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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父母生之,續莫大焉

2026-10-13 01:20:54 作者: 荊棘吾冠

  紹興雖不比杭州為通州大邑,但驛站依舊四通八達,其中以上水驛為最。自宋以來,紹興府即為兩縣共治一城,一府有兩處府治,以城中界河左右,河西歸山陰縣管,河東歸會稽縣管。

  而上水驛的占地尤其考究,壓在界河上,與山陰縣和會稽縣都連帶,此處驛站馬吃的好,人吃的更好。

  馬料是陝西行太僕寺和苑馬監下轄的草場所出。驛站中請了做淮菜的大師傅鎮場,用來招待往來官員。有些官員哪怕不經此地,也要繞道來看一看停駐幾天。

  驛站外幾名官員身著整套官服夾道歡迎,管著驛站的驛丞跑前跑後,勾頭到會稽縣縣令面前。

  會稽縣縣令一收摺扇,掏出手袱抹淨額頭上的汗。

  「還沒來呢?」

  驛丞低聲下氣:「是,還沒見到胡府台的車駕。」

  會稽縣令瞧不起驛丞這個雜牌官,因其無官無秩,見誰都要磕頭,私下都稱他們是「磕頭官兒」,比啄米官還差一截。

  「胡府台也是你叫的!」

  「楚大人,小人錯了。」

  會稽縣令環視一圈同儕官員,用摺扇磕打驛丞的天靈蓋,「算算時辰該差不多了,勤去盯著點,要是誤了胡府台的事,你的腦袋也該搬家了。」

  「是是是。」驛傳轉身,跑到驛卒身旁抬腳就踹人家小腿,呵斥道,「狗才!省事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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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官員相視一笑。

  「這狗才。」

  「來了!胡府台來了!」

  各縣官員忙站起身,會稽縣縣令占住驛站正門的位置誰也不讓,驛丞為獻殷勤擋在大路正中,眨眼間胡宗憲拍馬而至,驛丞以為要折在馬蹄下,短促驚呼從口中射出,下肢癱軟抱頭蜷縮,「吁」一聲胡宗憲勒住韁繩。

  「我騎的快了些,沒傷到你吧。」

  驛丞緩緩抬起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兒,寶駿打了個響鼻噴在驛丞頭頂,驛丞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爺,是小人礙事占著路,被撞死也活該。」

