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春,華北平原墒情良好,耕地廣闊綿延,華夏民族因此而生生不息。沃土入手涼潤,良種鬱鬱蔥蔥一天一個色、一天高一截。柳條抽芽滾綠,雪水融化涓涓匯入會通河,變成漾著七彩的春浪,北國風光何其嫵媚妖嬈!
郝仁著一身襟袍,褻褲沒系褲帶松松垮垮卡在胯上,睡眼惺忪,從侍女手裡接過沾上青鹽的柳條枝。
「老爺,寧致遠求見。」
郝仁虛按住手,從大缸里舀起一瓢水,在嘴裡咕咚兩下,「噗」一口射出老遠。
「老寧致仕前還要見我一面,算他講情義。」
「老爺,那見嗎?」
郝仁用手指蹭了蹭牙,聽見「吱嘎」聲才算滿意,「見什麼見?不見!」
「哦。」
二狗子去而復返。
「老爺,寧致遠走了,臨了給您帶句話。」
「行,你別說了。」郝仁心知肚明准不是什麼好話。
二狗子充耳不聞,吐露出來,「他說扔給狗一根骨頭,他還知道搖搖尾巴,我怎麼就交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郝仁羞赧。
「不是叫你別說嗎?!」
「啊,那我都說完了,老爺,你能不能忘了啊?」
郝仁手指二狗子,「我看你純是故意的。我沒給你捐個例監,你耍脾氣是吧?叫花子用金碗,白瞎!你們一個個官癮忒大!」
二狗子哼唧兩聲,確實因此事不快。
郝仁把手往前一伸,二狗子裝作看不見。
郝仁罵道:「今天是爺高升的好日子,別逼我扇你啊。」
二狗子趕緊撿過來個乾淨手袱子,郝仁一把抓過,盯著二狗子呼喝兩句,反手擦淨嘴,進屋就著醬乾菜喝了兩碗粥。掐算時辰,府外傳來一道喚聲。
「聖旨到!」
郝仁早換好官服,撫平官服上的褶皺迎出去。
內官監太監李芳抖開明黃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自朕御極以來,宵旰憂勤,屢下寬恤之詔,而大司農之任,非端方精敏、體國如家者,曷克稱焉……
茲特進戶部左侍郎郝仁為戶部尚書,總領天下錢穀。
勿替朕命。
欽此!」
「臣郝仁領旨謝恩。」
李芳不苟言笑,把聖旨一抖一疊,身邊太監上前,手中托盤上是官服、剛叉帽、紅花大印,聖旨壓在最上,李芳拿過托盤,郝仁上前接過。
收了聖旨後,李芳拱手道:「恭喜郝大人高升。」
郝仁拉住李芳,「府上設宴,請李公公賞個臉,移步則個?」
李芳:「不必了,宮裡還有事。」
「那就不留李公公了。」
郝仁使眼色,招呼人去送送李芳。
自嘉靖冬天在劉璣府邸提過一嘴,郝仁害死陳洪的風聞就傳出去了,而且在京中越傳越邪乎,太監多恨郝仁可想而知。平日陳洪與官員相交甚善,此事更沒叫各府院官員和郝仁多親近,鬧屎掉褲襠。
不過,嘉靖已與郝仁達成默契,只要郝仁讓他滿意,嘉靖不惜功名利祿賞他。
「我還要去戶部衙門一趟。」
郝仁換上新官服,交待兩句,乘轎往戶部衙門去了。一入戶部衙門,見郝仁身上補子換了又換,一時間祝賀聲不斷。郝仁向來面子上過去,面對這麼多人恭賀,一個不落回面面俱到。
往常要走一刻鐘的路,今日郝仁足足走了半個時,總算走到尚書值房,郝仁坐到炕上喘了口氣。
「把趙貞吉叫來。」
沒一會兒,趙貞吉在門外站好。
「郝尚書。」
「進來。」
郝仁負手而立,背對趙貞吉,仰頭看著寧致遠的墨寶。寧致遠出身江南,喜愛吟風弄月,只是寄身四書五經後,再沒多餘精力鑽研,想到寧致遠又可以醉心自己喜歡的事,郝仁發自內心的替他高興。
趙貞吉看著郝仁背後的錦雞補子,眼中晦暗複雜。
但他拿郝仁束手無策,且說嘉靖明令戶部侍郎郝仁和刑部尚書馮天馭合辦山陰案,沈老爺一入京,其與侄兒沈主事馬上被郝仁扣住,陳洪倒的突然,趙貞吉一時找不到門路見這倆人。
輾轉反側時,郝仁找來趙貞吉,只說了一句話,「這倆人刑部審過了,眼下裕王和景王都能賣我個面子,我能讓三司急辦此案,明天就能砍了他們,你說砍不砍?」
趙貞吉想都沒想,吐出一個字。
砍。
自此以後,趙貞吉只能對師爺唯命是從,至少表面如此。
見郝尚書盯著寧致遠的字,趙貞吉靈機一動,
「郝尚書,等會下官便找人把屋裡過時的玩意兒全扔了。」
郝仁叫停:「就在這放著吧,省麻煩。」
趙貞吉眨眨眼繼續揣測,尋件公事又問,「今早工部來要款子,說是春乾物燥怕走水,想找戶部批一千兩在宮中各處增設水缸、唧筒。」
「批。」
趙貞吉眼色更複雜,心想:寧致遠真是被這廝給坑慘了!不過,他也確實厲害!
