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妻身量像是竹節蟲長了張人臉,渾身瘦骨嶙峋,更顯兩胯寬大。
海母用眼神示意海妻去吃點東西,海妻時刻留意君姑動向,收到指令後低頭對著諸位大人默默行禮退下。
海母想了想,退到另一旁,蹲到角落處洗碗。見狀,海妻放下剛拿起的粑粑,起身要來幹活,又被海母用眼神制止。
二人僅用眼神便可交流,可想而知,從瓊州到紹興這一路上,海母早已將海妻規訓順服。
海瑞雙眼矍鑠,目光如炬盯著胡宗憲。
沈坤、徐渭表情訕訕。
胡宗憲不應海瑞的咄咄逼人,反問道:「依你的言論,陛下也該有過錯。」
沈、徐神情大振,靜觀海瑞如何辯駁。院內寂靜半晌,響起海母刷碗弄出的水聲,海瑞回過神。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陛下是有錯,有如此多的妖魔鬼怪驕行天下,皆因上不修德,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胡府台,這話我在陛下面前也說!」
徐渭手上描骨扇添不了風流,摘掉頭頂方巾,用方巾呼扇熱氣,扇兩下順手使他擦了把臉。
海妻雖聽不懂你來我往間刀光劍影,但「陛下有錯」她還是明白的,活在天上的神仙還能讓凡人點評錯處,海妻喪魂落魄,直勾勾看著胡宗憲面龐,忽然以為此舉不合制,忙偷看向海母,正迎上海母嚴厲的眼神。
海妻想到一路背井離鄉的委屈,嘴裡粑粑乾的粗糲刺喉,哇一聲號啕大哭。
其餘幾個大男人恍若未聞,海母蹭站起身,擦了擦手,拽著海妻的耳朵拖到避人處,海妻嗚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說的是瓊州土話,根本聽不懂。難怪她一直不開口。
海瑞以極快的速度摸了把耳朵,見胡宗憲面色陰沉不語。
「胡府台!」
胡宗憲虎目刮著海瑞。
海瑞道:「世人都傳是郝侍郎擢拔我海瑞,您與郝大人為爾汝之交,在大同有過命的交情,我自來了山陰縣,您一直對我頗有助力,我知這是承著郝侍郎的情!」
沈坤微微皺眉,哪怕他在官場上稜角分明,也開始對海瑞的話不認同。
「但我海瑞做事並非是受誰的情,蒙誰的恩!立於天地間,只有父母生養之恩,君父重用之恩,再不受誰人恩情!」
沈坤再忍不住,「海瑞!此話未免有些過了!」說罷,補上一句,「徐渭沒有官身,你不叫他說話,我現在能不能說?!」
海瑞嘆道:「自然能說。」
沈坤擋在海瑞和胡宗憲之間,海妻陰陰地啜泣聲叫他煩躁不已。
沈坤振聲道:「你做成山陰清田的事是厲害,但你可知背後有.……」
「伯載。」
胡宗憲喝止。
沈坤委屈看向胡宗憲:「胡府台!」
見沈坤依舊是赤子之心,胡宗憲忽地笑了,掃過徐渭、沈坤.……最後是海瑞。
「國有諍臣,不敗其國。家有諍子.……呵呵。」胡宗憲搖頭笑笑,「海瑞,你說的都不錯,或許應是說的太對。繞道紹興府的車驛花費,我自會處置,太夫人,太夫人!」
海母恭敬走出,行禮。
「太爺。」
「教訓兩句就是了。她沒讀過書,不懂聖人小杖受、大杖走的道理,再重的杖都會捱著,能捱住的會成塊料子,捱不住的恐怕也活不成。太夫人,她不是這塊料子。」
海母深看了胡宗憲的一眼:「太爺是個好官。」
「哈哈哈哈,太夫人,您兒子更是個好官!」
海母回頭看了眼海瑞,海瑞渾身的氣勢頓散。
「他?他只能算是個直官,離好官還差遠哩!」
「家母說極是,兒子再有百年也看不到胡府台的背影。」海瑞恭聲道。
刺胡宗憲的是他,贊胡宗憲的也是他。
胡宗憲瞅這對母子實在有意思,乾笑兩聲,「太夫人,如今時節,好官就是直官,直官就是好官。再要多好.……看不到了。」
