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官監太監馮保躬身走入永壽宮,眼裡只看漢白玉地磚,嘴上喚「大人」不停,摸到計時銅爐旁,重新點燃一根新的百刻香。另一根用來計時的百刻香燒盡,馮保用手墊在銅盤上,燒斷線後在香上掛著的小銅球掉下,因他接的及時,小銅球不至於撞擊銅盤驚擾到各位堂官。
幹這活必須手腳麻利,將小銅球掛回新的百刻香上,因宮內不用繩子,便把小銅球穿了個孔,正好能和香上的刻度榫卯契合。
一眾閣員無話,齊看著計時銅爐。
馮保端著落滿香灰的銅盤退下。
「好了。」嚴嵩把眾人喚回神,閣員們坐直,大夥心知肚明,在永壽宮的例會有截然不同的含義。「開始吧。」
「嚴閣老!」刑部尚書馮天馭叫的有勁,「山陰縣姓沈的富戶已枷掠進京,他實與戶部主事沈一養有親。」
陳洪暗中攥緊拳頭。
如何處置山陰縣沈老爺決定了此事的走向,戶部侍郎郝仁和刑部尚書馮天馭一起強辦下此案,陳洪的手伸不到外朝,趙貞吉又不與其聯絡,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姓沈的被抓進京。
他手邊的一溜兒的司禮監太監個個呲牙咧嘴。
嚴嵩掃過馮天馭褲腿,被地龍熱氣一烘,滿地污泥濁水:「陛下早吩咐讓刑部管這事,一直拖到今日,實在慢了些,那姓沈的富戶入京後可直接押入大牢。沈一養有官秩在身,先停了職,交由三司會審,凡關乎此案經過必須一字不少的呈送給陛下、呈送進內閣。」
「是!」馮天馭總算有了戲份,振奮應下。
嚴嵩說話針扎不進、水潑不進,兩句不離嘉靖,陳洪不好插口,暫時捏著鼻子應下,思索在京城如何騰挪此事。
永壽宮內格局不同於內閣,沒有值房給郝仁和嚴世蕃隔牆聽著,便立起一道大屏風分出內外,郝、嚴二豬並肩而坐。郝仁坐端正,嚴世蕃則是偎在那兒似沒長骨頭。
嚴世蕃聽裡頭談話沒意思,郝仁也不和他閒扯,於是站起身走到一處小寶槅櫃前,上下打量有什麼稀物件。
「唉?」嚴世蕃撿起個啥,在郝仁眼前晃了晃,虛著嗓音顯擺道,「你看,見過沒?」
師爺定睛看去,是個西域款式的手鐲,但手鐲外頭一圈不是實心的,反而像是獸口半開半合。見郝仁看過來,嚴世蕃也不管這是嘉靖的東西,對光里外細看,在撿起手鐲那槅子又瞥見規規矩矩擺在銀盤裡的三個小玉珠。嚴世蕃手欠的很,不及師爺開口,啪啪啪三聲,把三顆小玉珠用大拇指按進手鐲里。
「哈哈哈,好玩!你玩不?」嚴世蕃遞給師爺,師爺往後一躲。
郝仁:「還能拿出來嗎?」
「咋不能,能塞進去就能拿出來。」嚴世蕃把手鐲朝手心裡砸了兩下,裡頭的小玉珠晃蕩但半點沒有出來的意思,再使大點勁兒,還是不成。
嚴世蕃對著郝仁扯出個笑容,「能弄出來,你別急,我慢慢弄。」
師爺不搭理嚴胖子,可不給他背鍋,側耳聽著屏風後的動靜。
陳洪還有嘉靖給的任務,「劉尚書,過幾日也要到景王爺的生辰,還要多勞煩禮部。」
禮部尚書劉源清口中苦澀:「陳公公,本月初四那天,二位王爺不是在乾清宮辦過了嗎?這,這怎麼還辦呢?」
「初四是裕王爺的誕辰又不是景王爺的誕辰,劉尚書的意思是說,裕王爺該辦,景王爺就不該辦了?」
陳洪以問制問,一口大鍋砸下來。
眼下國儲未定,保不准裕王和景王未來誰能登大寶,劉源清哪敢罪,快速偷瞄嚴閣老。
「我不是這個意思,唉,辦吧,有什麼用度我再與內官監商量商量,不日就把所需的款子報給戶部。」
陳洪速戰速決:「照著上次的用度拿錢就是了,還找內官監商量什麼?」
劉源清支支吾吾。
屏風另一面的師爺暗道:看樣子宮裡是一兩銀子不準備掏,禮部有自己的府庫,內官監也有自己的府庫,按規制大操大辦這等事確實該禮部和內官監各自出錢,現在全壓在禮部身上,這一回幾萬兩銀子折出去。
嘩啦啦響動,師爺尋聲看過去。
嚴胖子還在那執拗擺弄手鐲,急滿頭大汗,小心翼翼先將一顆玉珠滾到手鐲正中缺口最大的位置,再伸出手指一扣,無奈他手指粗胖,玉珠不服擺弄彈進更深。
