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扁舟自在行於太液池上。
工部尚書嚴世蕃挖空心思造出的三座仙山被水霧籠罩如夢如幻,大興土木只為合上嘉靖的那句「雖未睹三山,便自始人有凌雲意,若秦、漢之君,必當褰裳濡足。」
如今三山已搬到嘉靖眼前,他依舊漠然置之。
他,從不見三山。
撐船太監換成了陸炳,陸炳虎體猿臂,撐櫓間有幾分銅澆鐵鑄的雕刻之美。
「陶真人。」
陶仲文回過神,將視線從陸炳背影挪到嘉靖下巴處。
「陛下,臣在。」
「聶豹要收朕的戶部尚書做學生,你可知道這事?」
秉一真人陶仲文回道:「臣剛知道。」
「朕擢拔郝仁做三邊總制時,通政司每天要收七十篇阻攔這事的奏本;朕任他做戶部侍郎,奏本漲到一百五十篇;朕任他做戶部尚書,下面的人已不和朕上報有多少份奏本了。
無論有多少詰責郝仁的奏本,朕看過一份,其他都不必再看,翻來覆去說的全是一件事。
郝仁沒科舉過,胸無點墨。」
聞言,陶仲文竟生出感同身受的憤怒。
「百里奚舉於市,孫叔敖舉於海,英雄不問出處。郝大人總制三邊,英雄蓋世,怎能受腐儒詆毀?!」
撐船的陸炳屢屢聽到對郝仁的誇讚,想到曾被自己拿過的鼠輩今已建功立業,不禁攥緊手中的長篙。
嘉靖的臉比宮裡的銅磬還要冷硬,陰沉沉地思索片刻,「弟子事師,敬同父母。同,到底還不是父母,郝仁是朕一路擢拔的二品堂官,聶豹才幾品,他要當誰的師?誰的父?」
陶仲文心思一動,被話中字詞點撥。
若是郝仁真拜在聶豹門下,以聶豹在士林中的威望,誰還敢拿郝仁沒考過科舉說事?
聶豹臨老甘心堵上一輩子的名聲,圖什麼呢?
陶仲文面露思索,嘉靖見狀,反而沉默。
陶仲文從思緒中抽離,這才想到自己是在聖前。
「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臣以為,無論什麼恩情都比不上君臣之恩。聶豹此舉,未免唐突。」
嘉靖稍顯意道:「郝仁自然沒答應他。」
渡過三山,此舟已行了一個來回,柳暗花明又見到了永壽、仁壽二宮。
「王陽明是聖賢啊。」
嘉靖淡淡開口。
語氣中的嘲諷毫不掩飾,連至聖先師孔子的祭禮都要被嘉靖一概取消,在他眼裡哪有什麼聖人?真天降聖人,也該是他自己。
嘉靖心裡「甩膀子自認是聖是賢的人物」又多了一個。
「小鹿,你回來歇會。」嘉靖乜向陶仲文,「你。去劃會。」
陶仲文忙起身,從陸炳手中接過長篙,兢兢業業划船去了。
他琢磨出陛下找自己的意思。
他與郝仁處境相同,俱是未經科舉的超擢之人。
另外,如今風靡中原的心學,也與陶仲文的青烏之術相悖。
陶仲文沒見過聶豹,但已恨上此人。
「和尚道人梵緇之輩,又攪和進郝仁這麼個駔儈之流,捉豬上板凳,騎驢過紙橋,朕看他們誰與聖這個字挨都不挨著,差出十萬八千里。」
陸炳微微點頭。
陶仲文褲襠一緊,嘉靖點出的幾人俱是陶仲文的親友弟子,陶仲文不是沒想過給他們謀差事,只是機會難尋,日復一日被晾到今天,沒想天光乍破,今天成了!
