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天總是忽悠悠的晴,忽悠悠的陰。
尚食監小太監將刀懸在一塊圓形松糕上。
「停!」
小太監收住手。
「停!停!停!」
尚食監大璫琅騰騰走來,喝問道:「誰叫你這麼切的?!」
小太監初來乍到被嚇張口結舌,管事太監擠過來搓手,「乾爹,他是新來的,不太省事。」
「新來的也不能這麼切啊?好好一塊宣軟松糕叫他敗壞了!」
「是,乾爹,是兒子沒教好他。」管事太監拿過尖刀,狠剜小太監一眼,小太監被罵的暈頭轉向,竟昏頭似的走遠了。「你這狗才上哪去?!過來看著!」
管事太監在膳房內當值多年,一手頂好的庖廚功夫,大約比量尺寸後豎著下刀,把松糕切成左右兩半,兩邊都一般大小。
尖刀點了點左邊那半。
「這邊叫京官。」
又點了點右邊那半。
「這邊叫外地官。」
瞧向小太監,「一般大,明白了嗎?」
小太監還算乖覺:「記下了,乾爹。」
管事太監手上功夫沒荒廢,切的實在漂亮,尚食監掌印太監仰首伸眉,面上顏色好看不少。
尖刀橫著一切,兩份變為四份。
指著上面的。
「這塊叫文官。」
又指著下面的。
「這塊叫武官。」
小太監脫口而出:「這不都是官員嗎?」
「嗨!你倒挺機靈!」掌印太監想學那些機關算盡的文人捋一捋鬍鬚,無奈嘴上無毛,用手蹭了蹭光滑的下巴,「你說對了,這些都是官員,可也要分出文的武的來,不然啊.……」
「老祖宗,不然如何?」
管事太監跟著豎起耳朵。
「不然.……」
砰一聲!
東廠督主滕祥身穿鬥牛服背著手走入,睃了一圈,視線定在掌印太監身上。
「給他抓了!」
身後如狼似虎撲入東廠太監,東廠太監與十二監里的太監穿著不同,衙門太監是深衣直裰,東廠太監則是斜襟的曳衫。
掌印太監厲聲道:「滕祥,你敢抓我?!天下十二個最大的太監里就有我一個!你好大的膽子!」
滕祥冷笑兩聲。
東廠太監去勢不減,把那什麼「文官武官」松糕打落在地,踩個稀巴爛,兩下按住掌印太監的肥胖身體。掌印太監好一頓掙扎,抓住東廠太監斜襟拉扯下大半,心中有了懼意。
「咱們都是太監!咱們都是太監!」
掌印太監從滕祥身邊拖走,滕祥冷哼一聲。
「誰和你是一樣的?」
東廠太監來去如風,把掛在尚食監衙門外的鰲山燈震盪翻轉,中間那層的菩薩調個轉兒,臉不知道轉到哪去了。
……
「被抓了?!」
嚴世蕃騰坐起。
說話急了,嗓子眼卡出一口老痰,嚴世蕃緊緊盯著傳報的羅龍文,又朝立在不遠處的侍女招手。
羅龍文遍體生寒:「是啊!世蕃兄!東廠雷厲風行,不過半個時辰,把尚食監的劉公公和尚衣監的白公公一併抓了!」
長頗貌美的侍女跪地,仰著脖子張開紅唇。
「呸!」嚴世蕃把美人當作痰盂,往裡啐痰,侍女面不改色將惡臭咽下,再捻起蘭花指,把漱口的茶水捧給嚴世蕃。
嚴世蕃咕咚咕咚漱口,再吐回侍女嘴裡,咳咳兩下清嗓,驚聲道,
「啥?!白公公也被抓了?!」
「是!」槅窗外風雲變幻,方才還見點日頭,瞬時一片黑,羅龍文上前擦亮燈絨,「白公公可是宮裡的常青樹啊,司禮監掌印太監換了三位,他卻始終屹立不倒,誰成想轉眼就把他給抓了!」
嚴世蕃深吸口氣。
他比羅龍文知道的更多。
