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之,你來了。」待師爺走入戶部衙門,剛好寧致遠將嚴嵩送出來。
師爺行禮:「嚴閣老。」
「叫的外道。你與德球年齡相仿,該走近些,以後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嘍,我們這些老的該讓道了。」嚴嵩看著郝仁,臉上總漾出慈色,當成自家後輩在看。
郝仁感激涕零:「嚴閣老言重,我們才質尚淺,跟在嚴閣老身後才能張牙舞爪,把我們推到前頭,那可就不靈了。」
嚴嵩被逗哈哈大笑,搖著手指點了點師爺,沖寧致遠笑道,「誰也比不上他嘴甜,比飴糖還甜啊,可惜我老了,牙掉的差不多,吃不了甜的。」
郝仁退到寧致遠身後,一前一後按品秩站好,目送嚴嵩走出戶部衙門。
「老寧,」郝仁朝嚴嵩離開方向努嘴,「幹啥來了?」
「還能幹啥?要錢唄!」真是心隨意轉,寧致遠硬氣許多。
郝仁:「眼瞅開春,吏部臨近發官俸的時候,他們定會早做準備。」
「你說這錢批不批?」寧致遠發現個事,師爺出的各路損招看似險,實則穩很,頗有農夫合於農時耕種的意味。
「當然要批,給官員發俸是天經地義的事,是公事,咱們卡著這筆錢就是不占理,白落人口舌。」
「恩!」寧致遠重重點頭,擔著戶部尚書的職早讓他心灰意冷,破罐破摔臨致仕前折騰一番,卻進一步海闊天空,讓他品出了任一部堂官的樂趣所在。
現在讓他致仕,他還舍不哩!
「但該從長計議,粗略算過,今年一整年的虧空至少六百萬兩,若不是禮部臨了售賣關牒,虧空將更大。從帳上看,今年收入要比去年多,按照去年的虧空以為能有些結餘,沒想收入越多,虧空越大。」
二人意味深長對視。
寧致遠繼續道:「官俸要發,怎麼發,發多少,需多想想。戶部散班,你也累了一天,我就不留你說話。」
「寧大人慢走。」
郝仁順勢打拱。
他與寧致遠私下從沒有過交往,師爺以為,寧致遠這人與他合辦公事就是,最好不要產生多餘私交。
師爺府邸在積水潭那頭,城北一片荒涼地,多是不志文人所居,因此帶股酸溜溜的殘敗氣象。師爺天生還是愛熱鬧,計劃去醫館看看,如果太晚就在牙行睡一覺。
思考間師爺來到杏濟醫館,醫館內外擠走不動人,吵嚷聲炸營,自聽聞有醫聖坐館,無時無刻不擠滿人,有病沒病都要讓萬密齋望聞問切過遍流程。
且說郝仁不許萬密齋離自己太遠,因其中有著太子的干係,萬密齋一生閒雲野鶴四處行醫,圈在師爺身邊,違背了其行醫救人的雄志。師爺也覺對不住人家,於是給他開了間醫館,能收徒治病救人,萬密齋樂此不疲。
許是有了點深沉,人太多郝仁不想往裡頭擠,回身去了牙行。
牙行最初班底裡頭的葉氏隨夫君吳承恩到河南當官去了,吳承恩他表兄是順天府尹,例監沒白捐,一有空缺立刻把吳承恩補上。查翰采那酸秀才幾次考不中舉子,整個人神神叨叨的,動輒喝酒打罵客人,讓師爺扔到崇文門那邊閉關讀書去了。
「叔!」
郝仁踩進牙行,夏念巧和夏朝慶跑來。姐弟倆已不是當年的小屁孩,長成翩翩少年,弟弟夏朝慶總算比他姐高了。
「念巧,朝慶。」郝仁展顏,眉眼彎笑,手順勢扣進素帶中。
夏念巧:「叔,你別一見我們就掏錢啊。」
郝仁與這麼大的孩子差出一代人,肯定有代溝,只能用銀子維繫感情。
夏朝慶朝他姐使眼色,他隨他爹,打扮的溜光水滑,手裡正缺銀子,就等著從郝叔這打打秋風,夏念巧不理他弟。