「山陰縣還沒信兒?」
「有。」趙貞吉從懷中抽出咨呈,恭敬遞給郝仁。
郝仁轉身,沒急著拿,反而看向趙貞吉道。
「老趙,你比我我年長几歲,辦事該比我老成,我把山陰縣的事交給你,你應當多上點心啊。」
趙貞吉如何聽不出郝仁話里話外的威脅意思,點頭賠笑:「您放心。」
今時不同往日,郝仁面無表情抽過海瑞的咨呈。
清理山陰縣的地頭蛇後,海瑞耗費一冬功夫將山陰縣耕地清出畝數,上面的各種數字極盡詳細。
「這山地……」
趙貞吉立時開口:「尚書大人,因山地不好丈量,難以計算畝數,故海瑞以扯嗓子的辦法,吼一嗓子能聽到的地方都是一嗓之地。」
「一嗓之地,哈哈,倒也算是個辦法。」
「大人.……」趙貞吉往前一步,欲言又止。
「你我之間有什麼話不能說的?說!」
趙貞吉欲說還休。
郝仁對人情洞若觀火,立刻察覺到趙貞吉情緒異動,把臂按著他坐下。
「老趙,想必你早看出來了,山陰縣就是個試點。做成做不成你不擔著干係,做不成當然由我這個尚書頂,但你想想,事若是做成了呢?」
郝仁用手指點了點趙貞吉的胸口。
「陛下若推廣下去會找誰?各地方衙門會找誰?你,趙貞吉。」
趙貞吉愣住,他因山陰縣的事被郝仁坑苦,師爺一而再的用山陰縣拿捏他,讓趙貞吉心裡難免滋生牴觸情緒,眼下聽君一席話,趙貞吉心隨意轉。
這是個絕好的進步機會啊!
趙貞吉心裡一陣火熱,他不覺清田能做成,但正如郝仁所言,做成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事一直要做。
正如翁萬達年年嚷嚷著要修城牆一樣。
項目帶來權力。
一個官身,不比一個經久不衰的項目。
見說動趙貞吉,郝仁呵呵一笑。
郝仁知道地方的頑疾在哪,他也有捅開屎包子的手段,但,他欠缺治國理政的能力,欠缺的需要有人補上。
「大人.……」
「咱倆私下,你喚我進之就行。」
趙貞吉還要推辭,郝仁裝作不快:「此事就說定了,要不我也不與你論此事。」
哪怕趙貞吉看出當下親昵只是郝仁的手段,可依然止不住心中熨帖,直言道:「自洪武朝以來,朝廷要的從來都是糧食。」
給自己做事就是不一樣!趙貞吉一語中的!