尚衣監白公公何止是常青樹,宮裡上不了台面的用度款子皆要從他那過一遍,當值的十幾年把陛下的錢袋子養沉甸甸。
「世蕃兄!到底是咋回事啊?!」
兩眼一摸黑叫羅龍文極度恐懼,他怕自己被牽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嚴世蕃乜了他一眼,「瞅你沒出息的樣兒,妖風是大,但也拐帶不到你身上。」
見羅龍文腿肚子發軟,嚴世蕃嚇唬道,「陳洪也快了!」
「什麼?!」羅龍文眼珠子好懸從眼眶跳出來,「陳公公又沒犯什麼錯,咋還有他的事?!」
「呵,他是沒犯錯,不僅沒犯錯,還要比他前兩任做還好。」
羅龍文一頭霧水:「做好是錯了?」
「那不是。宮裡太監和咱們當官的不一樣,做越好,才越萬歲爺的器重。」
嚴世蕃故意學太監們的叫法,羅龍文心思大亂,完全沒聽明白嚴世蕃怪聲怪氣。
羅龍文越聽越疑惑:「那火怎會燒到他身上?」
「下半截身子是著火,上半截身子可不是,上半截身子挨凍啊。」嚴世蕃不作解釋繼續道,「你知道最反對田賦折銀的該是太監吧?」
「是!」羅龍文沒少聽世蕃兄教導,心知真把田賦折了銀是斷了太監的一大財路。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前些日子,把徐階的福緣牙行敲打一通,手裡的地產盡數收回宮裡,名義是收回宮裡,實則由太監經管著。
宮裡先是裕王的生辰,後逢景王的生辰,用度本該禮部和內官監一起拿,沒想內官監一枚銅板不掏,全讓禮部負責。禮部尚書劉源清上奏陳明此事,摺子不知道淹到哪去了。」
羅龍文愣住。
這些事他都知道,可還是想不明白其中關聯。
嚴世蕃深感責任重大「還不懂?」
羅龍文慚笑:「請世蕃兄說的再明白些。」
「還要怎麼明白?!」嚴世蕃示意侍女退下去,待屋內只剩嚴、羅二人,嚴胖子低聲道,「陛下給了這幫太監兩條財路,就是想讓他們對田賦折銀的事抬手!」
「可,可也沒抬手啊,他們還咬著折銀的事不放。」
「可不就是!」嚴世蕃一拍大腿,「太貪心了!這群太監膽大包天把三條財路全吞了,一條不放!」
羅龍文張大嘴巴,靠他自己去想,無論如何沒法將這些事聯繫在一起。
陳洪是沒犯錯。
但,高處不勝寒,犯不犯錯已不重要。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這話對嘉靖一樣好使。
……
司禮監衙門值房
牆上一個四四方方的空處,比旁邊的牆白亮些,應當原本掛著什麼書字名畫。
陳洪頭髮已洗過束好,兩手捧著切好的西瓜埋臉猛啃,臉上全是汁水。
時至冬日,宮裡的西瓜俱是夏天窖藏,可保存到來年清明。
陳洪嚼都不嚼,喝西瓜一般,禿嚕禿嚕從嗓子眼咽下,嗆直咳嗽,旁邊的乾兒子往前一步,關心問道。
「乾爹,沒事吧?」
「咳咳咳咳!」陳洪不需要乾兒子關心,捶著胸口咽下,「接著念。」
說完,再抓起一瓣西瓜猛啃。
「啊,是。」乾兒子重新抖開信紙,「兒子在大同做鎮守太監實在太苦,兒子求乾爹,若是能.……」
「不聽這個!」陳洪邊吞邊叫嚷,「念別的!」
乾兒子手足無措,手邊沒有各府院衙門進的奏本,被散在大同乾兒子的信也不讓念,那他念什麼?
