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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風

2026-10-13 01:21:16 作者: 荊棘吾冠

  江漢平原水網密布,居之食之,當地人「飯稻羹魚」。

  一張泛著油光的長桌,二人相對無言。

  「幼嘉,」張居正坐正身子,「小店做楚菜一絕,郝大人曾帶我來過這,我嘗過,比咱家中做還要正宗。」

  初幼嘉把化緣的缽放在桌上,笑道:「不愧是京師之地,蔚為大觀。一處小館起名為楚風,詩經中有衛風、鄭風、秦風,唯獨沒有楚風。概因當時以為楚地儘是蠻夷,為風馬牛不相及之地。」

  張居正聞言大笑,

  「孔子講華夷之辯,只要衣服、發服即不是蠻夷,衣服是遵從衣上的服制,發服是遵從華人頭髮的扎法。

  故孔子感嘆: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初幼嘉反問:「叔大,按你的說法,看是不是正統該論兩件事,一個是發,一個是衣。那你說太監算不算蠻夷?」

  太監鬢角連帶鬍鬚剃乾淨,以別於尋常人。

  張居正想到這點立時搖頭,「哪怕他們把頭髮梳的再油亮,也算不。」

  初幼嘉摸了把光頭,

  「那我就更不算了。」

  張居正才醒悟自己同鄉好友已剃髮,尷尬一笑。

  

  「客官,菜來了!」

  小廝擺上幾道菜,素燒鴨,玉灌肺,素魚胙.……湖北菜以「蒸」和「煨」兩種為主,一嗅這些菜的香氣,便引動了張居正的鄉思。

  「這些菜是托葷菜,其實都是素菜,你也吃。」

  初幼嘉朗目含笑,狀似不經意提起同窗。

  「叔大,你記梁汝元這人不?」

  張居正夾起一片素燒鴨,放在口中咀嚼,滋味與葷菜無異。

  「記,是你那好友,嘉靖二十五年的江西解元。怎麼?考到京中來了?」

  「他中解元後,隨顏鈞學習,後以為顏鈞所論有缺,自己回家辦了鄉學。」

  張居正筷頭一頓,暗道:顏鈞是王艮的學生,王艮是王陽明的學生,他們即為最近鬧沸沸揚揚的泰州學派,如今梁汝元又分出一支來……

  「叔大,你以為呢?」

  「看來是東風壓倒西風。」

  初幼嘉感嘆張居正的智慧,點點頭:「心學取代理學是遲早的事,叔大,你想想,若能以你的學說定為官學,該如何?」

  想到這,張居正心中升起一團熱氣。

  天下學子想要上進俱是要經過自己的學說,自己擁有這學說的最終解釋權,這將會是一份無可比擬的政治資產!

  「該是儒學,玄學,理學。」

  初幼嘉眨眨眼,認真看向張居正。

  「叔大,你已經與初識時不同了。」

  「不同?我不還是那樣?」

  張居正心分二用,一邊琢磨著心理之爭,一邊回復好友。

  「小廝給你我來來往往上菜,你一眼都沒看他。」

  張居正覺莫名其妙:「他有什麼可看的?」

  初幼嘉嘆口氣,

  「你厭惡他。」

  聽友人點明,張居正啪嗒撂下筷子,「幼嘉,你說的不錯。我是厭惡他,我厭惡他這麼活一輩子!從生到死,不敢激起一點波瀾!」

  「所以,你想的是,他們這等人就不配活著?」

  張居正冷哼一聲:「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螻蟻苟且偷生,有何意義?」

  「叔大,你所想的……未免過於傲慢。」初幼嘉收起食缽,朝張居正施了個佛禮,「關牒的事不必你幫我。我走了。」

  「幼嘉!」

  張居正攔他不住,回頭看向一桌子的托葷菜。

  ……

  郝仁夾起一道裙邊,扔進嘴裡大口咀嚼。

  「你想討個關牒?」

  張居正在一旁恭立,點頭應是。

  張居正因何崇拜郝仁,連他自己都說不清,許是崇拜這個人,許是崇拜他轟轟烈烈干出的功業.……總之一句話,大丈夫當如是!

  「好啊。」


  郝仁擦了擦嘴。

  聽郝大哥輕描淡寫應下,張居正佩服更甚,別人求路無門,人家點點頭就辦了。

  果然還是權力越大越好。

  「那邊有紙筆。」郝仁使著筷子遙點。

  張居正不解:「郝大哥,用紙筆做什麼?」

  「你給我立個字據,寫清關牒是我為你討的。」

  「這……」

  郝仁身子往後一靠,上下睃著張居正。

  是塊未打磨過的璞玉。

  「平日我帶你吃喝玩樂,是私事,郝仁就能做到。關牒的事,則是公事,郝仁討不到,要戶部尚書郝仁才能討到,而你,不過是個觀政,無論如何都討不到。

  叔大,我辦這事要搭人情的,官場上講究你來我往,你自然該欠我一個人情。

  你還辦不辦了?」

  張居正怔忡,沒想一向親近的郝大人竟然和自己算如此清楚,清楚的生分!

