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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瓜

2026-10-13 01:20:06 作者: 荊棘吾冠

  「郝大人,您請。」

  郝仁車轎停在離六部府院衙門不遠的北門橋處,嘉靖元年原戶部尚書劉璣的大闊進別業前候著內官監馬公公。

  馬公公原是崇文門九門提督,與師爺頗有交情,二人快速對視一眼,隨即快速分開。馬公公臉色慘白,一半是凍的,一半是嚇的,眉宇間還帶著些許劫後餘生的慶幸。

  看著如今宮內的第一號大璫琅,郝仁腦中生出個感悟:死皆是為了生,對死的感悟全是從生者身上來的,死的意義也是生賦予的,看著死了的人更感生之快意。什麼祭祖、燒紙云云,也不過是生者拉著死去的人不放。

  思及此,郝仁心緒百轉千回。

  劉璣這套大別業師爺住過幾日,無需馬公公帶領也能輕車熟路,順著鋪開的水紋磚,尋到天井處。

  宅邸中的正房、東西廂房、倒座房相連,圍出個中央四方天井,一宿雪過去,今早出太陽,把蓋在房頂的雪融化。雪化成水順著朝天井傾斜的斗狀屋檐匯集,涓涓細流一滴不落,全滴進正中的水缸中。

  四水歸堂的格局。

  馬公公躬身退去。

  「喵~」

  「臣郝仁參見陛下。」

  嘉靖身披明黃大氅,窩在房檐下的梨木太師椅內,正用細長的手指搔弄腿上的貓兒,怕貓兒冷著,嘉靖還給它置辦了一套四腳衣。

  嘉靖似笑非笑:「你住的最遠卻是頭一個來的,再等等吧,還有幾個,今兒朕找你們來隨便說說話。」

  「是。」嘉靖在這個關口出宮讓師爺謹慎為先,多說一句話就是多分風險。

  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師爺是見難思齊。

  張瓚,郭勛,夏言,劉天和,黃錦,陳洪……每一個在朝中轟然倒塌的巨擘,師爺都把他們想成自己。

  前人只能證明一條條路走不通,師爺能走的路越來越窄,命就一條,權力場上沒有輸家、只有死者。

  這叫師爺怎麼能不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師爺不多言,嘉靖非撩閒,目光從師爺臉上移到腳上問道:「腳弱好些沒?」

  嘉靖沒讓師爺坐,他就只能站著。

  郝仁據實回答:「蒙陛下聖恩,已好了大半,再換幾天藥就徹底無礙。」

  「難怪朕看你還是有些跛,萬密齋不愧是醫聖啊,比宮裡的御醫還高明。」

  既然嘉靖想說,那郝仁就順著他說,「是,他還有個安神的方子,臣整日眼花耳迷,用了他的安神方後精氣足了些。」

  嘉靖呵呵一笑:「凡人用物。你該潛心讀些道藏,你看朕,寒暑不侵,從沒落過什麼病,何必依賴什麼安神方。」

  「臣肉體凡胎,哪裡敢和陛下相比。」

  嘉靖哈哈一笑,雲泥之別的恭維話他百聽不厭。

  嘴上這麼說,師爺心裡卻嘀咕:冷暖自知,誰有病誰知道。不過,嘉靖也不會和任何人說自己哪裡不勁,除非是死人。

  

  今日嘉靖沒著道袍,明黃大氅里是飾十二章紋的長袍,哪怕不知他是天家,也覺貴氣逼人。一根卯酉簪橫插在發間,未配蓮花冠,一派清淨自然。

  「不過,食五穀便生百家病,你這不算什麼,不必藏著掖著,衙門裡見你腿一跛一跛的,你又不說,他們難免多想。叫他們再瞎琢磨,假的也變成真的。再說了……」嘉靖上下打量師爺,「也不好看是不是?」

  「臣記了。」

  「恩。」

  又說了一會兒話,嚴嵩父子先到,隨後徐階、李春芳又到,最後竟裕王與景王齊至。

  古人有聚氣的講究,如寢房要小,睡覺的床更要四周圍起,這處「四水聚堂」的格局也講究聚氣,劉璣又是前任戶部尚書,把天井擠極小,一點不往外露。

  於是七個人密匝匝的擠在天井處。

  七人先以官秩立了三排。

  最前排裕王、景王。

  倆人總算見到了親爹,此刻卻都低著頭。

  往後是嚴嵩獨占一排。

  第三排是嚴世蕃、郝仁、徐階。

  最後一排即是李春芳。

  本站不出四排,李春芳被擠到了房檐下,但他見只有陛下能躲在房檐下,不敢僭越,前頭被擠密實,情急之下,李春芳擰過一半身子往前插了插。


  嘉靖抱著貓兒起身,回身進入正房。

  「朕請你們吃瓜,各撈各的,撈完再進來。」

  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哪裡有瓜?

