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一下又不拮据了?」徐階好看向郝仁。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徐兄,咱們這些當官的,還比不進門的媳婦呢。」
徐階重新將腿上的松江布袍鋪平,目光幽邃,這句話說到他心坎上了。
郝仁一副感同身受的憤慨模樣:「老寧做不對,不該咬緊款子不鬆口,你說各府院衙門沒有要錢的地方,他們能要錢嗎?說到底還是有用錢之處嘛!」
徐階還是不習慣郝仁的表里不一,企圖呷口茶水壓驚。
「茶涼了。」聽下人端著醒酒湯在門外輕喚老爺,「進來,順便換些熱茶來。」
徐階等不及醒酒湯碗放下,在半空中接過,咕咚咕咚灌下兩大口。
寧致遠壓著款子不批,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背後是郝仁支的損招。
可徐階聽聞寧致遠致仕,郝仁連面也不肯見,又聽他說些迷惑人心的話,心中不免犯嘀咕。
誰能猜到郝仁接任戶部尚書後成了敞口葫蘆。
「你不認同寧致遠的做法?」
「那誰能認同?!」郝仁瞪眼後仰,「不是人幹的事!」
刺眼的錦雞補子讓徐階胸口燥熱。
別管郝仁如何顛三倒四,可眼前人是實打實的後來居上,一步右遷至戶部堂官,徐階怎能不眼紅?但他頭頂的上司官劉源清有資歷、有輩分、有才幹,壓徐階喘不過氣,他也急啊!
「進之.……」
「唉!徐兄!」
徐階有本自己的生意經,把手搭在圈椅扶手上,一寸寸往前捋,「之前我和你說過,清田的事我舉雙手贊成,實話與你說,山陰縣僅是彈丸之地,難以成事,松江府有幾處縣可給你拿去清田,你一直沒應我,現在你看?」
聞言,郝仁在心中冷笑道:徐階啊徐階,你是真能順著杆子往上爬,你以為我的二品堂官是靠清田一事換的?
「好啊!可太好了!」郝仁一口應下,起身激動踱步,回身手指遙點徐階,「徐兄,你話可說准了?!」
「說准了!」徐階點頭,更印證自己的判斷。
郝仁沒要改革,清田不過是個一物換一物的生意罷了。
徐階可不是佛祖,割自己的肉餵養郝仁,他是要把松江府內那幾個不聽管的縣扔給郝仁去清,一舉兩賣郝仁人情,這條瘋狗咬到哪也不干自己的事。
「好徐兄,真是打瞌睡送枕頭,我正煩惱山陰縣窄小。」
「呵呵。」徐階早看透每個官員的沉浮都要應在一件事上,如王廷相清軍役、毛伯溫修城防。
事在,人就在。事倒,人就倒。
郝仁能做上戶部尚書,是因陛下想要清田。徐階自然要站在風口前。
「況且浙江形勢複雜,倭寇蟻合,海外勾連。曾有一任浙江布政司非要徹查船港,結果被倭寇半夜摸進家裡把十幾口人屠個乾淨!你說他何苦呢?他在那個地方做官能做幾年?哪怕任上乾的再好,調任後還不是又回到原來那樣?
唉,千里當官只為財,有做事的機會就做做,犯不著把命搭上。」
徐階半是敲打,半是真心。
他見過太多為了抱負燃燒自己的官員,最後一股風過去,灰飛煙滅。
徐階又道:「松江府就沒那麼多事纏著,你只管給地方衙門發文,其餘的事無需操心。以後你可是二品大員,日理萬機,能少一事就少一事,我總不該給你多找一事。」
郝仁眨眨眼,對好為人師的徐階滿臉感動。
「徐兄,我有一事不知該不該問。」
「但問無妨。」
「我近日讀書讀到一句話,知來者之可追。但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這話。」
徐階沒想到奸滑的郝仁竟想到這境界,坐正身子,「你是覺來者不可追?」
「不是。」
徐階恍然:「那你是溺於往事了。」徐階師承正統心學,不論利弊、只談心學時,徐階似換了個氣質。
「進之,我教你個心法。」
郝仁:「什麼心法?」
「流過去。」
「流過去?」
「對,流過去。」徐階頗為自,「這心法我一般不告訴別人,一切的念俱是妄念。你若在海上行舟,迎面迎來一艘大船險些將你撞翻,你第一個念頭一定是怒;可你如果知道這是艘無人的空船,怒意會頃刻蕩然無存,反而心生慶幸。
大船一直是這艘大船,它從沒變過,為何念頭會前後差異這麼大?」
徐階用手指點了點胸口,「是因你起了妄念,這些念頭都是假的。你放不下過往的人,過往的事,就是執。我也曾如此,後來我叫這些念頭如水一般,全流過去!過去的人我不想,過去的事我忘掉,我只往前看。」
郝仁聽愣住。
師爺不記在哪本雜書上看的,人身上七年一換新,就是說七年之後,物質上的你就不是你了。
那還怎麼算作是自己呢?