  「這是什麼道理。」

  胡宗憲翻身下馬,驛丞趕緊拍拍屁股站起,胡宗憲把韁繩遞到他手裡,囑咐道,「不必換馬,這頓別餵的太飽。」

  「小人記了!」

  幾個縣裡官員跪過來。

  「下官拜見胡府台。」

  胡宗憲皺眉道:「你們幹什麼?」

  會稽縣縣令往前,「聽聞胡府台經此地,下官們都想一睹府台真容。」

  胡宗憲示意他們起身,和善笑道:「與你們一樣,又不是什麼神仙菩薩,什麼真容不真容的?」

  掃過一圈,又問:「紹興府縣裡官員都在這了?」

  「都在這了!」

  「不對,山陰縣的海瑞沒來。」

  胡宗憲被嘉靖親傳入京,從杭州到北京不該經過紹興,胡宗憲提議繞道而來,就是想藉此機會見見海瑞。

  眼看一眾迎駕官員中沒有海瑞,胡宗憲既失落又高興。

  「高沖。」

  「爺。」

  給師爺牙行當過夥計,又隨著胡宗憲在大同殺敵的家丁高沖貼過來。

  「你去拉來兩匹馬,咱們改道去山陰。」

  會稽楚縣令急道:「胡府台,一路風塵僕僕,再急也不差這一會兒,驛站準備好了一桌淮菜,下官想您要不要先用膳歇息?」

  胡宗憲:「你們有心了。」

  胡宗憲是安徽人,為招待自己布置的極用心,高興是人之常情。

  「我就不吃了。你們吃了吧。」

  「胡府台,這可不行啊!」

  胡宗憲皺眉,看他拿出什麼理由左右自己:「有什麼不行?」

  「做都做了,我們吃不完,扔了豈不是浪費。」

  胡宗憲抱臂細端詳這縣令嘴臉,

  「把這些席面分給驛卒吃了吧。」

  說罷,不等一眾官員回話,和高沖一主一仆翻身上馬往山陰縣去。


  ……

  徐渭打扮的比新郎官還光鮮,一早東坡巾換了三樣,聽聞胡宗憲轉道紹興府,他也想慕名看看順帶混個臉熟,但一入衙門就晴天霹靂,海瑞說什麼也不肯去。

  於是徐渭又找到沈坤,「大人,胡太爺借道紹興府,咱離著不遠,不去迎迎?」

  沈坤故作嚴肅,故意逗徐渭,便道:「我在杭州時天天見日日見,與胡府台早相看兩厭,我就不去了。」

  這給徐渭愁的,把衙門門檻來回踩砰砰作響。

  抖出描金摺扇,呼扇兩下怎也不解熱氣,悶聲道,

  「我出去站會兒!」

  徐渭一出衙門,正撞見一老一少兩位婦人,各纏著個大行囊,年輕婦人低頭一言不發,年老婦人則嘴唇薄如刀,看著就面相不善。

  徐渭有副熱心腸,見她們不像本地人,上前問道,

  「大娘,這裡是縣衙門,您找誰?」

  老婦人目不轉睛盯著縣衙牌匾,沒回他。徐渭改問年輕婦人,

  「你們是……」

  年輕婦人被陌生男子搭話,似碰到毒蠍一般,害怕地往後退。

  徐渭討了個沒趣,摸了摸鼻子。

  「海瑞在嗎?」老婦人問道。

  徐渭回過神,「您是太爺的……」

  「他娘。」

  不等徐渭說完,海母開口打斷,她不喜別人在她面前情緒起伏,徐渭壓下驚訝,深施一禮。

  「徐渭拜見令堂。」

  海母極正式的還禮。

  徐渭無聲向海妻施禮,海妻怯怯回禮。

  「娘!」

  裡頭海瑞聽到動靜,大步激動行出,跪在海母面前。

  海母望著兒子也動了情,雙眼微紅撫摸著兒子的臉。

  「你瘦了。」

  聽到這話,海瑞眼淚簌簌滾落。

  「不能侍奉在娘親身邊,孩兒不孝。」

  「你占著個忠字,就是對我的孝。你若對陛下不忠,就算對我再孝又能如何?」

  徐渭在旁看動情。

  沈坤也從衙門裡走出來。

  海母:「這位是……」

  「啊,」海瑞抹了把眼睛,忙起身介紹,「娘,這位是嘉靖二十一年的狀元,現任杭州府學諭,沈坤。」

  海母臉上頭回綻出笑容:「沈大人。」

  沈坤慌張,虛扶起施禮的海母,

  「太夫人莫要如此,我哪裡當起您一句大人,我與海瑞交情甚篤,您喚我表字就好。」

  海母正色搖頭:「禮不可廢。」

  「這位是……」

  「他叫徐渭,我認了。」

  海瑞哈哈一笑,「沈兄,文長,這便是家母。」

  沈坤、徐渭施禮。

  海瑞又看向娘親身邊的女子,眼中閃過茫然,

  「娘,她是.……」

  徐渭懵住,原來不是海瑞內人麼?