這點是海瑞、沈坤、徐渭三人沒想到的。
並非智謀有差異,而是趙貞吉身居高位,常年在京,其視野何其通透。
正如趙貞吉所言,不僅嘉靖朝,有明一朝,直至崇禎皇帝,朝廷官方的本位貨幣從來都是糧食,而非銀子。
儘管銀子在宣德朝就已通行於市,但朝廷從沒承認過銀本位。
原因很簡單。
銀子沒法果腹,朝廷需要糧食。
宮內皇帝要養幾萬官奴,給官員發俸也是用糧食,大同伸手要的還是糧食……
「進之,」趙貞吉目光灼灼:「無論何時何地,朝廷要的都是糧食。銀子可以通行,但永遠不能代替糧食,若是都改成銀子代替糧食,就不是這個治法了。」
郝仁點點頭:「你說的不錯。」
見郝仁定下調子,沒被利益蒙住眼,趙貞吉暗鬆口氣,與郝仁更貼近了些。
聰明人不會送死,送死就不是聰明人。
趙貞吉只想和聰明人為伍。
「所以啊,田賦折銀可以辦,但不能一律全折成銀。」
趙貞吉針對這事下過苦工。
他以為田賦折銀是絕對不可能做成的,如果做成了,那就不是田賦折銀。
因這事有兩個限制。
第一:明朝只能糧食本位,若換成銀本位必然造成巨大的災難。
第二:退一步講,就算田賦折銀辦成了,但如果想長久徹底的推行下去,必須要在各省縣建立銀庫,以穩定銀價。
但.……朝廷會讓地方掌握這麼大的財政權嗎?
絕不會。
別看明朝戶部尚書換了又換,可歸根結底大明朝自始至終只有一位戶部尚書。
皇帝。
趙貞吉晃了晃海瑞的咨呈,「他們的改革奏案我看過,一說根據地力,劃分為上中下三等,將稅率定死;一說將全縣百姓折成丁,眼下清完田地,再把田畝總數和丁數一除,定死稅率。這算是好的,既按田畝收稅,又按丁口收稅,擴大稅源的同時,且不至於大戶占上田利逃脫,海瑞還算是力的。
不過,他們忘了最重要的一處。」
「什麼?」郝仁已聽進去。
「之所以有官田,是為了各項衙門用度。清除官田可以,但這些用度還在那,不解決這個事不成啊。」
不等郝仁問,趙貞吉自信一笑:「這倒不難,只需在海瑞的前兩條外再加一條,將前兩條的稅額合併,再取百七之加耗用作原本官田的用度。」
郝仁眯起眼睛:「弄出加耗豈不是以後叫官員們貪腐成風?」
「現在就沒貪腐成風了?」趙貞吉反問,語重心長道,「進之,水至清則無魚,咱要做事,總該和光同塵。」
郝仁一想也是,當務之急是把制度確立,再看向趙貞吉,眼中有幾分不同的意味。
趙貞吉確實更合適做戶部尚書。
「老趙,你擬個奏本,把你名字署在前頭。」
正合趙貞吉的心意,趙貞吉一口答應。
「好!」
……
西苑內一應換新,嘉靖的西苑對標漢武皇帝的上林苑,花異樹生機蓬勃,水汽蒙出一片似夢似幻的薄霧,陽光穿過薄霧,映透隱隱約約的淡紫色。
嘉靖不願浪費滿園春色,一早就移駕西苑踩春。
「九九七!」
「九九八!」
「九九九!」
孟沖亦步亦趨跟在萬歲爺身後,一步一數,到九百九十九的時候,嘉靖剛好走入長廊亭內,嘉靖吐出一口濁氣。
「九九歸一,一步不差,萬歲爺連走路都合著天數。」
嘉靖淡淡開口,「少些溜須拍馬的話。」
孟沖自討沒趣,退到一旁。
嘉靖瞧見早跪在亭子裡的內官監太監李芳。
「李芳。」
「奴才在。」
嘉靖:「信人者,人未必盡誠,己則獨誠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詐,己則先詐矣。
說的是尚沒與人交往處事,先把那人想的奸詐,自己該是頭一號先奸詐的人。
佛家道家都講過這道理,無非是用字不同。李芳,你可明白?」
李芳叩頭:「奴才知錯。」
「你再如何厭煩郝仁,但你去傳旨,是替朕去的,人家留你吃頓飯,這點面子你也要拂去,未免小氣。」
孟沖在旁等著看李芳的熱鬧。
這倆一個原是陳洪的人,一個是馬公公的人,司禮監和內官監也不對付,早互相看不順眼。
「萬歲爺,奴才再不敢了。」
看著李芳,嘉靖噗嗤一笑,「有什麼敢不敢的。行了,朕不是怪你,凡事都要商量著來嘛。差事乾的不錯,你下去吧。」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在場的太監摸不著頭腦。
眼盯李芳離開後,孟沖勾頭上前。
「萬歲爺,這個郝仁上任後,立時批過了工部的款子。」
嘉靖臉上浮現慍色,
「未免過於奸詐!寧致遠近幾個月大多款子都不批,人還沒走出順天府呢,他就給朕燒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