胡宗憲一抬手,海瑞反而眼睛最靈,回身走入屋內,角落裡啜泣的新妻入不他眼。倒了兩盞茶,先捧送給母親,他娘瞪他一眼,海瑞調頭先奉給胡宗憲。
「娘。」再捧另一盞給他娘。
海母看了海瑞有一會兒,這才接過茶盞。
胡宗憲:「太夫人,汝貞敬您。」
海母禮不逾矩,微微飲了一口。
胡宗憲再沒別的話,看向沈坤道,「這趟隨我入京去。」
沈坤應聲。
徐渭將胡宗憲送出院子,回頭看去,海瑞也跟著走了兩步,卻在院門前停住。
因只帶兩匹馬,在山陰縣拿馬又要被海瑞糾纏,胡宗憲不想平添麻煩,便讓高沖自己想辦法回去,於上水驛匯合。
胡宗憲、沈坤二人二馬,漫行在天地間。
「伯載。」
「胡府台。」
「我聽聞海瑞在山陰做不錯,不僅清了田,還將沉疴舊案掃去不少,山陰百姓喚他是海青天。」
「是,胡府台。」沈坤望著胡宗憲寬闊的背影,這位做過東宮官員的狀元郎,心甘情願在胡宗憲手下做個學政,因沈坤堅信,胡宗憲才是能救世的人。
哪怕他和海瑞相處了幾個月。
「我既高興,又悲哀。」
沈坤微微張嘴,他懂胡府台為何高興,也懂胡府台為何悲哀,可他什麼都說不出。
胡宗憲仰頭看天,
「我有時看著天會害怕。天,覆蓋蒼穹,大多時候卻一點動靜沒有,但卻時時刻刻在我們頭上。」
「胡府台。這是我們的命。」沈坤語氣堅定。
「你說還會有第二個海瑞嗎?」
「絕不會有了。」
「為何?「
沈坤想了想:「因沒有第二個海母了。」
「那就不是海瑞。」胡宗憲勒住韁繩,喃喃道,
「我現在很想見那個人,從沒這麼想過。」
……
「哈欠!」
郝仁搓搓鼻子。
在旁的二狗子立馬叫嚷:「老爺,有人想您呢!」
二狗子縮斂肩膀一副諂容,郝仁正要說話,又眯起眼睛張大嘴巴。
「哈欠!!」
「不對了,不是想,老爺,有人罵您啊。」
郝仁指向二狗子。
「哈欠!!!」
二狗子扳著手指頭,「一想,二罵,三……三個是啥來著?老爺,三個是啥?」
郝仁攢拳揉捏鼻子,一掛鼻涕偷藏在指間,笑容可掬,
「來,你過來我告訴你。」
二狗子頭搖的像撥浪鼓。
「老爺,我不過去。」
「過來!」郝仁拿出威嚴。二狗子不情不願走過去。
「李忠啊,」郝仁摸了摸二狗子的頭,循循善誘道,「你還因沒幫你做官的事鬧脾氣呢?」
老爺沒打他,沒罵他,叫二狗子心生感動。
「老爺,我沒有。」
郝仁坐正身子,對向二狗子,「你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誰,興許是囫圇個從石頭裡蹦出來,被我撿到了,給你吃給你喝,你說,我算不算你再生父母?對你有沒有恩情?」
一提這個,二狗子兩眼蓄水。
「有恩情!老爺對我如兄如父,比親爹對我還好!」
「唉,你大字不識幾個,我教你讀書認字……」
「老爺,是胡太爺教的我讀書認字。我在益都縣時候,大字不識啊!」
師爺在益都縣時把錢藏在書里,讓二狗子識字讀書還了?心虛咳嗽兩聲,怒道:「那是不是我把你送到胡宗憲那去的?」
「這倒是。」心虛的人變成二狗子。
「那不了!我算是你的恩師,父母恩情大於天,師恩大於地!」
不知為何,父母恩二狗子還能勉強承住,再加個師恩,已讓他膝窩子發軟。
「爺,我……小的……」
郝仁止住二狗子吞吞吐吐,嘆口氣道:「我如何不算你半個君呢?你老爺已為二品大員,口含天憲,說出的話俱是從陛下口中來的,再傳到你耳朵里,等於說把陛下的話轉給你了。」
二狗子撲通跪地:「老爺對小人的恩情大於天!小人今生今世……不,下輩子也還不完!」
「幾輩子都還不完啊。」郝仁滿意笑笑,「你說,在大同的時候,我僅是參軍就給你謀了個差事,我現在官至尚書,能差你好處嗎?李忠啊,你放心,好肉還在鍋里燉著呢,到時候我有件事專要你去做,別人誰也做不了。」
二狗子叩頭:「小人記了。」
