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祖上張關保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同鄉,也是鳳陽人,後來憑打仗賣力、積攢些戰功,被授予歸州守御千戶所千戶,是可以世襲的五品官。
一路傳到他曾孫兒那輩,因張誠是次子,沒法再襲千戶,便從歸州遷到江陵自謀生路,算上是家道中落。
天不敗張關保這脈,積攢了幾代人的氣運全應在張居正身上。
但眼前頭這個手抓燒鵝腿發狠撕扯的青年尚不知命運給他的饋贈。
張居正嘴巴子糊了一圈油,喜眉笑眼:「郝大人,燒鵝咋恁香?!色澤油亮,皮脆肉嫩,色香味它全占滿了!」
「好吃你就多吃點。」郝仁夾起另一個鵝腿分給高拱,高拱示意給張居正吃,郝仁夾過去,張居正大大方方接過。
高拱喜歡舉止自然敞亮的人,見張居正吃相豪邁,笑道:「燒鵝歷來是宮廷里的一道大菜,一用全體,遍挼鹽、酒、縮砂仁、花椒、蔥,再以鍋燒之。背後可要下大功夫。」
「嗯嗯。」張居正嘴裡打架,瞪兩眼睛沖高拱點頭。
郝仁打趣道:「看給孩子餓的。」
讀書是個最費錢的事,高拱家境殷實,能容他接連落榜再考。尋常人家有考生備考,等同少個勞動力,多張白吃飯的嘴,張居正家裡只能算作一般,京中吃喝玩樂的事亂花漸欲迷人眼,但手中無財莫進來,與張居正一概不相干。
郝仁不知道腳底刺撓是個病還好,心裡不咋惦記,被高拱點出是腳弱後,覺無時無刻不在癢,晚膳草草撿了張牛餅子吃。而高拱在禮部受氣,光咕噥咕噥灌酒,一道宋府燒鵝全被張居正納入腹中。
桌席被撤下,三人移到暖閣說話。
郝仁不喜坐主位,在主位邊上的第一道椅子坐;高拱圖和他說話方便,所以對著坐;張居正知道自己身份,選擇束手坐在郝仁一側的末位。
侍人將燒銀炭的火盆擺在老爺腳底,郝仁叫住侍人,「你去棋盤街跑一趟,去萬密齋的醫館,跟他說我了腳弱,讓他給我抓點藥。」
說完,師爺偷看高拱,高拱呵一聲,不計較師爺前後兩套主意。
「咳咳,」師爺正聲道,「大明朝的田賦其實不重。」
一句話開始了晚膳後的閒談。
高拱微微點頭。
張居正初來乍到,兩道眉毛蹙起,見高拱沒有反駁的意思,他便擰過身子對向師爺。
「郝大人,田賦怎會不重呢?如今大明朝年年赤字虧空,各種苛捐雜稅加在百姓身上致使民不聊生,關口首當其衝就是田賦!」
「田賦是田賦,苛捐雜稅是苛捐雜稅,你說的是兩個事。」師爺先把帳給張居正捋明白,繼續道,「每畝田佃農向地主交兩石稻穀,稻子脫了谷後,是不到一石稻米,田賦常制按一畝地收成算收三升,只占收成的三十分之一,更有佃農和田主五五分帳,佃農只要交六十分之一,如此算多嗎?」
若論地方衙門案桌上下的事,一眾京官里郝仁敢稱第二,沒人敢認第一。這些官員幾乎憑一路讀書考試做官上進,哪和老百姓打過什麼交道?況且,老百姓有兩幅面孔,見到官大爺,總要裝出可憐樣,不會給當官的看他們真面目。
師爺就不一樣了,底層百姓的啥面目他都見過,他對大明朝基層的了解就算是未來推行新政時期的張居正也遠遠不能及。
這就註定了師爺更能切中時弊,快!准!狠!
聽著郝大哥所言的田賦稅率,再和元朝、宋朝的一比較,明朝的田賦確實算良心了。
那,問題出在哪?
張居正眨眨眼,記起「三十稅一」的農業稅率,「是不算多。」
「山陰縣今日遞給通政司一道奏本,現在應進了宮,奏本我謄錄了幾份。」高拱、張居正這才注意到手邊搭案上方方正正擺著一道黃紙,張居正忙掃過左右,並不是每個椅子旁都有!
