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爺怒氣沖沖回到王府,典膳身著棉甲帶領侍人在甬道兩廂鵠立。
按規制講,王爺壽辰應由王府內典膳經辦,一應用度從宮裡拿取。今年與往年不一樣,嘉靖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倆兒子,在乾清宮大擺宴席,席面規格甚至比進士榮祿宴還高一級!
本該是個高興事。
但問題是,今個是裕王爺生辰的正日子,並非是景王爺的生日,景王生日要再晚二十來天,不過,這次為圖省事放在一起辦了。
「王爺,」典膳掂量著上前,「宮裡賞賜已入了王府倉庫。」
這句話不知哪裡冒犯,景王爺似個砲仗被點炸,倒豎眉毛。
「什麼賞賜?」
「是王爺過壽宮裡給的賞賜。」
「賞賜了什麼?」
「有白金一百兩,彩幣四表里,生紗羅各五十疋,鞍馬五匹。」
「誰過壽了?」
典膳不吭聲。
景王爺年歲不大,氣性不小,無肉的兩腮顫動,
「滾。」
一眾侍人忙匆匆退下,有幾個腳步慢,景王爺瘋了般,追著踹幾腳。
「滾!都他娘的快滾!你奶奶過壽了!你娘的!」
景王爺搓了把臉,悶頭走進屋內,兩個用來沖喜剝光如蛋殼的少女嬌滴滴立在屋內等著王爺採摘,景王爺看著更來氣。
「你倆也滾!」
兩位少女顧不穿衣,慌張攬著被單跑出去。
景王爺不貪財,不好色,以極高的標準要求自己,只有一個念想。
接班。
景王爺大馬金刀坐在櫈上,該怨的都怨了一遍,仍不解氣,將桌案擺看的頂貴翠玉花插摜在地上,聽了聲脆響。
「我娘真沒用!怎就不會早一個月生我?!偏讓那個廢物草包當我哥壓我一頭!」
罩著薄紗的直欞紋窗欞後頭閃動黑影。
景王爺正要罵,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王爺。」
「是你啊,進來吧。」
嚴世蕃應喏推門而入,對碎一地的翠玉花插視若無睹。
景王爺看向嚴世蕃怪罪道:「今日乾清宮擺宴,你為何沒來?」
嚴世蕃理所當然道,「王爺生辰又不在今日,我去做什麼?給裕王祝壽?」
聞言,景王爺展顏,起身拉著嚴世蕃坐下,一肚子苦水往外倒。
「是啊!你說這辦叫什麼事?!把我和那廢物拉起來一塊辦?還弄出這麼大的聲勢!父皇真是偏心!」
嚴世蕃一驚:「陛下也去了?」
「沒有。」
嚴世蕃鬆口氣,點點頭。
「此事確實辦不妥,不合情也不合制.……」嚴世蕃說到這啞口,他已是景王爺身邊的頭一號人物,景王爺功利心極重,無用之人一律不用,嚴胖子幾次三番解局,景王已將其引為心腹。
景王爺自己把話接上,「好沒道理的事情!你沒去乾清宮看,今日那規制,嘖嘖,大很!不知要使去多少銀子!」
嚴世蕃在心中算了算帳。
「恩,王爺,不若與陛下上奏吧。」
景王爺被說一頭霧水,「給父皇上奏?上什麼奏?」
「就奏這事。您和裕王不是一日生辰憑什麼放在一起辦?應為您再辦一場。」
「這……不好吧。」景王爺最怕他爹,過壽的事無非是在家裡發發牢騷,叫他去嘉靖面前告狀,再長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
「有什麼不好的?您是王爺,更是陛下的親兒子,而且沒有無理爭辯,這奏本該上。」
景王聽出別的意思。
「此話怎講?」
嚴世蕃看向景王爺,心裡罵他不識好賴。但也明白,不把其中深意說清楚,景王爺絕不敢幹,只好耐著性子給他捋順。
「近些日子,足有七八千名僧人道士入京,禮部給他們發了七八千道關牒。」
景王爺點點頭,他知道這事,京中大街小巷沸沸揚揚全在議論,他聽說這事還有裕王參與其中。
