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漢平原水網密布,居之食之,當地人「飯稻羹魚」。
一張泛著油光的長桌,二人相對無言。
「幼嘉,」張居正坐正身子,「小店做楚菜一絕,郝大人曾帶我來過這,我嘗過,比咱家中做還要正宗。」
初幼嘉把化緣的缽放在桌上,笑道:「不愧是京師之地,蔚為大觀。一處小館起名為楚風,詩經中有衛風、鄭風、秦風,唯獨沒有楚風。概因當時以為楚地儘是蠻夷,為風馬牛不相及之地。」
張居正聞言大笑,
「孔子講華夷之辯,只要衣服、發服即不是蠻夷,衣服是遵從衣上的服制,發服是遵從華人頭髮的扎法。
故孔子感嘆: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初幼嘉反問:「叔大,按你的說法,看是不是正統該論兩件事,一個是發,一個是衣。那你說太監算不算蠻夷?」
太監鬢角連帶鬍鬚剃乾淨,以別於尋常人。
張居正想到這點立時搖頭,「哪怕他們把頭髮梳的再油亮,也算不。」
初幼嘉摸了把光頭,
「那我就更不算了。」
張居正才醒悟自己同鄉好友已剃髮,尷尬一笑。
「客官,菜來了!」
小廝擺上幾道菜,素燒鴨,玉灌肺,素魚胙.……湖北菜以「蒸」和「煨」兩種為主,一嗅這些菜的香氣,便引動了張居正的鄉思。
「這些菜是托葷菜,其實都是素菜,你也吃。」
初幼嘉朗目含笑,狀似不經意提起同窗。
「叔大,你記梁汝元這人不?」
張居正夾起一片素燒鴨,放在口中咀嚼,滋味與葷菜無異。
「記,是你那好友,嘉靖二十五年的江西解元。怎麼?考到京中來了?」
「他中解元後,隨顏鈞學習,後以為顏鈞所論有缺,自己回家辦了鄉學。」
張居正筷頭一頓,暗道:顏鈞是王艮的學生,王艮是王陽明的學生,他們即為最近鬧沸沸揚揚的泰州學派,如今梁汝元又分出一支來……
「叔大,你以為呢?」
「看來是東風壓倒西風。」
初幼嘉感嘆張居正的智慧,點點頭:「心學取代理學是遲早的事,叔大,你想想,若能以你的學說定為官學,該如何?」
想到這,張居正心中升起一團熱氣。
天下學子想要上進俱是要經過自己的學說,自己擁有這學說的最終解釋權,這將會是一份無可比擬的政治資產!
「該是儒學,玄學,理學。」
初幼嘉眨眨眼,認真看向張居正。
「叔大,你已經與初識時不同了。」
「不同?我不還是那樣?」
張居正心分二用,一邊琢磨著心理之爭,一邊回復好友。
「小廝給你我來來往往上菜,你一眼都沒看他。」
張居正覺莫名其妙:「他有什麼可看的?」
初幼嘉嘆口氣,
「你厭惡他。」
聽友人點明,張居正啪嗒撂下筷子,「幼嘉,你說的不錯。我是厭惡他,我厭惡他這麼活一輩子!從生到死,不敢激起一點波瀾!」
「所以,你想的是,他們這等人就不配活著?」
張居正冷哼一聲:「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螻蟻苟且偷生,有何意義?」
「叔大,你所想的……未免過於傲慢。」初幼嘉收起食缽,朝張居正施了個佛禮,「關牒的事不必你幫我。我走了。」
「幼嘉!」
張居正攔他不住,回頭看向一桌子的托葷菜。
……
郝仁夾起一道裙邊,扔進嘴裡大口咀嚼。
「你想討個關牒?」
張居正在一旁恭立,點頭應是。
張居正因何崇拜郝仁,連他自己都說不清,許是崇拜這個人,許是崇拜他轟轟烈烈干出的功業.……總之一句話,大丈夫當如是!
「好啊。」
郝仁擦了擦嘴。
聽郝大哥輕描淡寫應下,張居正佩服更甚,別人求路無門,人家點點頭就辦了。
果然還是權力越大越好。
「那邊有紙筆。」郝仁使著筷子遙點。
張居正不解:「郝大哥,用紙筆做什麼?」
「你給我立個字據,寫清關牒是我為你討的。」
「這……」
郝仁身子往後一靠,上下睃著張居正。
是塊未打磨過的璞玉。
「平日我帶你吃喝玩樂,是私事,郝仁就能做到。關牒的事,則是公事,郝仁討不到,要戶部尚書郝仁才能討到,而你,不過是個觀政,無論如何都討不到。
叔大,我辦這事要搭人情的,官場上講究你來我往,你自然該欠我一個人情。
你還辦不辦了?」
張居正怔忡,沒想一向親近的郝大人竟然和自己算如此清楚,清楚的生分!
