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成國公府一片黑。
當朝成國公弟弟朱希孝躡手躡腳撥開東暖閣房門,先探進一隻腳,踩實後聽了聽動靜,鑽進屋內,啪嗒一下合上槅門。
「你幹什麼?」
「娘呀!」朱希孝倒推兩步,怒道,「哥你在屋裡咋不吱一聲呢,人嚇人嚇死人!要把你親弟弟嚇死了!」
成國公朱希忠冷聲道:「我這不是和你說話呢麼?」
「真是,不知道點個燈,外頭的燈籠也不讓掛上。」
朱希孝嘟囔著擦亮夔龍式彎腿矮書桌上放的五枝燈。
「哥,你又喝酒了?」
朱希忠披髮在身,「喝點。」
當弟的喉頭一哽,近些日子他哥整日把自己關在府內喝大酒,昔日風光無限的成國公眨眼窳敗。
說是窳敗,實際是有段日子沒踏入機衡之地,畢竟誰勢、誰不勢,皆為嘉靖一句話的事。
朱希孝莫名胸口怒意上涌,上前一把搶過他哥手裡的酒盞,潑在地上。
「你叫我戒寒石散,我聽你的話戒了,你卻反而天天酗酒!哥,你要頹喪到何時?不過一時失意罷了,算了什麼?!至於嗎!」
哥哥失意,弟弟意。
先前蔭了個大漢將軍,日日拎著金瓜嫌累,朱希孝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總算把這苦力官職丟了,但合該他應了官身,轉日被擢去錦衣衛,在都指揮使陸炳手下辦事,如今已混成指揮僉事,是正四品的官。
錦衣衛的上進之路與尋常官員不同,不比誰書讀的好,只看誰更狠、誰能辦好案子,朱希孝天然是個膏粱子弟,沒心沒肺的主兒,入了錦衣衛如魚水。
說話間,不由拿喬訓誡他哥。
朱希忠方正的臉上帶出無語神色,兩隻大手合起搓了把臉。
「你來幹啥的?」
老弟氣勢一泄,厚臉皮嘿嘿笑了兩聲,「哥,我是想拿你那銀章看看。」
「銀章?這個?」
朱希忠分出一直攥在手裡的銀章。
「是這個!」
老弟從他哥手裡抓過來,對準燈火細瞧,是寫著「高明」的那枚。
「哥,陛下賜了你三枚,另外兩枚呢?」
「在桌上,你自己翻。」
「唉!」朱希孝大喜,去矮腳桌上翻找,找到了另外兩枚。一枚是「山北水南」,另一枚是「無可無不可。」
能到嘉靖所賜的銀章是天大的恩榮,現任首輔嚴嵩在朝中任事二十餘年不過了一枚。而前任首輔夏言則是了六枚,「學識博大」「才識優裕」「韋褐芻牧」「靜以修身」自不用多提。
其中「繩愆糾違」「崇德輔政」兩枚盡顯其獨占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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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三枚銀章要做什麼?」
「不幹什麼,我就看看。」朱希孝含糊過去。
朱希忠宿夜渾渾噩噩,因心中不志而憤懣,另外弟弟有年頭沒捅出簍子,朱希忠無心追問。
兄長沒追問,叫朱希孝暗喜,忙把三枚銀章收進懷裡,倉促間三枚銀章撞在一起發出道脆響聲。
成國公聽著脆響,莫名的手一抖,這閉口葫蘆竟少有的敞口,
「希孝,你過來。」
看出他哥心裡鬱郁,朱希孝走過去。
「哥,你是怎麼了?」
成國公:「你說對。宦海沉浮,一腳深一腳淺,有沉就有浮,起起落落算不什麼,我是家裡的長子又是你兄長,不該這般,叫下人們看去也不好。」
朱希孝抓住他哥的手,「哥,就是這個理兒啊!你能這麼想就對了!」
「但這回不一樣。」
朱希孝眨眨眼:「哪不一樣?」
成國公看著他弟。
「咱家沒錢了。」
朱希孝一時沒回過神,王府還能沒錢嗎?他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以為他哥指的是王府用度。
「哥,我手裡還有官俸,我沒啥花錢的地方,全拿到家裡,你經管著使!」
聞言,成國公眼眶一紅,把手搭在他弟臉上,用大拇指從頭至尾抹過他弟的眉毛。
「長大了。」頓了頓,「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咱家祖上隨太宗……成祖皇帝靖難,襲國公位一代代傳下來,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能一直傳到今天,你知道依仗的是什麼嗎?」
朱希孝哪懂。
成國公起身,走到貼金頂楠木櫃前,打開暗格,取出個赭紅色繪十二道文章的寶盒。
朱希孝第一次見到家中寶物!