「你是說裕王?」
「裕王年歲不大,但說的話有一定份量,禮部尚書劉源清起初對發關牒一事猶豫不決,裕王見能掙這麼多錢,支著禮部侍郎徐階大力推動此事。洪武朝一道關牒十兩,宣德年間則是五百兩,這次發出的關牒,一道就是幾千兩。
幾千道關牒,幾千兩銀子,累加一起是多少錢?」
景王爺眯起眼睛,「裕王因此事立了功?所以這次宴席才會給他這麼大排面?他成了主,我反而成了他的陪襯?!」
嚴世蕃可沒這意思,況且,他並不覺裕王有多大排面。
可景王爺就認準了他哥,啥事都能引到他哥那去,哪怕是被虎子絆了一跤,也會懷疑是不是他哥派人謀害自己。
「豈不是說,他在父皇心裡更重了?你快給我想想辦法!」
「陛下富於春秋,國儲之爭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景王爺陣腳大亂,哪裡能聽進去徐徐圖之的主意,
「你別說這個!快給我想辦法殺殺裕王威風!」
「噤聲!聽我說!」
嚴胖子被糾纏惱火,怒吼一聲。
景王爺到底是小孩,被一嗓門嚇住,呆呆坐了回去。
「禮部掙了再多的錢,那也是國庫的錢。」嚴世蕃說的口渴,拎起茶壺。「設宴是要宮裡拿錢吧。」
嚴世蕃倒了一茶盞。
「但,裡頭還有這麼多呢。」嚴胖子咣當咣當茶壺。
一論到真章,景王爺就成聾子聽戲,聽了也是白聽,「什麼意思?」
嚴胖子最煩和蠢貨打交道,壓下不耐煩,「要把茶壺的水想辦法全倒出來。總之,你按我說的做,陛下肯定會給你補辦場壽宴!」
景王能聽懂後一句:「裕王有的我不能沒有,不然又要矮他一頭。行,我這就上奏!」
說完,景王又看向嚴世蕃,刻意強調。
「這事咱們占理!」
從景王府邸出來,嚴世蕃踩上大轎,忽然想到什麼,「唉?我方才看見兩個剝光的娘們,給我領過來,王爺太小,別泄了元氣,我受累帶回府里吧。」
嚴胖子連吃帶拿,在轎內一左一右摟著美人,懶洋洋伸腳踢了踢踏板。
「先去積香廬。」
老首輔搬到積香廬後才知道什麼是神仙日子,頗有山中宰相的涵養,除了處置庶務,平日悶在積香廬內寫字。
「爹。」嚴胖子走入,行進間抖落大氅上的雪。
桌案後行筆的嚴嵩看到,不禁皺眉,「你在外頭抖乾淨再進屋啊,弄的一地水。」
「嗨,多大點事,等會就幹了。」嚴世蕃環視屋內,「這地兒可真不錯,雅致非常。」
「從景王那來的?」
「是。」嚴世蕃抱怨,「小孩一個,心裡對今兒壽宴的事老大個爽,只會窩裡橫。爹,你說咱家投景王這頭,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嚴嵩低頭寫字,嚴世蕃進屋就坐下了,伸長脖子看,看不到親爹寫的啥字,但他懶站起來再瞅。
「裕王更別提,二選其一,景王算好的了。」
「也是。」
「郝仁找過你沒有?」
「找了。」嚴世蕃撿起個茶點,咀嚼兩口,呸呸吐出去,「昨晚派人來府上找我,我沒見他。」
「你怎不見他?」
嚴世蕃如實交代,「爹,我有點拿不準了。」
「拿不準什麼?」
嚴世蕃往前一拽椅子,撕拉一聲,把底下鋪的名貴地毯劃出道口子,他像沒看見似的,自顧自地說道:「爹,陛下把咱家和郝仁捏合在一起,就是要管一管兼併這事,往後怕是還要涉及到田賦折銀,若真是田賦折銀,太監這關就過不去。
陳洪是非扳倒不可,不然,此事決計寸步難行!」
嚴嵩點點頭:「是這個理。」
「可禮部能推行關牒這事,前頭後頭功勞最大當屬陳洪啊。陛下要他做這事,他也做好,宮裡需要這麼個人,一時只有陳洪,兒子有點拿不準,現在還要不要和陳洪打擂台。
再說了,發出去幾千份關牒,多一個僧人就是少一個人交田賦,更有佛寺可不徵稅的田地,一來二去不知道將飛寄出多少田地,一面要抑制並田,一面又干鼓勵並田的事,呵呵,真有意思。」
