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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木秀於林

2026-10-13 01:21:24 作者: 荊棘吾冠

  做了不到一年的京官兒,對師爺而言,最難捱的還是早起。

  師爺沒養成早起的習慣,在大同時要不是幾宿幾宿不合眼熬穿黑白;要不就是一睡睡好幾天,戰情再起自然有人把他叫醒。

  整日循規蹈矩的早起,實在叫人受不了。

  好在府內有數十個侍人伺候,郝仁身子先醒,下面人伺候著他洗漱、穿衣、用膳,至於腦袋醒就不知要到哪個環節。

  手裡擎著銀筷,郝仁筷子轉來轉去,沒一處能下筷的地方。

  杉木胎香色食案上擺著御賜餅果醪醴茶物,是師爺昨日入宮嘉靖賞的。

  嘉靖所賞的御膳,必須盡數吃完,才能再吃別的。昨晚師爺已消化不少,今早還要繼續吃,剩些炸物糕點,實在享用不下。

  燕燕眼尖:「老爺,我去讓膳房弄些別的。」

  郝仁叫住她,「君食之,我就吃這些。」說完,把驢打滾塞進嘴裡,牙齒磕嗒兩下,嚼了跟沒嚼似的又長在一起,噎兩眼翻白。

  像張居正、初幼嘉這兩位湖北同鄉,其飲食習慣「飯稻羹魚」,原因在於水岸密布,魚多啊!這些魚是大江大海所賜,算不食君之賜。

  但皇帝一應如此,按他們的想法,不食君祿要被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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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拿嘉靖御賜的茶點來說,師爺不吃這個還能吃別的,不是非吃這個不可。

  往胃裡強塞進個驢打滾加杏糕,噎師爺雙目圓睜、呼吸急促,用手狂錘胸口。

  「老爺。」燕燕忙遞上應天府茅山產的朱蘭。

  師爺咕咚咕咚灌進去,坐在桌前緩了好半晌,「剩下這些留著吧,我帶到衙門去吃。」

  「是。」

  鶯鶯燕燕兩個侍女皆為秦淮河出身,眼尖手巧,又隨師爺在大同待了幾年,主僕間渡過磨合心意相通。燕燕撿來兩張油紙平鋪開,把剩下的茶點放上去,折上後時不時粗心弄掉些,等包好後,茶點只剩下三分之二。

  師爺接過收好,抓了把燕燕的肥臀,踱步往轎廳去,坐在鵝項懶櫈上換好官靴。

  「什麼時辰了?」

  「老爺,丑時了。」

  師爺啐罵一句,寅時前他還要趕到乾清宮內閣開例會,自師爺高升到戶部尚書,他可以正大光明從門外到屋內。

  非庶吉士不入內閣,卻也有幾個例外,嘉靖對郝仁一路放行,叫他一個年紀輕輕又沒考中進士的閒人入了內閣。

  其餘閣員倒沒有異議,一是不敢,二是沒有郝仁不行。

  戶部尚書不在閣,大傢伙還有啥可談論的?

  師爺矮身上轎,催道:「今天快些腳程,別去晚了。」

  一出積水潭府邸,沒亮透的天又蒙上了一層烏雲,烏雲爬到紫禁城上空,扯閃打雷,霎時把天空照亮,不要錢的春雨劈頭蓋臉亂砸。

  師爺正在轎內看折,耳邊充斥「噗噗」的悶響,抬頭看轎頂,已砸出大小十幾個內陷。

  「老爺!」外頭轎夫帶著哀嚎聲,「哎呦,下雹子了!哎呦!俺的腦袋!」

  「下雹子?下刀子也去!」師爺沒功夫心疼轎夫,他攏共沒入閣三天,若沒按時走入例會,准要再收到一褲兜子彈劾。

  人言可畏,有些人的嘴比韃子的刀還凶!