  「不就是立字據嗎?我立就是了!」

  張居正賭氣,繞到桌案後把兔毫筆撿起來,放在手裡一掂量,輕飄飄的,三兩下立好字據,寫下大名,交給郝仁。

  「郝大.……大人,字據立好了。」

  郝仁拿過認真展讀,叫張居正改過幾處,這才鬆口。

  「行,我收著了,等下關牒就送來。」

  張居正朝郝仁施禮,「那下官等會再來取。」

  郝仁嗯了一聲,張居正氣鼓鼓離開。

  望著張居正離開的背影,師爺搖了搖頭。

  「爺,陛下傳您進宮。」

  「咬!咬!咬!」

  太監們頭抵著頭圍成一片,臉紅脖子粗的猛喊,嘉靖半倚在羅漢榻上,天氣轉暖,他又換上了厚棉袍。

  「萬歲爺,郝尚書來了。」

  嘉靖側目,「好尚書啊,多好,帶進來。」

  郝仁身著錦雞補子官袍走近。

  「臣參見陛下。」

  「咬它啊!」「這個刑部尚書可真笨!」「哎呦!」

  太監們喜憂參半。

  「誰贏了?」嘉靖開口問道。

  內官監太監李芳勾頭走來。

  「回萬歲爺的話,是吏部尚書贏了。「

  「哦?取來叫朕看看。」

  「是。」

  李芳把「吏部尚書」收進檀木蛐蛐罐里。

  「擰開。」

  擰開蛐蛐罐,一隻紅頭大蟋蟀探頭探腦,見到嘉靖後,成了烏龜王八縮回蛐蛐罐里。

  見狀,嘉靖嘲笑道,

  「這麼膽小的吏部尚書還能打贏?」

  李芳餘光快速瞟眼郝仁,「萬歲爺是龍,吏部尚書再厲害也就是個蛐蛐,在蛐蛐裡頭算厲害的,見到真龍就什麼都不是了。」

  「行了。」嘉靖煩躁地揮手。

  一眾太監各自收起「尚書」「侍郎」「總兵」散去。

  只剩君臣二人後。

  嘉靖伸出手指,湊到蛐蛐罐旁。

  「秦人古樸而天下,漢朝初時劉邦湊不齊幾匹同色馬,天下節用,幾代人積累才有了強漢。

  挨到漢末晉初日趨衰微,鬥富之風風靡,不比誰書讀的好,不比誰孝誰廉,笑貧不笑娼。

  一個王朝到了什麼時候,其實從風氣就能看出來。」

  蛐蛐趴到嘉靖手指上,嘉靖放到眼前打量。

  「鬥蛐蛐也一樣,僅幾年功夫,在京城玩人越來越多,以前是膏粱子弟玩,現在皇親國戚也玩,太監也玩。

  郝仁,朕想著,你說這大明朝是不是已到季世?」

  郝仁眼睛不眨:「臣以為陛下過慮了,我聖朝千秋萬代。」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嘉靖抬眼越過蛐蛐看向自己一手提拔的好尚書,

  「朕許你做了戶部尚書,你答應朕的事什麼時候能做到?」


  郝仁心知嘉靖說的是銅錢之事,準確的說是擦腚的事,給嘉靖擦腚。

  嘉靖鑄銅錢搞泥沙俱下,君臣達成了默契,師爺把銅錢帶來的負面影響盡數減少,就算幫著嘉靖把這事揭過去了。

  「還要有些時候。」

  「還要多久?你給朕個數!」

  郝仁口燥喉干,如實道:「陛下,此事恐怕一時做不成。」

  嘉靖步步緊逼:「怎麼又做不成了?」

  「不瞞陛下,臣雖是戶部尚書,但有很多事臣不知情,更沒法去做。」

  蛐蛐與嘉靖混熟了,從嘉靖手指跳下,在小茶桌上蹦來蹦去,嘉靖先不回話,兩眼緊盯著「吏部尚書」,待「吏部尚書」躍出茶桌後,嘉靖伸手一抓,在半空中將其捏死。

  「答應朕的事就要做到,你是戶部尚書,手哪裡伸不到?想知道什麼自己去查,沒法做的事硬著頭皮去干。」

  「這……恐怕是不行。」郝仁滿臉為難。

  手裡的蛐蛐被攥血肉模糊,嘉靖仍不鬆手,目露凶光。

  「怎麼就不行?!」

  郝仁抱屈:「陛下,臣只是戶部尚書,若什麼事都要插手做,豈不是做丞相了?自太祖皇帝朝,我大明朝便沒有丞相。」

  嘉靖張開五指,在案角一點點把粘在手上的蛐蛐屍體刮掉,可憐的蛐蛐,到底沒飛出這一片。

  「就你長嘴了。」嘉靖斜楞師爺一眼。「說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你不該清查京畿兩縣的粒子糧田,你怎麼還查了,把成國公的貢田並去那麼多。」