逗弄一番二狗子,郝仁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老爺的話,巳時了。」
「我還去淮州會館一趟,備轎去。」
郝仁乘轎趕至淮州會館,被引到二層的雅間,上樓梯時郝仁在心裡琢磨著先在門口站會,聽聽有沒有人在背後說自己壞話,沒想徐階直接將門打開,郝仁臉一紅走入雅間內。
雅間內只有倆人。
徐階起身道:「先生,這位就是戶部尚書郝仁。」
老者鬚髮盡白,下巴翹起,板著臉叫人生畏,笑起來又叫人親近。
「久仰郝總制威名,老夫每聽到大同捷報,無不拍案相慶!」
聶豹看著眼前青年眼熟,好似在哪都見過。
郝仁謙虛一笑:「在大同被韃子打的且戰且退,哪有什麼捷報。老先生才是成名已久,哪怕是我這沒讀過幾本書的人,也對先生大名如雷貫耳。」
徐階對人情往來熟稔,調和幾句,三人俱已坐定。
「郝尚書。」
郝仁欠身,「老先生喚我進之就好。」
「好,進之。」聶豹自然而然改口,「你的疑惑,子升與我說了,光流過去對你而言或許不夠,你應歸寂。」
「歸寂?」
「即是歸於寂。」聶豹幽然道:「炯然在中,寂然不動而萬化攸基。歸寂後,莫說往事,你連未來事也都不關心了。」
「倒是與陽明先生講究頓悟一般。」
「進之。」徐階急喚了一聲。
聶豹攔住徐階,笑笑,「不知者不罪,再說,也沒什麼不能知道的。」
聶豹再看向郝仁:「進之,你說的對也不對。先生論知良知,以為知即良知即心之本體。我以為不是,良知是寂體,知是良知的發用,不該論在一起。」
郝仁哪聽懂如此拗口深奧的玄理,反而對聶豹同門間的八卦深感興趣。
「老先生,您之學說與陽明先生不同,別的陽明先生高徒豈能容您?」
徐階正襟危坐,心想:進之不信流水之法,所以更不信歸寂之論,說與他是白說了。
聶豹停止捋須,不論廟堂或黌宮,有多少人想聽他面授機宜,眼下郝仁有這機會,卻不聊心法只聊些閒事。
「你果真是個妙人。」聶豹捶了捶後腰,「他們自然容我不,管我這學派稱之為江右學派。」
「豈不是還該有個江左學派?」郝仁立時問道。
徐階解釋道:「他們並非叫江左,而是叫左派王學,因多活動於泰州,近些日子又多了個泰州學派的稱呼。」
聶豹沉默在那。
郝仁暗道一聲來了。
「泰州學派?」郝仁恍然道,「我倒是常見。戶部還有一道款子是泰州學台上奏,要朝廷撥款給他們修學社。」
徐階看了眼聶豹,又看向郝仁。
「你撥了?」
郝仁搖搖頭:「沒撥呢。朝廷有官學,地方再搞學社做什麼?我在國子監時……」
見聶豹望向自己,郝仁羞赧一笑,「是捐了個監生。」
聶豹點點頭。
「我在國子監時學的就是程朱理學,那先生整日自說自話講的人發困,出國子監以後我再沒睡過好覺。這個事,我想上面是程朱理學,下面又成了什麼心學,未免亂人心智。」
「心學取代理學無非早晚。」徐階斬釘截鐵道,「但泰州學派並非正統,所言所論更是駭人聽聞,說什麼聖愚平等、男女平等、造命由我……依他們之論,早晚要亂套!」
師爺支吾應著。
本來戶部批款與否不該提起,師爺是拔草見蛇,看看徐階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徐階是無利不起早的性子,只爭朝夕。歷朝歷代學說立世無不需要少則十幾年、動輒幾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水磨功夫,泰州學派的學說再怎麼煽動,也沒有插竿立學的本事,幾日功夫就叫天下人全信。
而徐階在這恨咬牙切齒.……
正想著。
聶豹倏地開口。
「進之,不若你拜到老夫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