  景王照比他哥多了個爭心,忙回頭看向嚴胖子,嚴胖子朝水缸努努嘴,景王一甩蟒服大步行到水缸旁,不顧濺出來的水滴,低身一看。

  在缸里果然鎮著幾個西瓜。

  景王捋胳膊挽袖子,往水缸里伸,嚴嵩怕他掉進缸里急忙提醒:「王爺小心。」

  說著,顫巍巍走來扶住景王爺的腰。

  缸又大又深,一個瓜可不輕,小孩只用手哪能撈出來?

  景王在水中攪動幾下果然不行,心裡想把這缸砸了,急走來走去繞圈。

  郝仁在一旁暗道:大冬天吃西瓜,可不應時啊。說來,西瓜也不該這個時節出現。




  徐階猜測此舉與陳洪臨死前吃西瓜吃死有關,現在陛下卻讓眾人再吃西瓜……仍不甚解,他偷瞄郝仁一眼,估摸著二人準是想一塊去了。

  但二人近日走的遠,徐階不能問他,先幫裕王爭先。徐階往前踏出一步,在缸邊的嚴嵩眼尖,不動聲色拽著景王爺讓開。

  「子升,你先來吧。」

  景王爺不滿地掙扎兩下。

  徐階禮貌笑笑,湊近水缸一看,不合常理。西瓜該在水裡半浮半沉,而這些西瓜竟全都沉底,分明是動了什麼手腳。

  徐階稍加思忖,彎腰往缸里一夠,手指用力,幾個瓜浮起來了。

  徐階撈起一個分給裕王,「王爺,您是長兄,您先拿著。」

  裕王心思不在這,徐階放他手裡可裕王手上沒使勁,啪嗒摔在地上稀碎。徐階眼皮一跳,笑著安撫裕王幾句,從缸里再撈出一個。

  「王爺,這次可要拿穩了。」

  裕王不敢分心,不顧水淋淋摟在懷裡牢牢抱緊。確定王爺抱緊後,徐階方鬆開手。

  再給景王撈一個,景王惦記著他哥前後取了兩個,耍小性子不想接過,嚴嵩替他接過。

  「我幫王爺拿著吧。」

  徐階笑笑:「辛苦閣老了。」

  「各拿各的!」正房傳出嘉靖的動靜,尋聲看過去,一片黑,費力細看也只能隱隱看到嘉靖的輪廓,「難道吃喝拉撒也能幫著嗎?!」

  景王打了個哆嗦,把西瓜接過來。

  現在唯景王和裕王手裡有瓜,二位龍子一時不知該作何。

  「拿到了就進來。」

  景王不等他哥,大步走入,裕王回頭看了徐階一眼,徐階示意快跟上。

  倆人爭搶著走入正房。

  其餘幾個官員按序走入。

  最後只剩郝仁、徐階、李春芳三人。

  郝仁謙讓徐階:「徐兄,你先來吧。」

  徐階企圖藉機和郝仁說幾句,但見李春芳在這,再不多言,笑笑點頭,拿起瓜進屋。

  師爺走到缸邊,合著缸里還養著幾尾小魚!

  房檐上皎雪化水,汩汩砸進缸里,幾尾小魚浮出水面鼓氣,師爺往缸里一撈,只剩下一個瓜了。

  他順勢抱起進屋。

  一進屋內,眾人視線都落在他身上,嘉靖坐在正中,左邊一個木櫈,右邊一個木櫈,七個人兩個木櫈。

  左邊木櫈後是以嚴嵩為首的各位臣子。

  右邊木櫈後則是裕王、景王二位。

  郝仁往左邊站好。

  李春芳灰頭土臉空著手走入。

  嘉靖笑問道:「你的呢?」

  「臣不小心,摔了……」

  「摔了你就沒口福了。先站過去吧。」

  「是……」李春芳被擺了一道,他那點小聰明在權力的巨大差距下,啥也不是。

  「朕總說一句話,火燒到身,各自去掃。」覷了眼裕王和景王乾爽的袖子,嘉靖大為不滿,「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擔待朕兒子的因果?!」


  嚴嵩、徐階立時跪倒。

  這麼大的西瓜沒處放,跪時也捧著,瞅著滑稽。

  「嚴閣老,你大把年紀了,坐吧。」嘉靖又如和煦春風。

  兩個長櫈,嚴嵩坐下一道。

  「朕是叫你們吃,不是叫你們捧著的。先放下。」

  嚴嵩這下有地方放了,順勢擺在長櫈上,怕西瓜太圓滾落,嚴嵩不忘用手壓著。

  「你也放著吧。」嘉靖冷聲道。

  徐階會意,應喏把西瓜放在嚴嵩長櫈上。

  混不吝的嚴胖子打了個寒顫。

  師爺是頭一個看明白的。

  瞅這幾個人,人人之間有關係。

  父子,君臣,師徒,兄弟。

  全齊了!

