聽課的人每次盡去七八,學生想著,是不是不論此事為好。」
王襞不言語,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學生。
學生面露尷尬,臉上臊紅,嘀咕道:「學生錯了。」
「聖人未至之境,未必沒有修成之法。家父曾說過,有一途能直達造命之境。」
學生睜大眼睛。
「先生,是什麼?」
……
嘉靖不可思議的看向手中奏本,看看奏本,再看看底下跪著的太監。
奏本唰唰翻過。
「九邊求著朕要錢。」
「各府院求著朕要錢。」
「宮裡求著朕要錢。」
嘉靖念笑了。
笑過一聲怒氣更磅礴。
「怎麼大運河還讓黃河堵了?!這又要多少銀子?!」
嘉靖雙臂反覆划過桌案,將奏本全部掃落。
「是人是鬼全來求朕!把朕當什麼了?!」
「把萬歲爺當菩薩了。」
漢白玉磚上響起一道動靜。
嘉靖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是個人都看出嘉靖正在氣頭上,前三任司禮監掌印換作任何一個都會等到嘉靖消氣後再開口。
孟沖啞聲道:「奴才說,他們是把萬歲爺當成菩薩了。」
「為何是菩薩?」
「什麼人都能去寺廟裡求仙拜佛許願,奴才聽著誰都求著萬歲爺,萬歲爺準是天上的菩薩。」
嘉靖坐回蒲團上,嗓音聽不出起伏來。
「內閣是怎麼回事?」
孟沖回道:「是郝仁沒來例會,他是戶部尚書,沒有他大多票擬都沒法議,因此嚴閣老停了例會。」
嘉靖看了孟沖一眼。
貓有九條命,孟沖一會兒功夫撿了一條又丟了一條。
抵了。
「郝仁為何沒來?查了嗎?」
「查了。」這事孟沖沒法添油加醋,如實道,「他被幾個官員堵在左順門。」
「雹子堵的?官員堵的?」
「官員堵的!」孟沖斬釘截鐵。
嘉靖視線又落回孟沖身上。
「他們叫郝仁是俞綱。」
孟沖不解其意,轉念想到什麼,立時四肢酥軟,汗淋淋噼啪掉在磚石上砸碎。
「他們叫郝仁是俞綱。」
嘉靖重複了一遍。
「是俞綱,是俞綱。」
孟沖開始胡言亂語,跟個鸚鵡似的。
「俞綱啊。」嘉靖眯起眼,嗓子眼已冒出涼氣來。
牽藤扯蔓一褲兜子事,嘉靖非抓住官員們隨口說出的俞綱兩字不放。
嘉靖似問自己,又似問誰,
「你說,郝仁是俞綱,朕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