「你覺陛下要保陳洪?」
嚴嵩連著問了三聲,嚴胖子心裡不爽,他爹像比他高一頭似的擺譜,因此故意裝作沒聽見,冷落他爹一會。
再看過去,見親爹佝僂望著自己,嚴胖子心裡又不好受了。
「是,兒子認為陛下還是要留著陳洪,先看看。」
前段日子的嘉靖要嚴世蕃和郝仁一起清田,現在的嘉靖鼓勵並田。
前後矛盾讓嚴胖子搞不懂,該聽之前陛下的話,還是體悟現在陛下的聖意。
「卒子,車,馬,砲,士,相.……都只有一個走法,也只有一個走法。」
嚴世蕃嗤笑:「帥也沒幾個走法,同樣被拘在格子裡。」
「德球,那就不是咱們該管的事了。」
嚴世蕃嗯了一聲,心虛的看了他爹一眼,他提心弔膽,路上早打好腹稿應對,因現在嘉靖明里暗裡鼓勵並田,嚴世蕃想著,當時要是再挺挺,說不準真能把這些田契吃下。
他爹沒提這事,讓嚴胖子心裡暗鬆口氣。
「不過,像你說的,帥那幾個走法,都是為了一件事。」
……
「朕不需保全自己。」
嘉靖用食箸夾起盤中撕開帶股的宋府燒鵝,放在口中緩慢咀嚼。
「朕前頭的皇帝,沒有一個如朕一般連連大搞新政。朕有除舊布新的決心,郝仁,這點你不必擔憂。」
嘉靖頓住。
師爺知道自己該說話了,「臣記了。」
「呵呵,燒鵝不錯,你吃不吃?」
為了讓師爺看清,嘉靖把盤裡的燒鵝往前遞。
郝仁搖頭道:「臣還不餓。」
「是哈,你在乾清宮已經吃過了。」嘉靖用食箸戳著盤中燒鵝,這些正是乾清宮壽宴上的剩菜,被嘉靖又撿過來了。
師爺心中冷笑。
他最知道嘉靖是個什麼鳥樣子,裝個蛋。
「朕沒法給自己的兒子過壽,那便嘗嘗他們席面上的菜,就算去了。」嘉靖仰頭環視仁壽宮,他被拘在這裡,嘉靖怎麼待怎麼不舒服,合該再起一座新宮殿!「登山耐險路,踏雪耐危橋。好就好在一個耐字。朕想著,世間諸般道理無過於此,都應在這個耐字上。」
郝仁能讓戶部截留款子,但沒辦法讓宮裡不花錢。
因戶部管不到宮裡,別說管了,宮裡帳冊用度戶部也是兩眼抓瞎,有幾任戶部尚書嘗試公開宮裡的帳冊,最後全是不了了之。
「朕交待你的事,你一直再做,耐住了性子,朕看在眼裡。」盤裡剩下的燒鵝,嘉靖戳弄了半天,再不往嘴裡放第二口。「朕以前最討厭那些口談佛禮的禿驢,也掃落不少佛寺,但近日發關牒的事讓朕改變看法。朕該有慈悲之心,凡事不要做的太絕。」
要做事,還不要做的太絕。
師爺臉上老大個不樂意,語氣生硬,「照陛下這麼說,那這事臣沒法做了!」
嘉靖非但不生氣,還覺挺意思,除了夏言身上,嘉靖再沒這種感覺。
「你不做你就辭官去,把朕給你的東西都還回來。」不給師爺說話的機會,嘉靖語氣一緩,「朕知道你難辦,唉,這官田一直就有,怎能說去就去了?朕只讓你們在山陰清田查虧空,你們辦到哪去了?」
「陛下!」師爺起身,裝作一副諍臣的模樣,你裝我也裝,反正在嘉靖面前,師爺嘴裡沒一句實話,「官田早就不剩多少,就又給了有心之人插空的機會.……」
嘉靖叫停,「朕找你來說說話,你總提這些,掃興,你回去吧。」
郝仁登時起身,打了個拱,「那臣就退了。」
郝仁出西苑耗費個把時辰,因出入西苑只有太液池一條路,凜冬太液池被凍實,沒法行船,往來只能靠雙腿在冰面上蹭行。
不過,不至於如履薄冰的地步,冰凍三尺,使鐵釺子都鑿不開,不擔心走著走著掉下去,唯獨需要墊層厚鞋墊。師爺惦記著趕在散班前回一趟戶部衙門,緊走慢走,總算是趕上了。
「寧大人呢?」
佐官接下師爺的官帽,回稟,「郝侍郎,嚴閣老來了,他倆正在裡面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