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嘗到了節用款子的甜頭。
紫禁城分內外,款子也分內外,反正節用的是國庫的款子,動不到嘉靖的內帑。以郝仁代寧致遠,嘉靖有幾分讓山依舊勢、水行舊路的意思,沒想郝仁新朝服尚未穿熨帖,立時就批出一道款子。
「工部又要什麼款子?!」
嘉靖沒好氣問道。
司禮監太監孟沖哈腰:「回萬歲爺的話,因入春後天乾物燥,工部每年此時都要例行和戶部批用防火的款子,攏共就一千兩。」
嘉靖背過身,叫誰也看不見他的臉。
「除了這筆,他還批過什麼款子?!」
孟沖同樣厭惡郝仁,但絕不敢在嘉靖面前撒謊。
「再沒了。」
「哼!一千兩也不是小數目。」
哪怕沒看到萬歲爺的臉,也能聽出萬歲爺面帶霽色。
「朕想泡腳。」
輕飄飄的一句話攪動周圍百十個太監侍女全像陀螺似的轉起來。
不過眨眼功夫,一道玫瑰靠背椅,一個松木桶,一個盛放熱水的銅銚子悉數擺好。
嘉靖不喜被人攙扶,盪開松江夏布袍下擺,緩緩貼在玫瑰靠背椅上。
給萬歲爺洗過幾次腳,孟沖手上本領能代替七八分的陳洪,最起碼該是什麼水溫他掌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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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沖拎起銅銚子往松木桶里倒水,心裡默默數數,反覆提醒自己:要燙的,要燙的。
銅銚子用的是直嘴,仿是茶壺壺嘴,壺嘴下方做薄而尖銳,出水集中有力,收手時熱水立即停住,不會多一分,更不會少一分。
孟沖特意控制壺水緩慢傾瀉,叫滾燙的熱水將松木舔舐一遍,松木如完璧少女,嬌羞的散出清香。
嘉靖細嗅,陶醉地閉上眼。
水溫合宜,孟沖將嘉靖的月白襪摘下,西苑花異草好找,收納襪子的箱籠難尋,孟沖低頭狠瞪一眼隨侍太監,怪他們做事不周全。
「你收著吧。」嘉靖閉目開口。
孟沖怔忡,隨後福至心靈,聲音顫動而堅定,「奴才就算明天死也值了!」說罷,將月白襪塞進直襟中。
嘉靖皺了皺眉,隨後展開,許久食的清淡,偶爾吃些肉腥算能接受。
水滾燙,常人還要等等,嘉靖不用。兩腳不經冷熱,一腳踩進松木桶里,忍過灼熱,酥麻快感漸起,嘴裡發出舒服的輕吟聲。
「宮裡置水缸的一千兩,若朕沒記錯,上次由戶部批是嘉靖十年的事吧。」
孟沖沒有強識的本事,根本不記這事,認為萬歲爺總不該說錯,點頭應喏。
嘉靖視線划過孟沖。
「之後外廷就給朕鬧出個什麼事?說是水缸放在宮裡不挪窩,這錢該宮裡出,唧筒宮裡宮外都能用到,戶部可以出這款子.……」
嘉靖故意中斷,餘光以極快速度將所有太監的表情盡收眼底,見他們咬牙切齒恚憤,嘉靖才悠悠繼續道,「朕一想,千百兩銀子的事,朕也不是拿不出,何必仰人鼻息?從那以後這項款子則由內承運庫支出。」
孟沖初來乍到,最初以為萬歲爺真如表面一般不理朝政朝政,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去翻帳目都翻上一陣,萬歲爺卻記清清楚楚。
孟沖蹲著,使著之前在尚食監燉肉前給豬按摩一通的手法幫萬歲爺捏腳。
捏過後,嘉靖把兩隻腳踩在松木桶上晾乾。
孟沖取來擦腳的絲綢,忽地一怔。
春寒料峭,旁人顧忌冬日餘威不敢全換下罩甲棉袍,唯獨嘉靖標新立異,穿個半透的松江夏布。此時嘉靖大馬金刀兩腿一叉,不該看到的東西撞進孟沖眼裡。
嘉靖還沒注意到這事,淡淡開口,
「不必擦了,朕放干就是。新年新氣象,十幾年不給宮裡批的款子也批了,十幾年工部不找戶部要的款子也要了。
嚴世蕃倒會挑時候。」
孟沖慌張低頭,這等只會溜須拍馬顛大勺的太監此時心情竟無比複雜,只覺褲襠空蕩蕩的,一股歪風專挑犄角胡同刮。
見他不吱聲,嘉靖又看向孟沖,似有所悟,將手覆在夏布袍上本想擋擋,但手將至時又挪走,眼神玩味。嘉靖把腿叉更開,兩眼再不離孟沖。
「寧致遠在任時,沒見嚴世蕃要這款子,偏偏新官上任嚴世蕃朝他要。無論郝仁批還是不批,都要為難。」
孟沖想扳過頭不看,偏偏如中了邪,被胖臉擠壓的細眼時不時就要瞟一下。
嘉靖大為興奮,人無我有就叫他歡喜!