  轎子緊趕慢趕,距離寅時剩一刻鐘趕到了左順門外,從左順門到內閣不過二百來步的距離,師爺推開轎夫遞過來的斗笠。

  「用不著。」

  隨後捂著頭,先鑽進左順門的門洞裡。

  一路悶頭跑,師爺顧不上往門洞裡面看,待站定定睛細瞧,左順門門洞裡背對自己密匝匝跪了一地的飛禽。

  最末排的官員回頭探看響動,見戶部尚書終於到了,立刻扯著嗓子喊道。

  「是俞綱!」

  幾十官員齊齊轉過頭,瞪眼看向師爺。

  「俞綱來了!」

  「哼!總算把他等來了!」

  師爺左看右看,回頭再看看,除了自己沒別人啊,不禁問道:「誰是俞綱?」

  且說俞綱原是郕王府伴讀,後來事出突然,英宗皇帝被瓦剌擄走,國不能一日無主,英宗皇帝的弟弟郕王走馬上任,成了代宗皇帝。


  而深代宗皇帝喜愛的伴讀俞綱跟著水漲船高,以生員身份入閣。

  一眾官員把郝仁比作俞綱,既嘲他出身低微,又笑他和俞綱一樣,做不了三日閣臣就被逐出閣去。

  觀眾人眼色,郝仁明白了這群人是沖自己來的。

  最大不過六品,這等官秩俱為馬前卒,本著癩蛤蟆拍腳面—不咬人膈應人的宗旨來噁心師爺了。

  「郝大人!」

  為首的是禮部給事中楊思忠。

  師爺認他,心裡嘀咕:他咋還沒死呢?

  「敢問郝大人要往哪去?!」

  郝仁負手喝道:「還沒開衙,你們一群人聚在這成何體統?!」

  眾官員啞口無言。

  向來巧舌如簧的楊思忠一時沒接上話,他事先演練好的情景是郝仁回答要去內閣,再拿其入閣說事。

  但郝仁不按常理出牌,沒等楊思忠扣帽子,他先一個大帽子扣下來。

  「依照大明律,並非衙門當值,你們穿著官服聚在一起,是結黨啊……」師爺陰惻惻地說道。

  「郝大人,我們如何就是結黨了?!」

  「張誠?」師爺眯著眼看過去,「你一個吏部都吏跪在這幹什麼。這裡可有陛下?可有你的上司官?」

  說話這人面如土色,忙低頭掩面,心中震驚二品堂官怎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殊不知,師爺早把京中官員背滾瓜爛熟,凡進一個,他就要記一個。

  「滾回衙門去!不然我叫嚴閣老給你帶回去!」

  吏部都吏張誠把頭埋更低。

  楊思忠入西苑被太監們難為的病重臥床一陣,身體初愈,摩拳擦掌打算在朝堂中重新站穩腳跟,一眼看到郝仁入閣這事是個機會,立時找來一群官員擋在這。

  琢磨一夜的說辭,一句都沒用上。

  見張誠有退意,楊思忠直懟師爺。

  「敢問大明律哪條哪例寫的我們有結黨之嫌?反而是郝大人對我們污衊!大明律上.……」

  「張誠!你還不回去?!」

  郝仁置若罔聞,兩眼定在小都吏身上,死抓這人不放。

  楊思忠又被堵噎。

  以為郝仁出身行伍,沒讀過經史,不懂官場規矩,該是極好拿捏的一個,哪成想此人竟如此狡猾。

  張誠回頭看向楊思忠,眼帶歉意。

  一幫官員不論身披哪類皮毛,郝仁挨個仔仔細細看去,

  冷聲道,

  「我哪都不去,我就是來這躲躲雨。」

  說罷,抱著膀子在這乾耗著。

  刻漏房叫了寅牌,舉牌太監頂著冰雹跑過。

  ……

  「嚴閣老,寅時了。」

  孟沖往外看了眼時牌,見外頭火者挨著雹子砸,自己反而在屋裡從容不迫,升起幾分快意。

  嚴嵩朦朦朧朧地睜開眼,也沒看清來人,撐著坐直身子。

  「寅時了啊,那就開始例會吧。」

  孟沖僅是司禮監隨堂太監,他前頭少說要排出四把交椅,陳洪這個大掌印倒了,別個秉筆往下沒倒,而萬歲爺要把司禮監交給這個伙夫管已經是人盡皆知。

  於是眼前的長桌出了個景,從隨堂太監的位置開始,左手邊的全空,其餘秉筆太監再按著順序從孟沖右手邊開始排。

  末尾幾個司禮監太監自然就排出了桌子,可是不好站出去,自覺多出了第二排。

  「嚴閣老。」刑部尚書馮天馭左看看、右看看,確定再三後開口,「郝尚書沒來。」

  「恩?」

  嚴嵩這下清醒了,睜大圓眼看向閣員最末的位置。

  空的。

  嚴嵩暗自欣喜,肅聲道:「他人呢?」

  孟衝下意識想親自去尋人,生生定住兩隻腳,朝身後吼道:「看看去!」

  太監鑽出內閣,被雹子打回來,裝模作樣看了一圈。

  「沒見到郝大人啊!」

  兵部尚書毛伯溫捏緊手裡的奏本,一年開春,聽聞郝仁調回京城,韃子又開始蠢蠢欲動,更有青海總兵仇鸞上奏兵部,意圖開馬市羈縻韃子。


  這些事都要和郝仁商量去!

