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38章:龍井

第338章:龍井

2026-10-13 01:20:14 作者: 荊棘吾冠

  鉛色的雲被風撕形同破絮,揉捏搓磨幾下,似有黑厲的大魔鼓翼疾掠。

  「是你把這倉中大老鼠捉出來的。」

  正房內忽明,忽暗。

  無人敢動。

  暗中視物難不倒嘉靖,陡然暗下,沒讓他有絲毫不適,反而如魚水,他喜歡藏身於黑暗。

  嘉靖沒讓誰去秉燭,蓋因不願打亂眼前調教好的格局。嘉靖慢吞吞起身,掛在背後的明黃大氅緩緩滑落,大氅和嘉靖袍子的廝磨聲成為屋內唯一可以聽到的動靜。

  全都在等著前任三邊總制、現任戶部左侍郎郝仁的回話。

  天下風聞這位郝侍郎沒經科舉、卻步步生蓮,羨慕、嫉妒、不忿者皆有,但前提是要認定郝仁從大同回北京是升了。明眼人能看出來,郝仁是熱坑跳冷灶,明升暗貶。

  陳洪這鍋郝仁要不要背?

  「陳洪怙惡不悛,多行不義必自斃,非臣的功勞,是天要收他。」

  難為師爺連甩出兩個文詞兒。

  屋內有了光斑,嘉靖擦亮火摺子,「呵呵。說話要講究避讖,義,不義,義或者不義是誰定的?」

  看動作以為陛下直接要用火摺子點燈,卻不知又從哪摸出個紙捻子,用火摺子把紙捻子點了。

  紙捻子燒快,嘉靖往前一遞,看不出要給誰。

  一隻手伸出來接過紙捻子,嘉靖定睛看去,看清來人後,說不上滿意還是不滿意,面容平靜的鬆開紙捻子。

  這人擎著紙捻子點燃油燈。

  「嚴世蕃,你說義與不義的標準是誰定的?」

  如豆的燈絨搖晃,映襯嚴世蕃胖臉半明半昧。

  天語綸音點到自己,嚴胖子趕緊按滅紙捻子,「回陛下的話,是聖人定的。」

  「哦?哪個聖人定的?」嘉靖借著亮,拎起袖子翻看下面的文章。

  「是亞聖孟子所定,其以四端之說言人應有義之心。」

  嘉靖嗤笑:「亞聖,既然都是亞聖了,也能算聖人?不過,他的四端之心解釋的算不錯。」

  

  說著,嘉靖衣袍搖擺,坐回原位。

  「知羞惡,為義之端。說的是義發於羞惡之心。羞,自己做了錯事會羞,說謊了會羞;惡,看到別人的惡行會厭惡,看到恃強凌弱會義憤填膺。羞,是對著自己。惡,是對著別人。呵呵.……你們誰還有丁點羞惡之心啊?」

  嘉靖語氣不無譏諷,一竿子把屋內的人全打翻。

  不過,能走到這兒的人,確實與羞惡無緣。

  「慈不掌兵,義不養財。郝仁,你不慈也不義。」

  外頭黑風四掠,缸里的幾尾小魚嚇紛紛在水面翻騰。

  郝仁應喏。

  嘉靖目光落在郝仁那雙腳上,敲打地點到為止,「行了,下面該分誰的了?徐階,你的瓜朕瞅著好啊!」

  徐階抱起長櫈上的瓜,和師爺一個樣,似身懷六甲捧著瓜走出。

  嘉靖往下擺手:「放下放下。」

  徐階放下。

  有了景王的前車之鑑,嘉靖眼神一到,裕王立馬走出來。

  「先生,學生給您分瓜。」

  徐階暗罵裕王蠢笨,眼神飛速划過二位王爺身前的空櫈,面上不動聲色。

  「王爺,還是我過去吧。」

  徐階瞧出了左邊櫈和右邊櫈不同。

  嚴嵩這邊的櫈是臣之櫈,嚴嵩是天官、又是首揆,坐也就坐了。

  另一道是君之櫈,哪位王爺要是能坐下,便能忖度出嘉靖更傾向於誰接班國儲。

  君行則守,皇帝出巡,監國的即是太子。嘉靖南巡那陣,嚴家父子一通操作硬將景王留在京城,鼓動裕王隨行嘉靖,這已讓裕王派輸了一大截,幾年過去,徐階仍對這事兒耿耿於懷。

  機會近在眼前,徐階絕不肯錯過,哪怕人坐不下,也要用瓜先占住。

  「嚴閣老那不是有地方嗎?還折騰什麼?就在那分吧。」嘉靖隨口打斷。

  徐階生生止住腳步,眼中不甘心一閃而逝,「是,陛下。」

  退回到嚴嵩安坐的那條長櫈,嚴嵩不是真老眼昏聵,王爺要敬師長,他哪裡敢繼續端坐,躬身站起。徐階把瓜放下,撿起尖刀,刀尖衝著自己,刀把對著裕王。裕王接過尖刀,先砍在瓜上,又用另一隻手壓住刀背,把滿身力氣全壓在上面,將瓜費力分成兩半。