記憶。
徐階這套流過去的理論,連記憶都不要了,那他還是誰呢?
郝仁與徐階向來只談事,說過無關利益的話後,徐階對郝仁親近不少,笑道:「等你有空我為你引薦我的先生,聶豹,他和陽明先生遊學過,流過去的心法就是他教我的,再讓他與你講講,一定會讓你感悟更深。」
……
「身伴清川,釋懷塵世悲歡。其中意境太高了。」
李春芳扶著欄杆,俯視橋下的水景,一尊水月觀音坐在溪流中,其輪廓俱在,中間一大片被掏空,水流毫無滯澀穿胸而過。
楊繼盛冷哼一聲,從橋上轉過頭,背倚欄杆,再不看一眼。
見楊繼盛不快,李春芳賠笑兩聲。
橋上幾名嘉靖二十六年同榜進士風度翩翩,叫來往人側目。
一聽到李春芳的笑聲,楊繼盛一股無名火湧上來,「子實,這話我不想說的!你我未來都是要做官的,你怎能以為這勞什子水月觀音有什麼意境?!」
落在最後的張居正哈欠連天,今日翰林院休沐,他是被硬拉來的,來了也是無聊。
不僅看摺子無聊,讀書也無聊,遊玩更無聊。
在翰林院平淡如水的日子讓張居正渾身刺撓,他巴不生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把這平湖震一震才好!
張居正掃到大隆福寺內來來往往挑著扁擔日復一日往來賣瓜果的人,頓時警覺,暗道:我生來就是做大事的,絕不可活成這樣,若是如此整日虛度,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分別?!
張居正抬腳就走。
李春芳一面要安慰楊繼盛,一面又想去追張居正,手腳打架,一時不知該動哪個。
王世貞狠瞪張居正的背影,罵道:「李兄,不必管他。以後也不必叫他,像求著他似的。」
王世貞看到張居正不煩別人。
追不上張居正,李春芳把手搭在楊繼盛身上,輕聲安撫道:「仲芳,你彆氣性這麼大,我哪說的不對,你點出來就是。」
「哼!哪都不對?!咱們是做官,不是出家人,什麼事都能過去?呸!那就不是官了,是斬斷塵緣修成菩薩!」
「是是是,我說錯話了。」李春芳面帶歉意,警醒自己以後說話更要小心些,說錯了是要罪人的。
看不見張居正,王世貞有功夫煩楊繼盛了,王世貞抱住胳膊,分給楊繼盛一白眼。
無論是庶吉士,還是觀政,都是以看和聽為主,儘管可以上奏,但官場不成文的規矩就是不許他們上奏。
一天要上奏那麼多摺子,陛下能看的寥寥,本就競爭激烈,一幫生瓜蛋子又來攪和,豈不是搶占資源?
可楊繼盛不知是從哪冒出來的,一概潛規則與他沒用,考中進士不過一年功夫,接連上了四五道奏本,甚至彈劾過前任司禮監大太監陳洪。
偏不知他哪處禮部侍郎徐階的看中,若不是徐階屢屢保全,楊繼盛怎能在這倒牙鬥嘴?