「你們看看。」
高拱撿起黃紙展讀,張居正則先看了眼自己的位置,後滿心敬佩偷瞄郝大人一眼,這才低頭看去。
「好!」張居正性烈如火,尚沒熬煮熟心性,用手背啪地打響黃紙,興奮道,「若真能照此法改,何愁積弊不除?!」
高拱輕輕把黃紙放回去,等著郝仁的下文。
「這道奏來之不易,先是由山陰縣發給府里,紹興府知府空懸,剩下的佐貳接不住這道奏,於是遞進省里。省里拿不定主意,又交給了布政司。因山陰縣有鹽場,還要巡鹽御史點頭.……」
「.……牽扯幾方人,更拿不定主意了,最後只署省里和縣裡的名,遞進通政司,要不然我說它能傳進京里實在來之不易。」
高拱已是朝中的斫輪老手,師爺提到的衙門俱是利益相關,別看現在署名上沒有,等真要做事時,一個都繞不開。
「進之。我看上頭的幾項確實說好。
官田名存實亡,先要朝廷明確這事,丈量土地後,將沒有戶主的田地分給新田主,再由新田主們共同擔負分攤官田的田賦。」
張居正本想問既然官田名存實亡,索性去了官田就是,為何還要讓新田主分攤官田呢?
民田是實打實的存在,能看到地的,而經過海瑞的改法,官田變成抽象的概念。
張居正沒急著開口,自己琢磨了下,頓時明白其中深意。
官田的收入有幾項去處。
大頭是起運,運到京里的太倉庫,宮裡的光祿寺。
一部分留在地方用作衙門用度、官員俸祿、應備突發情況。
有軍屯的地方收入衛所自用,朝廷就不管他們的糧餉了。
有藩王的地方則供給藩王,做為子粒糧。
有馬場的地方供給馬場,朝廷不配發。
可見官田是顆靈丹妙藥,哪處朝廷想撒手不管,就讓他們自收官田。如果把官田抹去,什麼衙門、藩王、馬場、衛所要誰來供養?
想通此節,張居正不由失魂落魄,自讀書他就立下除舊布新的雄志,可真參與進來,才發現連個下手的地方都沒有!
等會!
張居正猛地怔住!
各地方官田其實早就名存實亡,那這些地方上理應由官田供養的各處靠什麼活著呢?!
說話間,萬密齋肩上背著藥箱子推門而入,掃視屋內幾人,走到郝師爺面前。
師爺有些羞澀道:「我叫人去抓點藥就行,何必勞煩你來一趟?」
萬密齋放下藥箱,「你命更要緊。」
高拱聽著驚訝,萬密齋不論王侯百姓,對每條命都一視同仁,他能說出誰命更貴的話?
拽掉師爺的襪子,萬密齋左右翻看。
「腳弱。」
高拱走過來,「先生,當前季節還能這種毛病嗎?」
「濕氣入體,可不論哪個時節。」萬密齋掏出藥膏,抹在師爺腳底,一陣清涼。「吃的藥方,我開給李忠,讓他去抓。你們接著議事,我回去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
高拱目送萬密齋離開:「先生瀟灑啊。」
張居正心中澎湃,耳聽眼見儘是風雲人物,立於他們中,自己早晚也會如此!
師爺腳上不癢,能認真想事。
「恩……」師爺倒是對海瑞的各條變法不怎麼上心,說冠冕堂皇沒用,「唉?高兄,裕王是不是要過生日了?」
一竿子打哪去了?
高拱回道:「是,不差幾天了,就在這個月初四。」
「啊,裕王和景王是一天。」
師爺捏著海瑞的上奏,出神道。
……
縣裡斗,省里斗,京里也斗。
沒有一人不鬥,沒有一處不鬥。
斗吧。
斗到人腦袋打成狗腦袋。
……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嘉靖依舊穿著看不出材質的寬大道袍,因步履遲緩,沒做出仙風飄飄的感覺。
「本是同根生。」
嘉靖看著勾頭頂在地磚上的大璫琅陳洪,把「根」字念極重,忽地一收,悲愴沉吟道,「相煎何太急啊。」
陳洪頭抵地磚,已經頂到底了。為表現出他聽進去了萬歲爺的天語綸音,他連脖子帶腦袋重重往下一壓。
嘉靖道袍撩過陳洪頭頂,「朕的身邊儘是公忠體國之人,不止臣子,更有錦衣衛頭子、宮裡內相,全揣著顆扶正社稷的心。有你們在,大明朝如何不興旺?」
腳步聲停住,嘉靖不叫陳洪起來,只是打量著陳洪身上的鬥牛服,這身衣服是嘉靖賞賜給他的。
嘉靖想讓誰生誰就能生,想讓誰死誰就會死。
但.……嘉靖不想讓陳洪死。
「朕近日身上沒一處好地方,不是眼迷,就是手酸,唉,操持累了。」
陳洪身子不動,仰頭看向嘉靖,眼中噙淚,「萬歲爺夙興夜寐擔著國事,奴才卻沒有一點用處,不能為萬歲爺分憂,奴才該死!」
「你已經為朕分憂不少。」嘉靖盤坐回炕上,淡淡道,「你說若是以後折銀徵收,再開一條鞭法,怕會惹出大事?」
「是。」陳洪瓮聲道。
「多大的事?」
陳洪被問一愣。
多大?