「進之,郝兄弟!你手指頭細,幫我摳出來吧。」
郝仁接過手鐲,嚴胖子感激涕零,郝仁翻來覆去看了眼,扔回嚴胖子手裡。
「拿不出來了,叫你手賤。」
「這……這可咋辦啊?」嚴胖子苦著臉。
郝仁專心聽屋裡動靜:「我不知道,你別問我,我忙著呢。」
嚴胖子抹了把汗,繼續悶頭在那摳。
宮裡已是明目張胆的要錢,可內閣的閣臣個個肩膀頭子左歪右倒,沒一個願意承擔責任,更不會幫劉源清說話,反而暗喜於禮部搜刮的錢又將被要走。
唯有嚴嵩蹙著眉頭,心中揣度:陛下決計不是這麼交待給陳公公的,許是讓禮部出大頭,宮裡出小頭?怎麼全壓在禮部身上了?再說,宮裡收回京里各處地產,已讓太監們掙盆滿缽滿……
「嚴閣老。」
嚴嵩回過神,老眼昏聵看向陳洪:「陳公公。」
自例會開始,一位閣老和一位大璫頭一回對上視線。
「自古官司沒有聽一家之言的,沈姓富戶是由山陰縣縣令海瑞揭發,單拿這個姓沈的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海瑞也該讓他入京。」
聞言,嚴嵩原意想拒絕,可脫口而出的話顛倒意思:「陳公公這話說的是。」
屏風後的郝仁眉頭一皺,餘光掃到嚴世蕃氣喘吁吁的坐回來,手鐲已不在他手裡,原來被他擺回寶槅子。
嚴胖子心虛道:「宮裡成千累萬的寶貝,陛下哪會記這個小玩意?你別給我說漏了啊,我答應你的事就要做完了。」
師爺橫了他一眼:「是你做完的嗎?」
嚴胖子臉上一紅,嘴硬道:「咋就不是了?!你說話忒喪良心!」
……
貼著永壽宮一射之地的仁壽宮內,算籌聲此起彼伏。
旁人會覺吵耳,嘉靖卻如聽仙樂。
嘉靖盤坐在記錄著各省縣令姓名籍貫的巨大屏風後,下方成行成列密密麻麻緊貼著幾百張案牘,著五顏六色曳衫的太監們埋頭撥動算籌,時不時有算好的冊子送進屏風後。
太監們連續算了三天,跪坐在第五排案牘後的一個太監餘光瞟向左右,左右相識的太監不知去向,算盤上方懸垂的臉換成另一茬。
這太監打了個寒顫,在外圍巡視的錦衣衛朝他走來,走到一半,見這個太監重新低頭撥打算籌,狐疑看了他一會兒,又退出去。
每個太監在算什麼,他們自己也不清楚,就算是找別的太監來對,也對不出一二,只有屏風後的嘉靖掌握一切。
伴隨大珠小珠聲,嘉靖不需遮掩翻書冊的動靜,將太監們算出的數字默記在心裡,匯出個總數刻在腦中。
「萬歲爺。」捧折太監繞過屏風,又取來五本冊子。
嘉靖淡淡開口:「等湊多些一併給朕拿來。」
「是,萬歲爺。」
幾百個太監跟不上嘉靖的默算速度。
百無聊賴間,嘉靖拿起個西域樣式手鐲,三顆玉珠在裡頭晃蕩,嘉靖微微皺眉,使勁甩動幾下,除了嘩嘩聲再沒有別的。
手鐲與玉珠不是配套的,虧嚴世蕃能塞在一起。
嘉靖心中煩躁,他極金貴他自己的東西,擺放位置都是定好的,容不有差,丁是丁,卯是卯,這幾顆玉珠在嘉靖的珍藏中不算什麼,可現在他卻格外想取出來。
塞進去容易,取出來難,嘉靖用又細又長的手指捅咕,半天沒摳出來。
「萬歲爺。」捧折太監捧著十幾本冊子走入。
「放這。」
嘉靖一心摳出玉珠,又一心算出個結果,簡單取捨,先把手鐲套在手腕上,繼續撿起冊子。
心中煩躁,他先沒急著翻,反而是閉目聽了會兒算籌聲。
心隨意轉。
想到除自己外,誰也沒法掌握整個江山,嘉靖不禁渾身通透。
也確實如嘉靖所想。
不是嘉靖需要哪個臣子,而是每一個想要做事的臣子都需要嘉靖。
明朝的前幾任皇帝是頭重腳輕,有巨大的權力,卻沒有擴散出統治範圍。
後幾任皇帝,已經有了擴散統治範圍的條件,但手中的權力遠不如太祖太宗幾位,又成了頭輕腳重。
這把龍椅不是誰都能坐的。
嘉靖已對所有情況有了預算,事實是,換作誰都不會比他做更好。
嘉靖在心中默念:一潭死水怪不到朕的身上。
睜開眼再翻開冊子,隨之起身,拿起毛筆在屏風上勾畫,精確到縣,算出了大致的糧產數。
這在有明一朝,是從沒有過的事情!