楊繼盛耿直,:「子實,你只是應付我,你心裡可沒覺錯。」
李春芳苦笑:「我真錯了,你信我。」
「不,你沒覺自己錯。子實,你是我好友,更是狀元,你未來做到六部侍郎是板上釘釘的事,如今陛下青睞,時不時入宮撰寫青詞.……」
李春芳苦笑掛在臉上不上不下。
「你以後要擔著多少干係性命,若是遇到不公的事,你也要學它流過去?」楊繼盛手指溪流里的水月觀音。
王世貞實在看不過眼,皺了皺眉:「你做好你的官就是,管著別人嗎?」
「管著!」楊繼盛憤聲道,「不應該的事我就管的著!」
都是同榜好友,王世貞以為楊繼盛不該上綱上線,心中生出疏遠他的意思。
「李兄,我還有事,我也走了。」
「啊?你也要走?好吧。」李春芳又手足無措,他把同榜好友攏來是為聯絡感情,榜眼張春、探花胡正蒙幾個都沒來,中途陸續走了不少,現在只剩下李春芳和楊繼盛兩個。
王世貞朝李春芳打了個拱,不願再和楊繼盛有交集,轉身離開。
楊繼盛兀自說不停,「寧公而貧,不私而富;寧讓而損己,不競而損人.……子實,並不是找你錯處,你有才幹,不該叫什麼事都聽之任之。」
李春芳待人和煦,哪怕楊繼盛苛責他,他依然是唾面自乾。
「你渴不,咱倆先找家茶博士,坐下喝茶慢慢說。」
李春芳兩隻手抵在楊繼盛背後,推著楊繼盛走。
楊繼盛回頭:「子實,你聽進去沒有?你可不對啊。」
李春芳微笑。
「哎呀,聽進去了,聽進去了。」
……
仁壽宮
「伏惟陛下.……陛下……」
孟沖捧折立在一旁,剛念了四個字就卡住,第五個字怎麼看也叫不出來。
孟沖是個好太監,原因是現在宮裡實在難找他這樣的,他是為數不多踐行太祖皇帝聖諭「不太監識字」的太監。
嘉靖嘆氣。
「後面幾個字是什麼?」
孟衝心里祈禱著一定要認,把腦袋扎進奏本里,幾個字瞅著孟沖,先把孟沖認出來了。
「是……符御極。」
「啊,那個字念膺。」
「是,萬歲爺,膺符御極。」孟沖臉紅脖子粗,趕緊往下念,「德配.……」
「等會。」
嘉靖側過身子,上下打量孟沖。
「你學字看的是什麼書?」
「回萬歲爺的話,是千字文。」
嘉靖欲羞辱孟沖,孟沖一句話叫嘉靖也無奈了,「千字文里沒有膺這個字?」
「奴,奴才沒見過。」
「朕問你有還是沒有?」
孟沖意圖矇混過關的話,立時被嘉靖識破。
孟沖不知道伺候萬歲爺這麼鬧心,還不如回尚食監跺菜墩子呢!
「沒有。」
嘉靖在心中早默念了一遍千字文,聽到孟沖的回答後,又問:「你可知奏本是誰上的?」
孟沖只管讀,還沒看是誰上的,搖了搖頭。
「奴才不知道。」
「你自己翻過來看看。」
孟沖一翻。
戶部左侍郎趙貞吉呈。
「趙貞吉以前在內書堂教過你讀書吧。」
孟沖苦聲道:「萬歲爺,趙先生真沒教過奴才這個字啊。」
嘉靖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千字文里確實沒有這個字,趙貞吉真是的,自己用卻不教你們,朕要問問他,是不是又藏私了!你接著念吧。」
「是,萬歲爺。竊惟《禹貢》定賦,《周官》均人,古之聖王,莫不核田畝以均稅糧,使上不虧於惟正之供,下不困於無藝之斂.……」
洋洋灑灑五百餘字的奏本,孟沖念過後,整個人汗如雨下。
嘉靖托腮,眉頭蹙起,反覆思量著趙貞吉的奏議。
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不好,還有些地方說不上好不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按理說,這些土地該是朕的,你這奴才的命也是朕的。」
孟沖疲憊至極,只剩下對陳洪的同情:「萬歲爺說的極是,奴才的命就是萬歲爺的。」
嘉靖側頭看向孟沖,
「那你拿來吧。」
孟沖面無血色,「萬,萬歲爺……」
嘉靖哈哈哈大笑。
「你言不由衷啊。」
孟沖撲通跪下,現在心裡異樣的想法絲毫不敢有了。
嘉靖撿起趙貞吉的奏本,淡淡道,
「朕沒怪罪你,要是言不由衷就該治罪,一時半會輪不到你身上。」
將奏本砸在手心,嘉靖眯起眼睛,
「朕現在想不通了,這是改革,還是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