意識到自己該接話了,孟沖火燎嗓子道:「嚴世蕃為萬歲爺著想,是個好官。」
「嚴世蕃為宮裡著想?要錢誰不會?無非是上嘴皮一搭下嘴皮。郝仁實實在在批出這款子,照你的理,他也該是個好官。」
孟沖含糊不清應了一聲。
嘉靖把腳趿拉進千層底靴里,緩緩站起,
「行了,回宮吧。」
……
明朝十二監二十四衙門以司禮監為首。
一應宮內衙門安置在皇城的東北角,司禮監為名副其實的十二監之首,其排布位置定然考究。
左手尚衣監,右手內府庫,背後依著針二局、紙房、酒醋面局、織染局。
將吃穿用度拿死後,誒,再往前則到了印綬監。
孟沖錯走入尚食監,經人提醒,又五迷三道的回了司禮監,他現在當的是隨堂太監值,離掌印、秉筆還有大老遠。
哪怕沒了內相,司禮監依舊井然有序,孟沖頻頻入宮,太監最會看人眼色,從上至下都看出了孟沖前途大好,因掌印空懸,則把執掌古今書籍和兼領內書堂的活交給孟衝去管。
本來孟沖每到司禮監,都要像模像樣地去內書堂轉轉,今日他心煩意亂,一腦袋扎進了隨堂太監值房。
「老祖宗。」
司禮監一個小太監頂著笑臉走進。
「老祖宗?」
喚了幾聲,孟沖回神:「你叫我?」
這太監立時春光滿面,
「宮內現在除了您,誰還能當一句老祖宗啊。」
孟沖挺直腰杆,壓低嗓門:「什麼事?」
聽孟沖接受了老祖宗的叫法,小太監心中一定。
「老祖宗,沒經您點頭,小的把這屋收拾出來了。」
孟沖左右觀望,這才發現房間確實不一樣了,能看出屋內布置拼命往「雅」字上靠,但小太監沒見過世面,中堂畫掛的是蘇畫,撿的個博山爐和景窯茶盞卻媚俗,儘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你有心了。」孟沖想到什麼,「但這間屋子有四個人住,你既然收拾,問過他們沒有?」
小太監意味深長:「以後這兒就您一個人住。」
聞言,孟衝心中陰霾掃去五六分。
「老祖宗,還給您準備了些掌眼的,您看.……」
「取來看看!」孟沖大手一揮。
「唉!」
小太監回身鑽出去。
待小太監跑出去後,孟沖坐在炕上翹首以盼,聽到幾道腳步聲,孟沖急忙收回身子雙目半閉半合。
「你們省事點!」
小太監拿喬訓斥兩個火者,二人合力搬進個插著竹子的大花盆,準備這個,小太監可使了好大心思。
他先探明白孟沖是庖廚出身,別提吟詩作對,認字還是從內書堂千字文學的,眼下掌管各類圖書,最要緊的是附庸風雅,不至於讓人笑話。
「依依似君子,無處不相宜。竹,乃是君子!」小太監陶醉在自己機智中,沒注意到孟沖臉色發沉,以為抱上這根大腿已是十拿九穩,「老祖宗,您看這竹子又硬又直,往這一擺.……」
「你說什麼?」
小太監怔愣,才注意到孟沖臉色不妙。
「老祖宗,小的,小的是說往這一擺。」
「前一句。」
「這竹子又硬又直。」
「什麼又硬又直?」孟沖的臉色已陰沉出水。
小太監咽了口唾沫:「竹子。」
孟沖忽然衝下炕,把花盆踢翻。
「什麼又硬又直?!什麼又硬又直!」
……
是夜積水潭府邸
郝仁估摸著嘉靖總該傳自己進宮,等了一天沒動靜,郝仁在宮內的耳報神全斷了,連一向交好的馬公公也對自己避而不見,兩眼摸黑不知宮內是什麼情形。
急郝仁在屋內游回磨轉。
槅門外響起腳步聲,郝仁趕緊附耳貼過去。
「老爺,人來了。」
郝仁面上一喜,「快迎進來!」
郝仁迎出去,抻長脖子望眼欲穿,看清來人後,情深意切喚了一聲。
「徐兄!」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徐階。
無論何時,但凡見人,徐階必定打扮的一絲不苟,乃至稍微掉在耳邊的那一小撮頭髮也次次分毫不差。