  「朕糊塗了,瓜不切開怎麼吃。」嘉靖視線掃過嚴世蕃和裕王,沉吟片刻,「嚴世蕃,你給你爹切了。」

  「是,陛下。」

  嚴胖子自己還抱著一個,也跟著放在長櫈上,他有隻眼是瞎的,好使的那隻一個當一對使,賊很,早瞅到尖刀在哪。取過刀,手起刀落,把嚴嵩手裡的瓜橫切豎砍分成四份。

  嚴嵩似累了,呼呼喘粗氣,兩隻眼看著兒子,嚴世蕃心裡冷笑一聲:還用你教?

  不理他爹,先取過一瓣,兩手捧著上前,

  「陛下。」

  嘉靖臉上漾出慈色,「朕不吃,去給你爹吃。」

  嚴胖子捧給他爹,「爹,吃瓜吧。」

  嚴嵩拿過,低頭沒等啃。

  嘉靖噹啷一句:「想必你們中耳朵靈的也知道了吧,陳洪臨死前吃了七個瓜。」嘉靖兩手比量一下,「這麼大個的。朕想著,不應時的瓜還能這麼好吃?所以叫你們都來嘗嘗。嚴閣老,好吃嗎?」

  嘉靖故意喊嚴閣老,嚴嵩趕緊啃一口。

  「回陛下的話,好吃,就是有點水大。」

  「哈哈哈,水大好,利尿。」嘉靖翹起腿,撣撣袖子,淡淡道,「以為吃了瓜,再拉出來就算還恩了?吃的是食兒,拉的是屎,能一報還一報嗎?世上沒這個道理。除非是誰愛吃屎。」

  嘉靖隨口一說,陰惻惻的籠下來。

  像裕王、景王沒沐浴過天恩的,早開始渾身顫抖。

  「朱載圳!」

  被嘉靖連名帶姓一叫,景王爺好懸嚇懷裡西瓜脫手,但先有他哥打爛西瓜,給他留了個警,景王按在西瓜上的十根手指頭髮白,咋都掉不下來。

  「父皇,兒,兒臣在。」

  嘉靖對自己親兒子,是從沒對臣子有過的嚴厲語氣。

  「受嚴閣老這麼多照拂,不知道給嚴閣老敬送個瓜吃?!這點禮數還要朕教你嗎?!」

  景王就地放下懷裡的,繞過右邊的長櫈走過去,嚴嵩插著這空,悶頭吃完他兒子孝敬的。

  景王爺又拿起切好的其中一瓣。

  「先生,請吃。」

  嚴嵩笑笑,接過,「臣謝過王爺。」

  嚴胖子這回是真怕了,暗驚道:陛下這手段……未免太厲害!

  西瓜性寒,嚴嵩脾胃虛,連吃兩瓣已十分不適。

  嘉靖上下打量:「恩,嚴閣老這也差不多了。」

  復看向嚴嵩:「嚴閣老,你能吃七個嗎?」

  嚴嵩連連搖頭:「臣怕是一個都吃不下。」

  「是啊,咋吃的七個呢?他肚皮大啊。」嘉靖喃喃道,就在底下這幫人琢磨著下一個要誰給誰切瓜時,嘉靖指南打北,「郝仁,這處宅邸你認不?」

  師爺抱著瓜向前,像個身懷六甲兩手托著肚子的孕婦。

  「認,這處原為戶部尚書劉璣的宅邸。」

  嘉靖覷了眼師爺懷裡的瓜,眼中划過滿意:「你可知朕為何選在這?」

  「臣不知。」郝仁嘴裡發苦,沒人能這麼坑他,除了嘉靖。

  嘉靖呵呵一笑,「自此事而起,自該此事而終。說來也巧,你回京後偏偏租賃到這處宅邸,你當時和朕說這處宅邸太貴,朕一查才知道,原來這處宅邸空置十幾年,價錢卻一直居高不下。」


  眾人皆不自覺看向郝仁。

  若不是嘉靖親口講,他們上哪知道這事去?!

  「再一查,合著是被陳洪幾個不長眼的奴才剝了一層。」

  嘉靖笑著看向郝仁。

  「算來算去,是你把這隻倉中大老鼠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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