「不就是立字據嗎?我立就是了!」
張居正賭氣,繞到桌案後把兔毫筆撿起來,放在手裡一掂量,輕飄飄的,三兩下立好字據,寫下大名,交給郝仁。
「郝大.……大人,字據立好了。」
郝仁拿過認真展讀,叫張居正改過幾處,這才鬆口。
「行,我收著了,等下關牒就送來。」
張居正朝郝仁施禮,「那下官等會再來取。」
郝仁嗯了一聲,張居正氣鼓鼓離開。
望著張居正離開的背影,師爺搖了搖頭。
「爺,陛下傳您進宮。」
「咬!咬!咬!」
太監們頭抵著頭圍成一片,臉紅脖子粗的猛喊,嘉靖半倚在羅漢榻上,天氣轉暖,他又換上了厚棉袍。
「萬歲爺,郝尚書來了。」
嘉靖側目,「好尚書啊,多好,帶進來。」
郝仁身著錦雞補子官袍走近。
「臣參見陛下。」
「咬它啊!」「這個刑部尚書可真笨!」「哎呦!」
太監們喜憂參半。
「誰贏了?」嘉靖開口問道。
內官監太監李芳勾頭走來。
「回萬歲爺的話,是吏部尚書贏了。「
「哦?取來叫朕看看。」
「是。」
李芳把「吏部尚書」收進檀木蛐蛐罐里。
「擰開。」
擰開蛐蛐罐,一隻紅頭大蟋蟀探頭探腦,見到嘉靖後,成了烏龜王八縮回蛐蛐罐里。
見狀,嘉靖嘲笑道,
「這麼膽小的吏部尚書還能打贏?」
李芳餘光快速瞟眼郝仁,「萬歲爺是龍,吏部尚書再厲害也就是個蛐蛐,在蛐蛐裡頭算厲害的,見到真龍就什麼都不是了。」
「行了。」嘉靖煩躁地揮手。
一眾太監各自收起「尚書」「侍郎」「總兵」散去。
只剩君臣二人後。
嘉靖伸出手指,湊到蛐蛐罐旁。
「秦人古樸而天下,漢朝初時劉邦湊不齊幾匹同色馬,天下節用,幾代人積累才有了強漢。
挨到漢末晉初日趨衰微,鬥富之風風靡,不比誰書讀的好,不比誰孝誰廉,笑貧不笑娼。
一個王朝到了什麼時候,其實從風氣就能看出來。」
蛐蛐趴到嘉靖手指上,嘉靖放到眼前打量。
「鬥蛐蛐也一樣,僅幾年功夫,在京城玩人越來越多,以前是膏粱子弟玩,現在皇親國戚也玩,太監也玩。
郝仁,朕想著,你說這大明朝是不是已到季世?」
郝仁眼睛不眨:「臣以為陛下過慮了,我聖朝千秋萬代。」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嘉靖抬眼越過蛐蛐看向自己一手提拔的好尚書,
「朕許你做了戶部尚書,你答應朕的事什麼時候能做到?」
郝仁心知嘉靖說的是銅錢之事,準確的說是擦腚的事,給嘉靖擦腚。
嘉靖鑄銅錢搞泥沙俱下,君臣達成了默契,師爺把銅錢帶來的負面影響盡數減少,就算幫著嘉靖把這事揭過去了。
「還要有些時候。」
「還要多久?你給朕個數!」
郝仁口燥喉干,如實道:「陛下,此事恐怕一時做不成。」
嘉靖步步緊逼:「怎麼又做不成了?」
「不瞞陛下,臣雖是戶部尚書,但有很多事臣不知情,更沒法去做。」
蛐蛐與嘉靖混熟了,從嘉靖手指跳下,在小茶桌上蹦來蹦去,嘉靖先不回話,兩眼緊盯著「吏部尚書」,待「吏部尚書」躍出茶桌後,嘉靖伸手一抓,在半空中將其捏死。
「答應朕的事就要做到,你是戶部尚書,手哪裡伸不到?想知道什麼自己去查,沒法做的事硬著頭皮去干。」
「這……恐怕是不行。」郝仁滿臉為難。
手裡的蛐蛐被攥血肉模糊,嘉靖仍不鬆手,目露凶光。
「怎麼就不行?!」
郝仁抱屈:「陛下,臣只是戶部尚書,若什麼事都要插手做,豈不是做丞相了?自太祖皇帝朝,我大明朝便沒有丞相。」
嘉靖張開五指,在案角一點點把粘在手上的蛐蛐屍體刮掉,可憐的蛐蛐,到底沒飛出這一片。
「就你長嘴了。」嘉靖斜楞師爺一眼。「說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你不該清查京畿兩縣的粒子糧田,你怎麼還查了,把成國公的貢田並去那麼多。」
嘉靖嘴上牢騷,卻絲毫不提再補給朱希忠。
「陛下,此事臣真是冤枉。臣沒要去清田,只是給田地定品,看看這些地有沒有按制休耕,這是年年要幹的事。」
「恩。」嘉靖點點頭,「確實如此,頂好的耕地,若不知道休耕,全叫糟蹋去了。」
聞言,師爺在心裡暗道:可不是頂好的耕地麼?但凡差一點,能被老朱家選做成萬年吉壤?