「進之。」徐階笑容和煦。
郝仁把臂將徐階拽進屋內。
徐階哈哈大笑:「郝尚書,你這般親近叫我受寵若驚啊。」
師爺面似靴皮厚,聽不出徐階話中的挖苦。
「這麼晚了還要打擾你,唉,有勞了。」
「我是從徐州會館來的,不算多遠。」徐階說話間吐著酒氣,「今日你有升榮宴,我卻沒來.……」
郝仁不用人腚朝前,用人臉朝前,忙道:「徐兄送的禮單夠重了。」
徐階財大氣粗,擺了擺手,
「幾疋松江布而已,不算什麼。」
說輕飄飄,實則這些松江布夠師爺穿一輩子不重樣了。
不過,徐階進到宮裡的更多,與宮裡一比,師爺這點確實不算啥了。
徐階眼中帶著親昵,看向郝仁,「你的升榮宴,天上掉刀子我也該來的,可今日非是生了一件大事,叫我難以脫身。是我的先生入京了。」
郝仁曉此事。
徐階的先生有不少,還能讓他親迎的,就剩聶豹一個。聶豹是王陽明心學正統傳人,早年徐階罪首輔張璁,正是時值地方官的聶豹賞識徐階,多年來也互為官場上的奧援。
郝仁故作不知,「若我沒記錯,聶大人是在陝西作按察使副使吧。」
徐階微微一笑:「回來了。」
「恭喜,恭喜。」
徐階按下郝仁打拱的手,低聲道:「今日為先生接風的宴席,嚴嵩也在。」
「他怎麼也在?」郝仁失聲問道。
「先生是江西人,嚴嵩也是江西人,早就認。」徐階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不等郝仁開口問,正容道:「我本想找人給你傳話,後來怕你等著急,乾脆親自來。陛下今日臨幸後宮,一下午都在那,你不必多憂心。」
一句話,解郝仁心之所急,
「徐兄,恩情我記下了。」
「什麼恩情不恩情的,進之,話說重了。」徐階拍拍郝仁的肩膀,「你幫我,我幫你,就這點事。」
「是。」
「哎呦,你看我!」見徐階沒有要走的意思,郝仁趕緊示意徐階坐,對外頭喊道,「弄些醒酒湯來。」
徐階面白依舊,喝酒不上臉,擺手道:「不必麻煩,進之,不是和你吹噓,我沒喝醉過,今日也沒喝多少。」
郝仁還在心裡琢磨聶豹入京的時機。
如今的徐階談不上是嚴嵩的對手,但明眼人都看出二人不對付,偏偏聶豹又與高、徐都有關聯。郝仁聽說聶豹這次京察回來,要任個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只看誰能將其爭取過去。
當然,聶豹的事遠不止於這一層。
除了官場上的身份,他還有另一層更重要的身份。
心學傳人。
近些年來,程朱理學不振,陸王心學風靡,在各地大建學社講學,各地學社俱有朝中官員在背後資助,而聶豹即是其中鰲頭。國子監學論依然用的是朱子正義,陸王心學不至於是顯學,聶豹的身份未免過於微妙。
郝仁抽絲剝繭,他很少琢磨事,大多是琢磨人。
「我是不行,喝點就醉。」
徐階笑聲鬆弛自信,「進之,我有件事不知當不當問。」
郝仁暗道:知道不當問你還問。
「徐兄,你儘管問。」
「我聽說你一上任就批過了工部的款子?」徐階前傾身子,「哦,你別誤會,我是在宴上聽嚴閣老說的。」
「嚴閣老還提到這個了?」郝仁面露不快。
「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郝仁點點頭:「我確實批了。」
徐階故作驚訝:「我記去年臘月三十核對收支時,內閣可是鬧了老大的彆扭,為了一兩銀子,我們禮部的尚書險些和你們戶部的尚書打起來,怎麼戶部一下又不拮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