「你們正是花錢的年紀。」郝仁沒有碎銀只有一百兩銀票,直接點出兩張。
「小友!」
正巧夏敬生撥簾從後頭出來,忙跑過來,訓斥道:「給你們錢你們就拿啊?」
說著,抽回兩張銀票。
小弟夏朝慶委屈:「叔給我的嘛……」
夏敬生埋怨郝仁:「孩子要窮養,給他們這麼多銀子,他們就學壞了,以後再不用給他們了。」
郝仁從夏敬生手裡抽回銀票,都給了夏念巧,「你經管著,你弟花錢找你要。去吧。」
「嗯嗯!叔,我不亂花錢,我也不讓他亂花!」
夏朝慶低頭耷拉腦袋出了牙行。
「進之!你實在不應該!」
「夏兄,此言差矣,要是花錢學壞,他怎都會學壞,窮生奸計,沒錢更會學壞。」
夏敬生不認可郝仁歪理,但因他為人和煦,僅嘟囔道,「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提到結婚生子,師爺呵呵一笑沒說什麼。
他與旁人的想法不同,旁人覺子女該報父母恩,師爺認為這話反著看,是子女有恩於父母。父母對子女有什麼恩情?生養之恩?因先天就有了這種想法,所以才出現了各種特的家庭關係。
常言道,施恩者,內不見己,外不見人,施人恩惠先存著別人報恩之心,便會自溺於心。
師爺覺父母子女間不該有恩情一說,他不生養子嗣,全是因為不想子嗣來這世道遭罪受苦。
但師爺的想法在最講君權、父權的封建王朝簡直離經叛道,所以他從不與別人說這些。
正如夏言評價師爺的話,「眼裡無君無父。」
他不把自己當成誰的君、誰的父,自不會把別人當成自己的君、自己的父。
夏敬生忽然想到個事,「你來的巧,呂需今日來找我借些銀子周轉。」
「呂需?福緣牙行的呂需?」師爺心思百轉,福緣牙行是全京城最大的牙行,徐階是福緣牙行背後的東家。「借多少?」
「借十萬兩。」
郝仁眉頭一挑:「這麼多?借了嗎?」
「沒和你商量我哪敢借!」
「不借。」師爺斬釘截鐵,並非是呂需用錢,合該是徐階用錢,徐階不直接來找師爺,如此拐彎抹角,準是有見不人的事,「說借去幹嘛了嗎?」
夏敬生搖搖頭:「沒說。但我打探一圈聽到些風聲,崇文門周邊的地產好像宮裡要收回,給出的收價與白給無異,已經租賃出的地產都算宮裡的。他們牙行就靠地產掙錢,這一下全搭里了。」
哪怕與福緣牙行是對家,夏敬生言語間沒有幸災樂禍,能被輕易斷了生計,使他隱隱有兔死狐悲之感。
師爺霎時想通兩件事。
第一,怕是徐階關牒之事弄的沒讓嘉靖滿意,反讓宮裡把徐階的地產全截了。
這是嘉靖的常用手段,師爺見怪不怪,倒不是因此事驚訝。
師爺一拍腦門,半生氣半佩服道,「我說怎麼感覺哪處不對勁,我早該想到的!」
分析給夏敬生聽:「地業不比金銀財寶,左兜掏右兜的送給別人。宮裡拿去地產,若再想干租賃的行當其中勢必牽扯不少圈圈道道,應先留著呂需。現在急著搶過來,分明對地宅租賃極其了解,接過就能做!」
夏敬生也回過味,「你是說,宮裡早就幹這檔事了。」後背湧上涼意,「哪些地產是宮裡的?」
「咱就盤過一處別業。」
「是嘉靖元年戶部尚書劉璣那套?」因郝仁初回京城,房產都是夏敬生幫忙找的。原來定下的是離戶部衙門最近的那套戶部尚書大宅,硬是被嘉靖敲打扔到了積水潭,平生波折,師爺白賠了一大筆銀子。
當時和嘉靖對話,嘉靖裝作不知劉璣宅子租金貴跟著抱怨,想來位置這麼好又這麼大的宅邸,會空置這麼久嗎?