  還要再切時,嘉靖打住:「你倆吃就是了。」

  徐階心氣提振,捧起一半分給裕王,自己又拿起一半。

  嘉靖食指抵在太陽穴上,歪著腦袋,把食指壓彎。

  「李春芳。」

  「臣在。」李春芳說是狀元,若論官職只是個小編修。

  「你吃不吃?」

  「回陛下,臣就不吃了。」

  「是了,若朕沒記錯,你是揚州府人,家中殷實,不差這一口瓜。」

  李春芳寒慄子一層一層的起。不止他一個怕,景王因不敢看他爹,眼睛沒個落處,只能瞅著眼前的空櫈,瞅著瞅著,景王瞅出了點意思。

  腹內生出一把刀來,「父皇。」

  嘉靖不應聲,眼睛半開半合看過去。

  嚴嵩、嚴世蕃都身子一抖。

  「父皇,兒臣有些累了,能不能坐下歇會。」

  聞言,嚴胖子上下牙齒捉對兒打架,心裡罵小畜生今兒是發瘟了!

  出人意料,嘉靖不置可否道:「累了就坐,這條木櫈本就不是給你看的,是給人坐的。」

  景王心中狂喜,立馬坐上木櫈正中。

  一時間,屋內眾人神情各異。

  師爺暗掃過幾人,眼中先是疑惑,隨後是恍然。

  原來是裕景兩派把空櫈當成了皇位!

  師爺心裡冷笑。

  什麼皇位,還有監國,根本屁都不是。

  「郝仁。」

  「陛下,臣在。」

  「朕看你們吃,朕也渴了,你這瓜最小,你分了給朕拿一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看出個七七八八的嚴胖子已被風浪攪和兩腿發軟,若換做尋常人早就承受不住了。

  「是。」郝仁在大同練出些力氣,徐階想遞過刀來,郝仁把抬起一條腿,把西瓜墊在上面,橫著一掌將其拍開,左右一扯分成兩瓣,看了看,找出賣相好的那瓣呈送給嘉靖。

  嘉靖接過,見郝仁官袍上一片水痕,笑道:「你也不嫌髒。」

  說罷,笑眯眯地咬了一口瓜。

  ……

  大璫琅陳洪轟然倒塌讓張居正心中激盪,並非張居正知道多少宮闈密辛,而是大人物的垮台讓他有種身處大局的感覺,陰惻惻的天更應景,讓他忍不住想興奮地吼兩聲。

  張居正憎惡平庸,以為大丈夫處世必定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在庶吉院日子平淡如水,與張居正的性子正好擯斥。

  待張居正走入城北積水潭師爺宅邸時,一人從裡頭疾步走出,張居正將要細看,師爺緊隨其後追出來,怒罵,

  「別人喊你聲萬密齋,你這狗才真把自己當盤菜了!以為救了老子幾條命,老子該欠你多大的人情?!滾!快滾!」

  師爺瞧見一旁的張居正,心窩子被萬密齋氣嗵嗵亂跳,見萬密齋不理會,反倒把師爺激的更惱。

  從府里抓出個小侍人,這小侍人臉上橫打著兩道疤,張居正往來郝侍郎府邸多次,沒見過這號人物,瞅著兩道猙獰傷疤,暗道:這是多狠的人才能下此毒手?

  郝仁怒聲把張居正思緒打斷,拉扯著小侍人往前一推,「去!跟著他去棋盤街醫館!他那醫館我出錢開的!你去把地契收回來!」

  小侍人撒腿就跑,亦步亦趨跟著萬密齋去取地契。

  師爺摘掉靴子,追出兩步,朝萬密齋砸過去,

  「你就活該當個江湖大夫!滾吧你!奶奶個哨子!」

  張居正不禁張大嘴巴,處事遊刃有餘的郝侍郎竟有如此市井一面。

  「郝大人,要不我哪天再來吧。」

  郝仁氣喘吁吁,「你從哪來的?」

  「從隆宗門那頭來的。」

  十二監二十四衙門往來宮內外不走大明門那條路,大明門那頭是六科廊,屬外朝衙門,內廷外朝相看兩厭,能不打照面儘量不打照面。

  不走大明門,又要從宮裡出來,於是太監們改走隆宗門,這已是京中不成文的規矩,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說來有趣,太監們往來隆宗門,心裡也挨一道大膩歪,原來太祖皇帝朱元璋那道刻著「內廷不干預政事,預者斬!」的大石碑就立在隆宗門。