  「她是你媳婦兒。」

  海瑞眨眨眼,猜測第一任媳婦怕是因生不出兒子被娘親休了,這是重新替自己找了個新婦。

  眨眼間,海瑞就接受了這事。

  對新媳婦皺眉道:「從瓊州到浙江一路不易,你怎讓娘背這麼大的包袱?」

  海妻是第一次見海瑞,立刻嚇不知如何應對。

  海母擋道:「是我自己願意背的。」

  海瑞接過他娘的行囊,「娘,還沒吃飯吧,等兒子散班再帶您去吃。」

  聞言,海母大為滿意。

  徐渭臉色古怪。

  真捱到了衙門散班,海瑞招呼沈坤和徐渭,一反常態的滿眼笑意。

  「沈兄,文長,今晚無論如何要給我個面子。」

  沈坤微笑應下。

  徐渭對海瑞母子好,自然不願錯過。

  徐渭摸出串鑰匙:「太爺,這有處小院,雖然破落些,勝在便宜,長租短租都成,令堂能有個歇腳的地。」

  海瑞:「文長,感謝!要多少銀子?」

  徐渭心知海瑞定會給錢,如實道:「我花了五錢,您要再往下租,到時候再說。」

  海瑞立時摳出五錢交給徐渭。

  徐渭接過錢,隨手一塞,「太爺,不知令堂什麼合口,我還沒訂館子,我現在去訂。」

  「上什麼館子?我買些菜去,今晚咱們做著吃,叫你們也嘗嘗我的手藝!」

  徐渭一愣,隨後搖頭笑了笑。

  一隻雞,三道快手菜被擺在桌上。

  海母坐在主位,海瑞在左手旁,沈坤右手旁,徐渭撿剩座,海妻不知哪去了。

  海瑞扯下雞腿,放在海母盤中,與沈坤笑道,「這是土法做的雞,只可惜不比我們瓊州的雞,瓊州雞體小、骨酥、肉嫩,用大點的雞就不入味了。」

  海母沒撿起雞腿。

  海瑞繼續道:「我四歲沒了爹,是娘一小把我拉扯大,織布賣錢供我讀書,我做人的道理都是從我娘這學的,我娘為我受了太多累,吃了太多苦,生恩養恩我無論如何也還不完。」

  沈坤結人以信,端起酒盞,「太夫人,我敬您一杯,您給大明朝培養出位好官。若不是您,何來的海青天。」

  說罷,一飲而盡。

  海母不動聲色端起酒盞回禮。

  隨後瞪了海瑞一眼,

  「吃飯就吃飯,說這些做什麼?」

  說罷,拿起雞腿咬了一口。

  海瑞見他娘吃了雞腿,頓時大喜,「哈哈哈,大家吃,快吃。」

  徐渭撓了撓頭。

  海瑞家人不多,規矩極大,一頓飯吃下來沒人開口說話,待吃過後,海妻憑空出現,將桌子撿下去。

  海母看向徐渭,「文長。」

  徐渭坐正,恭敬道:「太夫人。」

  海母解釋道:「他爹去的早,唯一交代我的事是說海家三代單傳,無論如何都該留個後。這孩子一心做事,不想這些,還要我替他操心,唉。」

  「太夫人,」徐渭心驚海母的敏銳,「我與李時珍有交,正好他最近也在浙江,我把他找來開副藥,海家准能有後。」

  海母驚聲道:「可是神醫李時珍?」

  「是他。」

  「快給他施禮!」

  海母一道命令下來,海瑞想都沒想,身子先動,正對徐渭長施一禮。

  徐渭哪裡敢受,讓開身子。

  「太爺對我照拂頗多,這點事不算什麼。」

  海母眼中噙淚:「怎會不算什麼?這是對我海家的大恩,若能了卻此事,我也能去見他爹了。」

  聽他娘這麼說,海瑞也跟著哭了。

  哭罷,海瑞看向徐渭,「文長,你可知我今日為何不去?」

  徐渭苦笑:「驛站所用頗為鋪張,一律用錢就讓官員自籌,一律用人就以百姓充役,胡府堂原不該走此路,繞道而來平添用度,你是不滿這事。」

  「對!」海瑞冷哼一聲,「胡府台這事做的不對,紹興府的大多驛站早該裁汰,叫多少蠹蟲繞道而來也要花費,沒想胡府台為一地知府,卻迎合此風,不殺此風已叫我不忿!我又怎會去?」

  談到公事,海母一言不發退去。

  沈坤暗道:太爺此番應當奔著見海瑞一面來的,他卻以為太爺貪圖用度,掐算時日太爺也該到了。

  徐渭張張嘴,沒說什麼。

  有些事他與海瑞說不通。

  說話間,院外傳來喚聲。

  「海知縣在家嗎?」

  沈坤聽到是高沖的動靜,一喜:「是胡府台來了!」

  「胡,胡胡胡太爺?!」徐渭手腳唰一下麻了。

  海瑞迎出去。

  「我就是海瑞。」

  胡宗憲分開高沖,

  「海知縣,可否討口水喝?」

  海瑞沒見過胡宗憲,但見來人雄姿英發,一眼便認準了是胡宗憲。


  海瑞行下司官的禮,「胡府台請。」

  胡宗憲推開小院破門,沈坤、徐渭、海母、海妻全出來施禮。

  雙方互相介紹後,胡宗憲看向徐渭,笑笑:「乾的不錯。等我再回來,就把你帶走。」

  徐渭鼻酸眼澀,士為知己者死。

  「渭願隨太爺,以盡綿薄之力。」

  胡宗憲拍拍徐渭的肩膀,看向海瑞冷聲道,

  「本官到了紹興府,一應各縣知縣都知道來見我,你怎麼不來?!」

  胡宗憲是真在大同殺過人的,且常年身居高位,舉手投足間氣勢逼人。

  徐渭、海母、海妻都有些瑟瑟。

  海瑞頂道:「府台若是為人而來,下官定會掃榻以待,可府台是為己而來,請恕下官迎不了!」

  胡宗憲暗道:難怪進之不喜此人,未免也太……太憨了些。

  「我怎就是為己而來了?」

  「胡府台繞道紹興府,頭幾日各縣就忙著準備,衙門庶務政事耽擱了不說,連銀子用度也耗去兩三千兩!」

  胡宗憲氣笑:「我合制在驛站給馬餵草料,備的什麼山珍海味我一口沒吃,這能算我身上?」

  「算!」海瑞正聲道,「此事因胡府台而起,無論吃與不吃,都該算在胡府台身上!」

  徐渭看向海瑞:「這話未免有些.……」

  海瑞不顧徐渭引薦李時珍的情誼,攔道,「文長,你先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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