猜中嘉靖連這點錢也算計,師爺先是氣,後是樂。
夏敬生瞠目而視,跟著想透其中關節,聽到郝仁笑出聲,怕他氣瘋了,安慰道:「千金散盡還復來,只當是丟了,再沒法要,哪裡能和宮裡計較。」
師爺擺擺手:「我是放心了。」
「放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腳下幾進幾出的地產是王土,遠在浙江的耕田如何不是王土?」
郝仁把後半截話藏進肚子裡:一邊嘉靖不滿浙江並田,一邊嘉靖大發關牒間接允許佛寺兼併土地。看起來嘉靖是瘋了,實則不然,前後兩件事絕不屬一類。
嘉靖清掃過佛寺,砸不計其數的金佛像,查抄不計其數的佛骨,他做成功過,不怕再讓佛寺繼續兼併土地,因嘉靖有自信想收回來時隨時能收回來。
而浙江兼併土地就不一樣了,嘉靖拿他們沒辦法。
像是嚴嵩、徐階這般名下大肆兼併、又任著京官的官員,嘉靖還能處置他們。
但,浙江情形,嘉靖要怎麼查辦?
……
「清田,你要怎麼清?」
沈坤與海瑞、徐渭三人負手立在梯田上,白雪薄薄蓋住土地,只能隱隱看到田界在何處,仔細再看去,又分辨不明了。
徐渭屢考屢敗,偷瞄科舉頭甲沈坤,不免有幾分酸意。
海瑞:「自然是一寸一寸清。」
沈坤聞海瑞之言,知海瑞其人,與自己初入京時一樣,自以為用一人之力就可匡扶社稷,「山陰縣的沈老爺好清,他並的田田連阡陌,一撕一大片。難的是這種小田。」
沈坤做過功課,彎腰撿起幾粒石子,放在手中,邊說道:「南方的梯田與北方田地不同,這些田地都是零碎的,你該看過魚鱗圖冊,有些田主名下的幾畝地,或許零碎分在各處,並非全連在一起,更有甚者,橫跨兩個縣。」
說著,沈坤把手中石子一揚,分散在各處。
「小田主尚且如此,那小地主呢?名下的土地只會更碎。」
「但這不妨礙我清田。」海瑞所言剛勁有力。
沈坤:「是不妨礙你清田,但妨礙之後的折銀收稅。交田賦可以按一地產多少糧食算,要是折銀,就該是另一個算法。」
沈坤所言,即是徵稅底層邏輯的改變。
徐渭思索其間種種可能,「不若將山陰縣所有人折為丁,再清丈出山陰縣所有土地的總數,每四十畝加一丁的收稅。」
不等沈坤開口,徐渭自說自話,「如此就不能看地力了,嘶……」
先前徵收田賦,以土地地力為標準,分為上田、中田、下田三檔,以此徵稅,是以地力為底層收稅邏輯,即是財產稅。
而徐渭所言,直接越過地力,均平收稅,收的是人頭稅。
完全兩碼事!
這也是沈坤深意所在。
不愧是大三元,入過東宮,在高屋建瓴的政策架構上洞若觀火。
海瑞似懂非懂,他初涉官場,眼界不夠。
他還不知,他引以為傲的清田策給出的對策放在明眼人眼中幼稚無比。
戶部清田,府台協助,都察院監督。
說的是有道理。
但卻是廢話。
就好像說餓了吃飯,困了睡覺一樣。
多少任首輔無不是驚才絕艷的存在,力圖改革,但沒一人辦成,可見這事的難度!
徐渭被沈坤點透,心裡直犯嘀咕,一招不慎,怕是京里的郝大人扔進去都不夠填!
沈坤不以為意,單純琢磨徐渭的話,「若是按丁征人頭,好處是交稅的人更多了,稅自然也會多。另外,民田征民米,官田征官米,這些糧食可全算做民米徵收,官田可順勢取消。但問題是.……」
徐渭接過話:「此法不公道。如果有兩個人,兩個人各有五十畝耕地,但一人是五十畝上田,一人是五十畝下田,他們種出的糧食一個多、一個少,若按我說的法子,只按丁徵稅,他們該交的稅相同,卻忽略了地力不同,他們所也不同。
一旦落實,此法是照顧了豪強,抑制了百姓,改了倒不如不改。」
海瑞不發一言,始終豎耳朵聽,聽明白其中難處,他並沒因自己上奏所言的幼稚多想一分,反而即刻說道:「將兩法合併一處。」
沈坤、徐渭齊齊看向海瑞。
「什麼意思?」
海瑞果斷出聲:「按丁徵稅,就不能看地力;按地力徵稅,最後還是征米。既然都有缺處,何不既按丁徵收,也按地力徵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