  「郝大人不會碰上什麼事了吧?」毛伯溫擔憂道。

  「能碰上什麼事?這是在宮裡,誰還能害了他不成?」

  尖聲尖氣響起。

  毛伯溫循聲望去,是秉筆太監開口,不欲與他爭辯。

  嚴嵩心思急轉。

  郝仁不在場,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按理說,大可以回護仇鸞的奏本,先把這事矇混過去,只要司禮監照准批紅的勾一打,郝仁只能捏著鼻子撥款,再翻不了案。

  但.……

  嚴閣老抬起手,手臂有些佝僂彎曲,卻正正好好能蓋在一沓票擬上,嚴嵩用大拇指快速撥弄票擬。

  「這幾道票擬,有吏部的,有兵部的,有地方衙門的,總之,都是要錢。沒有郝尚書在,我們也議不出什麼,不如今天就到這吧。」

  「嚴閣老!」儘管毛伯溫同為江西人,但他此時沒法沉默,「郝大人應是有什麼難處,派人去找找吧,我們先在這等著。」

  官員們不用趕早朝,但內閣例會日日風雨無阻。

  今個說散就散了,豈不是竹籃打水,毛伯溫死活不讓例會草草結束。

  毛伯溫的算計全在嚴嵩掌握之中,嚴閣老不疾不徐道:「也是。孟公公,派人找找去吧。」

  孟衝心知肚明自己沒什麼墨水,不如就聽閣老的,正要點頭應下,秉筆太監噹啷一句。

  「下這麼大的雹子,誰去找啊?」

  想到這狗才和陳洪的關係,平日裡在衙門對自己個愛搭不理,孟沖登時怒了。

  「誰去?就你去!」

  秉筆太監羞怒,但不敢招惹孟沖,鏘鏘走出內閣。

  他怎可能去找郝仁,尋處消停地兒避了避砸人的雹子,算著時候差不多,返回內閣。

  「嚴閣老,我已派人去了,方才在內閣周圍找了圈,沒見著他。」

  嚴嵩隨手拿起張票擬抖了抖,誠懇地看向毛伯溫,

  「汝厲,你看?」

  毛伯溫沒招,騰地站起,「我再去找找!」

  左順門這頭,兩幫人膠著。

  剛下雹子那陣,禮部給事中楊思忠當時心中大喜,感慨天助我也。眼下形勢變換,雹子反而助了郝仁,把一干官員全攔在左順門。

  郝仁就抱臂坐著,不往內閣去,一群馬前卒意意思思,動了回去再議的念頭。

  一直板著臉的郝仁倏地睜開眼,往左順門外頭走去,楊思忠趕緊看過去。

  郝仁走到護門的兩個大漢將軍身旁,大聲道:「這些人結黨鬧事,一個都不能放走,不放走,你們有功;放走了一個,你們就有過。」

  再走回來,郝仁嘟囔著,「叫你們剛才走,你們不走,行,耗著吧。」

  「進之!」

  毛伯溫跑過來,憤怒撞開飛禽,一陣雞飛狗跳。

  「一群空談誤國的書生!你們攔他做什麼?!」

  毛伯溫急啊。

  「毛尚書!」楊思忠不忿,站起身還要頂嘴。啪一聲,毛伯溫一個大耳貼扇上去,毛伯溫常年行伍,正在氣頭上,把楊思忠抽的轉了兩圈。

  師爺看的呲牙咧嘴。

  毛伯溫冷聲道:「總說你們筆刀能殺人,你們儘管彈劾我去,我也要上奏本參你們!」

  噔噔走到郝仁身邊,毛伯溫眼中滿是關切,

  「進之,沒傷到吧?」

  「沒有。」

  毛伯溫長鬆口氣,低聲道:「你快跟我走,見你不在,嚴閣老要把例會停了!」

  聞言,郝仁在心中冷笑。

  那日分瓜,誰該跟誰站在一起早被嘉靖定死,師爺和嚴家短暫脆弱的聯盟也跟著結束。

  不是朋友,就是敵人,官場上非此即彼,嚴家父子不會錯過一個死搞師爺的機會,當然,師爺也不會錯過。

  眼下因仇鸞的事,可以藉機把毛伯溫爭取過來。

  在這站了一會兒,郝仁總算記起俞綱是哪號人物,夏言教導郝仁把明朝每個位置的官員盡數背下,俞綱進過內閣,郝仁知道這人。


  「進之!」

  毛伯溫把臂,作勢要拽走師爺。

  「毛大人,我哪都不去。就在這和他們耗著!」

  眼前是些小魚小蝦,關口在於郝仁入閣這事觸動太多人的利益。

  「你和他們些啄米官置什麼氣?」

  「我不走!」

  毛伯溫心急,扳過郝仁的身子,虛聲道:「進之,不可意氣用事!本來朝中就對你入閣有爭議,眼下即將因你不去把例會都停了,你該是要被口誅筆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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