因自朱元璋開始便是定額稅制,如要讓浙江省交田賦,朱元璋定下浙江省交田賦某某石,其後浙江省每朝每代把這個數交足就可以,浙江省如何給底下府縣攤派,朝廷不管。
如朝廷從不知道九邊軍屯糧產是多少,朝廷更不知道各省具體的產糧是多少。
嘉靖只在屏風上輕輕用筆,已是前人未成之事!
天子御筆先在北方各省落定,嘉靖核算出北方幾省的糧產約數,北方要比南方好算的多,因南方各省近水耕地會時不時被江水沖蝕,耕地情況的快速變化,讓計算難度陡升。
嘉靖轉動手鐲,看向北方各省的田賦數字,該有的定額田賦是多少,嘉靖已爛熟於心,相比之下……少了!大大減少!
怪並田下逃稅的法子太多,更有蔭出去的耕地,實際能擠出來的田賦遠比朱元璋定下該交的稅額少多。
嘉靖臉色黑沉。
他本不在乎田賦,收上來多少無所謂,反正是入外朝府庫,用作發官俸、賑災云云,官俸不發罷,災不賑也罷。甚至在嘉靖心裡,完全不及金花銀重要。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
鐺!鐺!鐺!
連續三聲擊鎜聲,第一聲沒散開第二聲緊忙追上,第三聲再把前兩聲推著往前走,算籌聲被三波浪淹沒,立時停下大半,零星的算籌聲也被錦衣衛小聲止住。
嘉靖略微抬高聲音:「今天就到這吧,你們都回去。」
「是,萬歲爺。」幾百太監齊聲窸窸窣窣退出仁壽宮。
「這些都不用收拾,你們也退了。」
錦衣衛應喏退下。
「都退了。」
隨侍太監最後退下,宮門合緊。
接連趕走三波人,嘉靖從屏風外走出,望著幾百張案牘,喃喃道,「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無了時。江山社稷不能毀在朕的手裡。」
先人早死了,嘉靖沒法拿他們出氣,兜兜轉轉怪在了太監們的身上。
恨恨道,「朕已對他們如此退讓,求著他們抬抬手都不行?!是啊,這是朕的江山社稷,唯有朕是真關心,別人只顧著造敗!」
手上鐲子束縛胳膊,嘉靖氣唿唿摘掉,用手指挖進去摳玉珠,本屬於嘉靖的玉珠怎麼都不聽話,在手鐲里騰挪躲閃,嘉靖將鐲子磕打在桌角上,磕打到變形,終於滾出一顆。
再看鐲子,其他兩顆玉珠憋在更裡面了。
嘉靖把手鐲拿到眼前翻來覆去的看,滿眼不可思議。
「叫滕祥來!」
黑風煞煞的東廠督主滕祥勾頭走入,他先前蒙受過一段時間聖恩,但依然因長難以入眼,影響嘉靖吃飯打坐的心情,許久沒給他傳進宮內。
「萬歲爺!」
突然天恩將臨,滕祥激動極了。
「宮裡收回這麼多地產,朕現在沒見到一兩銀子,是一戶沒租賃出去,還是有人把錢貪墨了?查!」
滕祥重重磕頭。
「初四乾清宮辦席,禮部掏錢,宮裡也掏了錢,這其中有多少該掏,有多少不該掏,查!」
滕祥似乎嗅到什麼,這麼多年,總算有了給乾爹報仇的機會!哪怕滕祥早忘記他乾爹黃錦長啥樣了!但絲毫不影響此時他激動到渾身顫抖!
「還有.……」嘉靖從牙縫裡把話逼出來,「這幾年間外頭鬧災,朕給宮裡這些太監發白米白面,從沒餓到過他們一天,如今只是少了些許,他們卻滿腹怨言,誰不滿意?一個個全給朕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