這該怎麼答?
陳洪無法,只能又重複一遍:「只怕把百姓、里正、運兵都逼成亂民,入海與倭寇蟻合,危及社稷!」
「呵,哈哈哈哈!」嘉靖沒忍住嘲笑道,「一條鞭法沒危害到你們嗎?百姓,里正,運兵都能成亂民,怎麼,你們這幫太監就成不了亂民?」
許是聯想到太監入海當倭寇的樣子,嘉靖嗤笑出聲。
嘉靖的冷嘲熱諷是最難捱的,但凡要點臉的人都聽不下去。
陳洪不敢作聲,不知哪路神仙點撥,鬼使神差的開口,
「萬歲爺,有田賦在,奴才們確實能剋扣里甲和土貢;若田賦征銀.……怕是要餓死。」
說罷,陳洪恨不抽自己個嘴巴!
沒想到嘉靖眼中溢出滿意。
他喜歡聽真話。
他不喜歡傻子。
「你們是朕的奴才,朕會叫你們餓死嗎?」嘉靖略帶寵愛的責怪道,「起來吧。」
陳洪一陣水深火熱,涼透的手腳回暖,謝恩起身,正好與嘉靖身後龍櫃第二層槅子處的玉佛像對齊。若從佛像後頭看,看不著陳洪的臉;若從陳洪後頭看,看不到佛像的臉。
聽出萬歲爺話語的暖音,陳洪腦中忽地想起一事!
萬歲爺叫隨侍太監傳話,以後郝仁入宮太監不許再剋扣。
剋扣……
剋扣郝仁,剋扣里甲,剋扣田賦。
都是剋扣。
陳洪後背針扎出一片冷汗,自己真是福大命大!誤打誤撞說出了萬歲爺想聽的!僅幾息功夫,陳洪隱約抓住竅門。
「太監一樣講究熬資歷,不然你們也不會分出什麼老祖宗、乾爹的輩分。你入宮時年歲不大,朕將你擢拔起來,接黃錦的班任為內相,你知朕看中了你什麼?」
陳洪搖頭,一味地表忠心,「奴才一心只有萬歲爺。」
「呵呵。」嘉靖不置可否,「分金恨不玉,封公怨不受侯,只要是太監,就不知一個止字怎麼寫。你不一樣,你知道什麼是止,這正是朕看中你的地方。
宮裡一處內庫九處外庫,九處外庫空空如也,你還知道往裡填補填補留些顏面。」
陳洪哪裡還能站住,膝窩子一軟,重砸回地磚上。
又是驚懼,又是慶幸。
萬歲爺手眼通天,沒有萬歲爺不知道的事!
「朕沒讓你跪。」
陳洪聽話撐著身子站起來,晃晃蕩盪躬身。
「過來。」
嘉靖手指紫檀大案,「你自己選一個。」
陳洪定睛看去。
《治呈清正官田疏》《增添關牒請奏》
一道來自山陰縣。
一道來自禮部。
嘉靖要陳洪自己選一件辦嘍。
陳洪或許求玲瓏心,將清正官田的奏疏撿起,塞進懷裡,又撿起禮部的關牒請奏拿在手上。
嘉靖好打量:「你這是什麼意思?」
「萬歲爺,」陳洪躬身道,「禮部的奏議奴才拿去批紅就算過了。」
嘉靖微微合目。
「內外相隔。」
幾處城門不止隔絕內廷外朝,禮部發關牒掙的款子到底還是禮部自己用,入不宮內。
陳洪立時醒悟:「萬歲爺,二位王爺要過壽了。」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