「臣……」陶仲文身子轉急,手裡抓著長槁,長槁噹啷一聲敲在舟身上。
「你看前面。」嘉靖皺眉道。
陶仲文乖順轉回去划船,謝恩的動靜忽遠忽近。
「臣謝陛下聖恩。」
……
「反了!都反了!」
禮部尚書劉源清大步踩進禮部衙門。
「把徐階,高拱都叫來!」
徐階、高拱一前一後走入。
劉源清冷眼看向高拱,「今日國子監又鬧事了,你說說怎麼回事?!」
國子監在行政上隸屬於禮部,高拱身為儀制清吏司主事,對口管理國子監,國子監出事就要找他。
日日起波濤,讓高鬍子疲憊。
「劉尚書,下官以為國子監鬧事有兩個原因。」
劉源清氣沖沖看高拱能扯出什麼由頭。
「第一,國子監生徒多為落榜舉子,就算空出個知縣,後頭有成百上千個舉子排著,當官對他們來說是難如登天。於國子監結業後,他們當不了官,也當不了民,因此大多心中不忿,鬧事是常有的事。
第二,國子監以程朱理學為教本,如今確實不合時宜。」
劉源清拍案而起,「我要問你的是這事嗎?」
高拱:「還請劉尚書明言。」
劉源清臉色漲紅道出本因:「幾百個舉子把幾個博士先生綁在樹上,鬧出離經叛道、不忠不孝之事,你怎還按住繩愆廳不叫他們受罰?」
「劉尚書,此事我已說清,如今態勢若再還以武力是烈火烹油,一味懲戒勢必激起更大的反抗!」
徐階見自己的上司官和堂下官針鋒相對,立即在中間打圓道,「劉大人,被綁的博士先生已被救下,舉子們一個不許出國子監,何時用繩愆廳懲治都來及。
肅卿,你也是的,牛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有話好好說,咱不是打仗呢。」
禮部尚書劉源清臉上的紅漸漸褪去,坐回太師椅上,重新琢磨著這事因果。
國子監是什麼熊樣子,劉源清心裡有數。一群鬱郁不志的落榜舉子拱出的大糞包!平時朝廷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惹出大事,任由他們在國子監里發瘋去!
此事的關口是心學理學之爭,不止有心學和理學,更有佛、道躍躍欲試。
不過,這一切劉源清都不關心。
他現在唯一的訴求是穩。
不要在他的任上惹出事來。
哪怕是一潭臭水,只要水面無波,劉源清也能捏著鼻子裝作沒看見。
劉源清看了看眼前的兩個新晉。
徐階年輕,高拱更年輕。
戶部尚書郝仁比他倆還要年輕。
高拱冷哼一聲,誰的面子都不賣。
徐階給劉源清使眼色,拍拍高拱肩膀,「你先出去吧。」
待高拱出去後,劉源清眉頭蹙更深。
「子升,本是些拈不上筷子的小事,有大事化小的道理,卻沒聽過小事鬧大的道理。此事鬧大,對你對我都沒什麼好處。」
「是。」徐階深以為然,「禮部因此前關牒的事鬧沸沸揚揚,不應再多生事端。」
見徐階與自己想的一樣,劉源清重申自己看法。
「我聖朝就沒有法不責眾的道理,把鬧事的監生全抓起懲戒,誰鬧事就再打!打到他們不敢鬧事為止!」
徐階頓了頓,應喏退下。
……
國子監
張居正踮腳往裡頭瞅,京中凡有什麼大事,准有他的身影。
國子監裡頭鬧凶,外頭反而沒什麼人看著。
張居正目光所及,國子監一反常態的寂然無聲
這更叫他興奮!
他似乎隱隱聞到了風中的海腥味。
「你是張居正?」
張居正肩膀被人按住,嚇張居正一哆嗦,回頭看去,是個身著直裰的面白太監。
「我就是張居正。」
「隨我走吧。」面白太監淡淡開口,言語間不容拒絕。
多問無用,張居正撣了撣庶吉士觀政多穿的翰林服,抬腳就走。
「等會!」
面白太監尖著嗓子叫喊。
張居正生生止住腳步,只見太監鑽到張居正腳下,摸出個小蟲,將小蟲放在手指上遞到張居正眼前,氣道:「你兩隻眼睛是白長的?!小蟲沒招惹你,險些平白無故害了條命!」
張居正不置可否,當太監無病呻吟。
「公公,還走不走了?」
面白太監將張居正的不屑盡收眼底,心中厭惡這人,冷哼一聲。
「跟著!」
張居正不看腳下,又碾死個小蟲。
左繞右拐,二人跨過隆宗門,過了隆宗門即是宮裡。因嘉靖不常住乾清宮,這邊規矩便沒那麼緊,不似在西苑般往來俱要登記明確。
除了進士恩榮宴那回,張居正是第二次進宮。
「這兒了!」
張居正抬頭一看,匾額上是漆紅的「司禮監」三字。
「別愣著,跟我來。」
一路引到值房槅門外。
「老祖宗,人帶來了。」
屋裡的孟沖氣息雄厚:「馮保,你去領賞錢吧。」
馮保臉上帶喜。
「唉!謝過老祖宗!」
許是心情好了,馮保湊到張居正身邊,壓低嗓子道,
「這是道富貴門,你有福啊!」
張居正心裡嘀咕:司禮監太監找我做什麼?