「過來。」
成國公打開寶盒,取出一道丹書鐵券,朱希孝勾頭一看,上面寫著「奉天靖難」四個字。
「伏聖朝爵位,分為二類,一類是流,一類是世。
流即是只受封給這個人,人死爵去。
而世,就是像咱家一樣,世世代代襲著爵位,我死了,成國公的爵位就是你的。
但無論哪種,都要付丹書鐵券為憑。
洪武朝受爵的丹書鐵券上書開國輔運,永樂朝受爵的就寫著咱們這個。
這是咱們爵位的第一道憑證。」
說著,成國公朱希忠把丹書鐵券收起,故意放慢動作收回暗格里。
「第二道憑證就是粒子糧。咱們一府這麼多人,拿什麼去養?就是以各縣蔭占的耕地,收上的粒子糧做為用度。而清田一起,成國公三個字下的蔭田又能剩下多少?咱們的父祖就算再難,朝廷也沒動過他們的蔭田,有田有糧就能東山再起,可.……可.……」
成國公說了兩句,猛地抓住他弟的手,
「咱家在大宛縣的蔭田,已經被去掉四百畝了。」
「這!」朱希孝難以置信「這是朝廷許諾給咱們祖祖輩輩的,怎麼能反悔呢?!」
「沒人反悔。呵呵,大隆福寺在大宛縣也有蔭田,被戶部左侍郎郝仁幾月前查辦,寺廟裡的蔭田正好與咱家的毗鄰,這個郝仁借題發揮,硬是把咱家的推平了四五百畝!」
朱希孝想到不好的記憶,臉憋通紅。
「我們告狀去!」
「告狀?找誰告?上哪告?」
朱希孝已體悟幾分水深火熱,一時無言。蔭田地事他沒法干預,把氣都撒在郝仁身上。
「咱祖上立了功!咱家地可不是白的!他祖上幹什麼了?憑啥他說奪就奪!沒有咱祖上拼命,能有當今的煌煌聖朝嗎?
娘的,這幫子人只當最後一口飯吃飽了,前面吃的那些全不算了是吧!」
成國公很多話憋在肚子裡沒法說,有他弟一頓發牢騷,叫他稍解幾分鬱氣。
忽地,朱希孝眼睛一亮。
「哥,我有辦法能弄來錢!」
朱希忠怕他弟犯渾,忙道:「不能再打這些土地的主意了!」
「放心。」朱希孝拋給他哥一個眼神,我能這麼傻嗎?
王府用度如流水,朱希忠已捉襟見肘,覺讓他弟折騰折騰也好。
「你有什麼法子,咱倆商量商量。」
「嗨呀!說出來就不靈了!」
……
陸炳腳踩在長櫈上,坐在淮州會館的角落處,其餘錦衣衛吵嚷轟飲,唯獨陸炳安安靜靜的在那自斟自飲。
朱希孝勾頭走進來。
其餘錦衣衛看到他,立時鬧騰起來。
「是朱僉事!」
「你不是說成國公受陛下三枚銀章嗎?拿來了嗎?」
「咋能有三枚!咱陛下發出去的銀章堪比太祖、成祖皇帝時的丹書鐵券。那該多受寵,才能拿三枚啊。」
朱希孝被你一言我一語刺激,把手往鬥魚服里一插,作勢要取出三枚銀章。
陸炳用繡春刀柄輕砸了砸桌子。
「行了。」
堂內頓時一靜。
錦衣衛上下對陸炳格外敬服,不僅因陸炳位高權重、武藝高強,更因陸炳對手下極其照拂,連錦衣衛外圍的番子傷殘,陸炳都會帶著銀子親自上門安撫。逢年過節,死殘的錦衣衛家屬,陸炳一個不落的照望。
「陛下確實發給成國公三枚銀章,我見過。」
有陸炳這句話,眾人再不起鬨,自然全都信了。
朱希孝不樂意,非要把銀章掏出來,陸炳見狀皺眉。
「上我這來。」
待朱希孝坐下,陸炳冷冷吐出三個字。
「你找死。」
朱希孝初入錦衣衛,對性情孤傲的陸炳頗為恐懼,一來二去事上見,相處下來發現其是外冷內熱的性子,說話也開始沒了規矩。
撇著嘴道:「他們不信,我就讓他們睜大狗眼看看!看看我哥還受寵不!」
說罷,朱希孝氣鼓鼓地悶下一口酒。
陸炳側目看向朱希孝:「你今天怎麼回事?」
「我就是憋屈。」
陸炳自知其中原委,猜到許是因成國公的干係。
「希孝,若是追名,這個人便陷入名中,必毀於名;若是逐利,這人人便陷入利中,必毀於利。君以此興,必以此亡。哪朝哪代的江山都丟,何必自溺其中?」