見乾爹直勾勾看向自己,乾兒子隨手一抓,展開就念。
「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
陳洪忽然停住,把自己髮髻上的竹簪子拽掉,洗好的頭髮披散。
噗哧炸響,一股難聞的氣味瀰漫。
乾兒子屏息,垂眼偷看陳洪身下,陳洪上半身裹緊襖子,下半身卻光腚坐在虎子上,西瓜寒涼,給他吃竄稀。
陳洪不管不顧,接著悶頭吃西瓜。
乾兒子忽地心生厭倦,不知自己以前是怎麼想的,敬事不暇地伺候這麼個玩意。
幾年來,陳洪已在西苑進進出出過無數次,他最想進去的一次反倒是進不去了,鞠躬盡瘁伺候嘉靖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最後只落一句話。
「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陳洪從尚食監窖庫里撈出幾個大西瓜,拉回值房,一會功夫,兩個進肚。
「念啊?你怎麼不念了?」
陳洪嘴裡噴出汁水,怔怔看向對自己言聽計從的乾兒子。
乾兒子挺直後背:「我不想念了。」
「念!我叫你念!」陳洪瘋了般咆哮。
春江水暖鴨先知,越是身邊的人越早看出他大勢已去,乾兒子把《論語》隨手撇開,抬腳就走。
陳洪見狀大怒,不顧屁股糊一片,從虎子上彈起,死死握住乾兒子的胳膊。
「我叫你念!」
「我不念!」
「念!」
「不念!」
乾兒子就是甩不開,氣極給了陳洪一拳,轉眼二人撕打在一起,陳洪腹瀉,稍一用力,就從後面竄出一桿。
見身上滾滿了屎尿,乾兒子尖叫,狠拽陳洪頭髮,拉扯間拽掉一撮,陳洪頭頂禿了一小塊白,陳洪咬住乾兒子的嘴唇用力一撕,又是一聲慘叫。
「滕大人,這……這.……」
屋裡的場面叫趕來拿人的東廠太監直呼稀。
見陷害自己乾爹的陳洪滾了一身稀屎,滕祥饒有興趣,黧黑的臉泛出一片油光。
「別急,再看看熱鬧。」
到底是陳洪手狠,把乾兒子打趴,呸了一口,搖搖晃晃坐回虎子上。
別說,被他用兩瓣腚蓋住,立時沒那麼臭了。
抓起西瓜,接著啃。
上頭吃,下頭竄。
東廠太監們端的看熱鬧的心,平日裡最愛乾淨的大璫琅與屎尿為伍,如此不堪一面還被他們盡收眼底,但看了兩眼後便提不起什麼興致,心中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被陳洪視若無睹,讓滕祥以為自己矮了一頭,冷笑道:「你算計死我乾爹的時候,想過自己有今天嗎?」
陳洪不理他,悶頭啃瓜。
滕祥左右看了看東廠太監,他們不比衙門裡的太監光鮮亮麗,成日混在地牢里抓人用刑,若論處境,他們和關押著的犯人也沒什麼兩樣。
想到這,滕祥哽咽道:「乾爹,您的大仇兒子總算是報了。」滕祥感染到周圍東廠太監,大夥哭成一團。
陳洪斜眼瞧滕祥。
「誰是你乾爹?」
總算和陳洪搭上話,滕祥袖口布料輕點眼圈,「我乾爹是黃錦!」
「呵。」陳洪搖搖頭沒說什麼,繼續悶頭吃瓜。
滕祥很有和陳洪傾訴的欲望,陳洪已夠窘迫,夠沒尊嚴了,但仍然不讓滕祥滿意。
回想乾爹臨死前,想喝一口老家的渾酒都喝不上,只能抱著空罈子吊死.……怎能讓陳洪就這麼輕輕鬆鬆走了?!
「這麼多年了,我本沒機會扳倒你,是你太過貪心,自己把自己折了!你若不貪心,你合該還是呼風喚雨的內相!」
噗!!!
陳洪壓了壓腚下的虎子。
「唔!」陳洪捂住嘴,但已頂到嗓子眼,哇地往外吐,臉色變了幾番。
滕祥見狀不對,忙扯出懷中的聖旨,要定死陳洪的罪。
手忙腳亂展開,哐當一聲,陳洪摔下虎子,抽搐幾下咽氣。
他死了。
滕祥怔住,把聖旨收好,不顧地上的污穢,抬起厚底白靴子大步走到陳洪身前,狠狠踏了幾腳陳洪的臉,心兒越升越高。
沒有陳洪掣肘,他就是宮內呼風喚雨的大璫!
他已舒坦到了極點,雙膝砸在地上,仰頭看天張開手。
不等說話,後心刺入一把匕首,後頭看去,正是他最貼己的手下太監。
滕祥:「呵,呵呵呵……」
往前一摔,蓋在陳洪身上。
他也死了。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走入仁壽宮。
「陛下,陳洪死了,滕祥也死了。」
嘉靖隨口嗯了一聲,不甚在意。
聰慧如陸炳能想明白陳洪的死,卻無論如何想不通滕祥為何也要死。
按理說,滕祥是最忠心的太監,嘉靖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這有何不滿意的?
嘉靖看向陸炳,「想不通朕為何要殺了滕祥?」
「是。」
看著陸炳這張絕色的臉,嘉靖心情大好。
「滕祥一直和陳洪勢同水火,陳洪倒了,排資論輩輪也該輪到滕祥了,他對朕忠誠,雖腦袋笨,但也算能做事,朕沒有理由不提拔他。」
陸炳認真聽著,這正是他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嘉靖長長嘆口氣,
「你說,他要是進宮,成日看著他,朕還能吃下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