  一走一過,就要被這句話當頭棒喝。

  「你去隆宗門幹什麼?」

  張居正覥著臉嘿嘿一笑。

  郝仁皺眉提醒:「看熱鬧的事少干,不怕引火燒身啊。」

  師爺把張居正帶進屋,剛說兩句話,門房傳報徐階前來拜謁。師爺叫門房先把徐階帶到暖閣等著,又拽著張居正東拉西扯半個時辰,才起身往暖閣去。

  「進之!」徐階臉上沒有絲毫不快,立時起身嘆氣道,「你也知道,我那牙行近日周轉不濟,每日起早爬半夜的周旋,今日才將將抽出空來啊。」

  郝仁攙著徐階坐下,訝異道,「徐兄,你還有牙行?哪處牙行?」

  「福緣牙行。」

  「哎呦!」師爺往後退兩步,認真打量徐階,嘖嘖稱,「徐兄,咱倆不僅是同儕,還是同行呢!」

  徐階搖頭苦笑。

  師爺跟著嘆氣:「偌大的福緣牙行最近賠了個底掉,房產地業全叫太監們收去,福緣牙行的掌柜呂需還去我那間小牙行借過錢,徐兄,要知道它是你的牙行,我怎會不借呢?」

  徐階:「都過去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

  徐階坐正身子,拋磚引玉,「進之,你想想今日陛下專門找咱們吃瓜是何意?」

  郝仁起身撿起個西域手鐲,手鐲已被師爺找人儘量復原,但上面坑坑窪窪的砸痕不可挽回,手鐲里僅剩下一顆玉珠,師爺輕輕晃蕩,玉珠就掉在他手裡。

  徐階緊盯手鐲,嘴上不停:「陳洪就是吃著瓜死的!」

  師爺再把玉珠往裡一彈,玉珠掉回手鐲內。

  「徐兄,你說的雲裡霧裡,我實在不懂,不如把話說的敞亮些。」

  徐階喉結一動,他有求於人落了先機,師爺不肯與他呼應,不不把話說明白。

  「陳洪是太監。」

  「啊。」師爺又把玉珠摳出來,哪有半分費勁?原來這玉珠只能放一顆,一顆玉珠晃蕩兩下就能滾出手鐲。嚴胖子手賤,啪啪啪的懟進去三顆,三顆一擠,那還有騰挪的空間,自然全憋裡面。

  徐階分出一半心思在鐲子上,往下接著說:「太祖皇帝立碑刻諭,明言太監不可干政,何以成祖皇帝之後別的話都聽,唯獨不聽這句?」

  郝仁:「自有其道理。」

  師爺接話,徐階以為自己做成姜太公,啪的一拍手。

  「對,自有其道理!」

  「可,是什麼道理呢?」師爺面露不解,手裡像變戲法似的不知又從哪摸出兩個玉珠,三個玉珠顏色各異,各自塞進去,取出來。

  徐階張張嘴,暗道:還能是什麼道理?太監皆是皇帝的爪牙,太監越厲害,不就等於皇帝越厲害。

  可徐階一世小心,說到前面一句已是不可思議,後面一句無論如何說不出來。

  師爺自然知道徐階在這講什麼。

  太監是皇權的延展,收拾太監實為削弱皇權。

  削弱了皇權,那有誰能搶占這塊?

  大臣。

  皇子。

  所以,一出陳洪這事,嘉靖第一時間找來裕王景王嚴嵩之流。

  嘉靖整日看似雲裡霧裡,實則撥雲見日下,他自有法度。

  「恩,這道理我似乎體悟了。」

  徐階感激郝仁懂他的諱而不談。

  師爺怪的看向徐階:「徐兄,你來找我,就是來教我個道理?」

  「怎麼會?」徐階稍微想到今日吃瓜的事,手心立馬攥出一把汗。

  步步驚心!

  「進之,你和嚴嵩、嚴世蕃他們不是一路人。」徐階目光灼灼:「山陰縣這事,你們雖是合辦,也應囿於同朝為官合辦庶政,到底道不同。」

  「這話你說的是,我也沒要和他們走一塊。」

  徐階聞言大喜:「清田事大,不止是紹興府,你也可看看松江府,有幾個縣也能清!」

  郝仁:「若我沒記錯,徐兄就是松江府人吧。」


  「哈哈,我是哪人與清田沒幹系。」徐階認真道,「進之,我是真想結交你,你我才是同道中人。」

  師爺翻下眼皮看向徐階,

  「徐兄,我府上那茶你真沒喝過?」

  徐階一愣,想了想,才想起師爺說的是上次來喝的龍井。

  郝仁噹啷冒出這麼一句,徐階聽出其中必有深意,可任由徐階有天大的本事,也真想不到除了這處府邸之前在哪喝過。

  思來想去回道,

  「確實頭一回喝。」

  師爺笑了笑,「我真是落了禮數,來人,看茶!」

  說罷,看向徐階,

  「怎會連一盞茶都不給你呢?」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