師爺懷疑,當初給朱棣選定這處吉壤的姚廣孝沒看啥風水,就看到了康家莊一片的耕地俱是上品,耕地都這麼肥沃,水土一定差不了。
不僅把康家莊劃成老朱家的萬年吉壤,更是世世代代占著最好的耕地收子粒糧,啥好事都叫他們占了。
「你查休耕是不錯,怎能搶去成國公世代用的耕地?」
郝仁臉一癟,好像受了老大的冤枉,「陛下,臣也是沒辦法,這兩縣各處地界含糊不清,封地在丹書鐵券上是可丁可卯的,實則是成國公把該休耕的土地占去,他已占了老大的便宜.……」
「胡說!」嘉靖輕喝一聲。
從這兩字里,竟能聽出幾分寵溺。
張璁太舔,沒什麼手段。
夏言有手段,卻不親近嘉靖。
嚴嵩又舔又有手段,但要餵養一大幫人。
師爺兼備三者之長,唯獨太年輕這點不好,倒不是年輕不能服眾,嘉靖不看重這個,嘉靖擔心的是郝仁比自己還要年輕。
「千年田八百主,只能多不能少,這叫什麼道理?」郝仁嘟囔道。
「你還說!」
嘉靖瞪眼嚇唬郝仁。
「陛下是向著成國公,臣不說就是!」
嘉靖嗤笑:「朕向著他?你說這話!好啊!來人!推來!」
候在不遠處的幾個太監,令趕緊推來個板車,上面是不計其數的奏本,壓板車輪子直往下沉。
推到郝仁身前,嘉靖說道,
「自己撿起來看。」
郝仁撿起幾道,俱是彈劾自己的。
「朕向著誰?」
郝仁聲若蚊蠅,嬌羞道:「向著臣。」
看著看著,嘉靖噗嗤笑出聲,
「朕不知幫你擋下多少事,不讓你親眼瞧瞧,還以為朕什麼都不干呢。
他們多是罵你沒出身,你連著考幾次科舉鄉試都過不了,哈哈哈哈……也叫他們扒的底兒掉。」
郝仁眉頭越湊越近,這是真生氣了!
說他別的行,扒他這事是往傷口上撒鹽。
再想到郝仁寫的那些狗屁文章,嘉靖笑聲更大。
「聶豹收你當徒弟,你怎麼不干?」
「臣乃二品大員,收我當徒弟最少是一品,也就成國公有資格吧。」
「他不恨你就不錯了。」嘉靖拂手,「朕照拂著你,你做天子門生就足夠。「
「多謝陛下。」
嘉靖嘆口氣:「若能多分出幾個你,朕再把你認作禮部尚書、吏部尚書,朕也不會徒增這麼多煩心事了。」
郝仁心想嘉靖在這沒屁擱愣嗓子呢。
「臣能為陛下解憂。」
「你解不了。」嘉靖招呼郝仁走近,把手上的血肉殘渣擦在郝仁的錦雞補子上,「是國子監的事,你能解的了?」
「臣確實是不行,臣以前做監生,是花錢捐的例監。」郝仁心中記下,嘉靖不許自己插手心理之爭。
嘉靖扯了扯嘴角,
「朕想著,國子監該重罰,當學生的敢綁先生,豈不是當兒子的敢忤逆親爹,當臣子的敢謀算君主?倒反天罡,倫理綱常叫他們攪和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