多想無益,張居正推門而入。
入目的中堂畫,淡雅的合香味道,擺放體的黃梨木桌椅。
似與大多數人想像中書香門第的布置一模一樣。
詭異就詭異在這。
「孟公公。」
張居正行了個官禮。
孟沖撂下一本書,看了眼張居正。
「你認咱家?」
張居正:「聽過孟公公的大名。」
孟沖用鄉音問了句:「你可是湖北荊州人?」
張居正恃才傲物,更別想他會瞧起太監,無視孟沖示好,打著官腔官調道:「我確是湖北荊州人。」
孟沖沒入司禮監前是吃好睡好的性子,別人瞧不瞧起向來不是他考慮的,被嘉靖收拾後,孟沖對自己太監的身份倍加敏感。
他聽聞老家出了個進士,起意派人叫來看看,最多有結交心思,再沒有別的意思,張居正甚至不肯對他用鄉音,頓時讓孟沖難堪。
見張居正仰首挺立,孟沖一股無名火拱上心頭,隨手抄起一本厚書砸在張居正身上。
大罵道,
「你這狗才!真把自己當個角兒了?!怎的?來京沒到一年,家鄉話都不會說了!」
張居正被砸一臉懵,回過神來羞怒難當,克制怒火道:「孟公公,今日事我必於奏寫明。」
「寫去!你寫去!馮保!」
領過賞錢的馮保勾頭跑進來,
「老祖宗。」
「叫他滾出去!」
馮保見二人搞成這樣,摸不準頭腦。
孟公公只是想聽兩句好話,因他肚子裡沒墨水叫人笑話,知道家鄉出個進士,結交也是情理之中。而這個叫張居正的順著講兩句就是了,倆人一拍即合還不簡單?
大人們的事,馮保不摻和,「張大人,您請吧。」
張居正一把打開馮保的手,
「我不用你們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孟沖跑下炕,臉上肥肉氣發抖,
「咱家比你有權勢,你就該被召之即來、揮之.……揮.……你就該這樣!」
馮保趕緊上前幫孟沖順氣,「老祖宗,這就是個愣頭青,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呢?再說,他是郝尚書的人,還是別招惹了。」
孟沖皺眉:「你不是說,他也有投奔我的意思嗎?」
「額……我有一日看他在隆宗門大石碑旁打轉,想著他是要拜謁老祖宗,苦無門路。」
「那就是了!」孟沖冷哼一聲,「讀書人就這樣!心裡想要還不說,非等別人先說他們再半推半就應下!啥好事都是他們的了!我再不理這人!」
馮保搖搖頭,不知鬧了個什麼事,也只當此事就此打住了。
且說張居正氣沖沖的行出隆宗門,心中早打好腹稿,被風一吹,立時冷靜不少。
自己奏本寫的再好,上呈陛下終歸是要經過司禮監,只要孟沖想,就能把自己的奏本淹了。
此事去找郝大人告狀似乎也無用,郝大人是戶部尚書,犯不著為這事與孟沖交惡,張居正本意也不在於此。
想來想去,自己今日屈辱是白受了!
張居正耳邊迴蕩孟沖的罵聲,捏緊定子。
「是我沒什麼官秩,才該受此辱。是了,這就是最大的道理,誰官大,誰就說了算!」
正想著,張居正看見一道熟悉的背影。
追上兩步,攔住這僧人。
「幼嘉?」
「叔大!」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張居正的同年好友初幼嘉,二人境遇天差地別,張居正入翰林院,初幼嘉落榜後不知去向。
張居正驚聲道:「你怎做了和尚?」
初幼嘉抬手摩挲光頭,笑道:「和尚有什麼做不?」
張居正心知這位好友一直是個不在三界五行的人物。
「你倒是灑脫。」
初幼嘉嘆道:「灑脫什麼,我才算是半個和尚。手中沒有關牒,這不是來京城想辦法了嗎?」
聞言,張居正鬼使神差地拍拍胸脯,
「嗨!就這點事啊!我給你弄份關牒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