朱希孝悶頭吃肉,哼唧兩聲算是應了,陸炳與他說純屬對牛彈琴。
好言難勸找死的鬼,陸炳安靜喝酒。
「唉?老大?白公公的家產是不是還沒抄呢!」
陸炳:「尚衣監的白公公?」
「對!就是他!」
「抄完了,封起來了,還沒有處置。」
朱希孝急聲問:「那有人看著嗎,別叫人偷了。」
陸炳抬眼,心想:馬上要辦山陰縣的案子,之後大案必定一個接一個,有一段時間不消停,他許是看出這個,又要偷懶……
再想到近日成國公不如意,朱希孝心情也不會好,陸炳開口道:「沒人看著。你去看著吧。」
朱希孝大喜,捧起酒盞一飲而盡,
「還是老大對我好!」
陸炳笑笑,把酒飲盡。
……
永壽宮
嘉靖將青花瓷釉粥罐子往旁邊一推,裡面的冷粥紋絲未動。
挨個看過周圍的隨侍太監,嘆口氣。
「泡腳吧。」
「唉。」先前在尚食監當值、又轉到司禮監的太監孟沖,端起盛著熱水的松木桶,勾頭拎到萬歲爺身前跪下。
嘉靖泡腳的松木桶一日一換,只因他喜愛熱水激進松木桶的松香味。
若論享受,誰和嘉靖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
嘉靖在宮內好赤足,順勢把腳往桶里探去,腳趾方一貼上水,馬上收回來,兩腳踩在桶沿,冷眼瞧著跪在地上的孟沖。
正要開口訓斥,嘉靖忽地眼中閃過好。
只見這奴才腦袋一頓一沉,一沉一頓。
竟哭了!
「你哭什麼?」
孟沖連忙跪倒,以頭搶地。
「回萬歲爺的話,奴才沒哭。」
「還沒哭呢?」嘉靖手指著孟沖,看向其餘的隨侍太監,「他哭沒?「
幾個隨侍太監齊點頭。
嘉靖臉色一沉,「你敢欺朕?」
孟沖:「奴才是哭了。」
「哈。」嘉靖用腳勾起孟沖的腦袋,左右打量,「你這狗奴才,一會哭了,一會又沒哭,到底哭沒哭?」
「哭了。」孟沖大眼淚還往外冒呢。
「有什麼可哭的。」
孟沖暗道:全在這一哆嗦了!
「奴才是想到陳洪才哭的。」
嘉靖黑臉,龍眸如刀在孟沖身上剮蹭,孟沖肌骨似被千刀萬剮,眼瞅要受不住,嘉靖問道:「陳洪貪墨了那麼多銀子中飽私囊,你想他?莫不是貪墨銀子也有你的一份!」
天雷震震。
隨侍太監們全雙膝砸地。
孟沖快速看眼冷粥罐,又低頭定定看向松木桶。
「奴才是想沒了陳洪,再沒有人能伺候好萬歲爺。萬歲爺日理萬機,日夜思慮著天下黎庶,奴才們只有伺候萬歲爺的能耐,本該讓萬歲爺輕快些,但.……但.……」孟沖嘴唇快速抖動,猛地撩起手摑了自己兩下,「奴才沒用!奴才沒用!」
嘉靖似笑非笑看著孟沖,不叫止,又瞟向隨侍太監那頭,隨侍太監們也開始賞自己巴掌。
沒一會兒,孟沖的臉已如豬頭腫脹。
「行了。」嘉靖淡淡開口。
巴掌聲仍不停。
嘉靖面上一喜,稍微抬高音量,
「行了。」
靜住。
嘉靖長長嘆口氣,「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朕如何不想陳洪啊?貪點錢就貪點錢,朕也沒要他怎麼樣。」
嘉靖通過松木桶水面,看著孟沖的臉。
「朕找東廠辦這事,就是為不揚家醜,滕祥那個蠢奴才,全然沒體悟朕意,都是太監,他怎就能下手這麼狠呢?唉,這事鬧的,有什麼事在宮裡處理就是,不知怎就捅到了宮外去。」
孟沖咬牙道:「這幫子狗官!」
嘉靖雙腳踩入松木桶,把水面踩碎,孟衝倒映的臉也踩碎。
孟沖正要伸手給萬歲爺洗腳。
嘉靖托腮道,
「你接的水太涼,加些熱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