  嘉靖嘴上牢騷,卻絲毫不提再補給朱希忠。

  「陛下,此事臣真是冤枉。臣沒要去清田,只是給田地定品,看看這些地有沒有按制休耕,這是年年要幹的事。」

  「恩。」嘉靖點點頭,「確實如此,頂好的耕地,若不知道休耕,全叫糟蹋去了。」

  聞言,師爺在心裡暗道:可不是頂好的耕地麼?但凡差一點,能被老朱家選做成萬年吉壤?

  師爺懷疑,當初給朱棣選定這處吉壤的姚廣孝沒看啥風水,就看到了康家莊一片的耕地俱是上品,耕地都這麼肥沃,水土一定差不了。

  不僅把康家莊劃成老朱家的萬年吉壤,更是世世代代占著最好的耕地收子粒糧,啥好事都叫他們占了。

  「你查休耕是不錯,怎能搶去成國公世代用的耕地?」

  郝仁臉一癟,好像受了老大的冤枉,「陛下,臣也是沒辦法,這兩縣各處地界含糊不清,封地在丹書鐵券上是可丁可卯的,實則是成國公把該休耕的土地占去,他已占了老大的便宜.……」

  「胡說!」嘉靖輕喝一聲。

  從這兩字里,竟能聽出幾分寵溺。

  張璁太舔,沒什麼手段。

  夏言有手段,卻不親近嘉靖。

  嚴嵩又舔又有手段,但要餵養一大幫人。

  師爺兼備三者之長,唯獨太年輕這點不好,倒不是年輕不能服眾,嘉靖不看重這個,嘉靖擔心的是郝仁比自己還要年輕。

  「千年田八百主,只能多不能少,這叫什麼道理?」郝仁嘟囔道。

  「你還說!」

  嘉靖瞪眼嚇唬郝仁。

  「陛下是向著成國公,臣不說就是!」

  嘉靖嗤笑:「朕向著他?你說這話!好啊!來人!推來!」

  候在不遠處的幾個太監,令趕緊推來個板車,上面是不計其數的奏本,壓板車輪子直往下沉。

  推到郝仁身前,嘉靖說道,

  「自己撿起來看。」

  郝仁撿起幾道,俱是彈劾自己的。

  「朕向著誰?」

  郝仁聲若蚊蠅,嬌羞道:「向著臣。」

  看著看著,嘉靖噗嗤笑出聲,

  「朕不知幫你擋下多少事,不讓你親眼瞧瞧,還以為朕什麼都不干呢。

  他們多是罵你沒出身,你連著考幾次科舉鄉試都過不了,哈哈哈哈……也叫他們扒的底兒掉。」

  郝仁眉頭越湊越近,這是真生氣了!

  說他別的行,扒他這事是往傷口上撒鹽。


  再想到郝仁寫的那些狗屁文章,嘉靖笑聲更大。

  「聶豹收你當徒弟,你怎麼不干?」

  「臣乃二品大員,收我當徒弟最少是一品,也就成國公有資格吧。」

  「他不恨你就不錯了。」嘉靖拂手,「朕照拂著你,你做天子門生就足夠。「

  「多謝陛下。」

  嘉靖嘆口氣:「若能多分出幾個你,朕再把你認作禮部尚書、吏部尚書,朕也不會徒增這麼多煩心事了。」

  郝仁心想嘉靖在這沒屁擱愣嗓子呢。

  「臣能為陛下解憂。」

  「你解不了。」嘉靖招呼郝仁走近,把手上的血肉殘渣擦在郝仁的錦雞補子上,「是國子監的事,你能解的了?」

  「臣確實是不行,臣以前做監生,是花錢捐的例監。」郝仁心中記下,嘉靖不許自己插手心理之爭。

  嘉靖扯了扯嘴角,

  「朕想著,國子監該重罰,當學生的敢綁先生,豈不是當兒子的敢忤逆親爹,當臣子的敢謀算君主?倒反天罡,倫理綱常叫他們攪和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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