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交江河河兩岸,經明成祖朱棣翻修的京杭大運河南京一段薄冰覆水,腳點上去還會裂出一圈蜘蛛紋。再往北,出了徐州,寒風不留情面,向北河道上壓實了厚厚的堅冰。霜寒中原,凍了百五十年。
砰!砰!
北京城西苑太液池上,眾人散落立在池邊,瞅著個力壯的太監手拿鐵釺子一下下往冰面上鑿,冰茬四濺,鑿不出縫隙。
幾位監里大璫琅手插在白狐毛手筒子裡,身披白色大氅。
內官監馬公公眼神隨鐵釺上上下下,「陳公公,今年池面冰凍三尺,恐怕一時半會兒鑿不開。」
砭骨的朔風可不認人間的一官半職,使勁往內相臉上招呼,隱隱看到血管,陳洪往下拽了拽兜帽。
「鑿不開也要鑿,咱今兒要捕出頭魚,給萬歲爺做頭魚宴呢。」
黃錦乾兒子、東廠督主滕祥重重跺了幾下腳,招呼幾個東廠太監,遙指冰面另一塊空處。
「看來是指望不上他了,你們幾個,上那鑿出個洞來,別給我丟人!」
三五個東廠太監應喏,往冰面上去。
馬公公低眉順眼,他落於陳洪之下,一是因二人當值確實分高下,陳洪主自己次;再就是沒有陳洪攏起太監們募款,萬歲爺空著的九道外庫真沒辦法補上!
不過,嘉靖只是提過一次,再沒去外庫看過。觀望幾日,又將太監們湊出充數的金銀財寶原路返還。
尚衣監白公公把陳洪一舉一動收進眼底:「陳公公,咱家聽說,捕頭魚宴是遼人金人的把戲,或是什麼契丹、女真?咱家分不清。只知道他們是外夷,聖人講華夷之辯,裡頭明明白白告訴後人外夷就是比咱們低一等。自古只有他們學咱們的道理,哪有咱們學他們的?」
陳洪笑笑,他不比白公公在宮裡久,甚至不比大多公公在宮裡久,但身居上位多年,也能不動聲色坐在火上。
「白公公前頭說的是,後頭說的差了些。」
白公公:「哦?差哪了?」
陳洪鷹立如睡,「外夷是比咱們低一等,這話中真意放在哪朝哪代都通行。他們多學咱們,但咱們也不是從來不學他們,古有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不就是學著外夷騎馬?有好的,還是要學,但咱們不過捕個魚而已,討個好彩頭,等到一會兒,咱們幾個奴才一併給萬歲爺送去,有幸讓萬歲爺開心,不也是咱們奴才的福分嗎?」
白公公展顏,「這話倒是不錯。」
陳洪視線跟著冰面上東廠太監走,刨冰的東廠太監走到滕祥身前,「大人,池邊的冰凍的結實,怕是鑿不開,小的想著往裡頭走走,那兒凍不結實,興許可以快點鑿開。」
滕祥要爭頭魚,揮手道:「快去!」
正說著,陳洪乾兒子湊過來耳語幾句,陳洪對著諸位大璫笑笑,「你們先在這兒看著,我等下回來。」
「他挺會躲,留咱們在這挨凍!」白公公又是不滿。
陳洪回到司禮監值房,被派去山陰縣給海瑞傳旨承差的乾兒子陳良早候在值房內。
「乾爹!」陳良臉上有急事,他去時是晃晃悠悠一路賞玩,沿途驛站為招待他花去幾千兩銀子。回來像讓狼攆了,除換馬吃飯,只消耗幾百兩。
「回來了啊。」陳洪謹慎問道,「萬歲爺那兒你去了嗎?」
「去了!兒子回京,立刻進宮去見萬歲爺,從萬歲爺那兒出來,又來的這!」
這個乾兒子一向省事,陳洪滿意點頭。
「萬歲爺見了兒子,說……」
「萬歲爺和你說了什麼,不必和我說,你放進肚子裡就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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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抖落大氅,細枝小節才更顯孝心,乾兒子機敏上前伺候乾爹脫衣,一個不小心,大氅從手中滑落掉在地磚上。
「乾爹,兒子錯了。」
「燥性,趕緊撿起來吧。」
「唉!」乾兒子彎腰撿起大氅,掛在胳膊上。
「燥性者火熾,遇物則焚;寡恩者冰清,逢物必殺。」陳洪對自己乾兒子們常講聖賢道理,「你火急火燎什麼?」
「乾爹!兒子去了趟山陰縣,裡頭的那是摸不到頭、探不到底!」陳良趕緊切入正題,滿臉憂國憂民,「再讓他們瞎搞下去,社稷就搞垮了!」
陳洪一直關心山陰縣的事,坐在炕上,示意乾兒子往下說。
陳良在山陰縣收了沈老爺的錢,紋銀幾兩轉化為腹稿,脫口而出:「海瑞背後是郝仁在撐著!他是個大奸臣,萬歲爺受了奸臣蒙蔽!他不止要清田,而是讓浙江各省田賦一併折成銀子!搞勞什子的一條鞭法!」
陳洪手中熱茶磕在桌上,他的耳目大部分在宮內,不比錦衣衛、東廠,大權不下縣,望向一碼三箭式窗欞,上面糊著一層高麗紙,朦朦朧朧看不清外頭。
「是要搞金花銀?」陳洪問。
「哪是什麼金花銀啊!」乾兒子情急,忘了尊卑,「金花銀是入內帑,郝仁這麼幹,是要讓銀子全入戶部!」
炕燒太熱,陳洪騰起身,眼前一黑,晃兩下站穩。
乾兒子陳良趁熱打鐵:「收田賦征漕糧是從太祖皇帝就定下的祖宗之制,若再這麼搞,銀子貴糧食賤,種地的百姓哪還有活路?不止如此,銀子可比糧食好徵收的多,也用不著多少人解運,負責解運的里甲怎麼辦?沿線河道運兵是不是也要裁汰?
兒子不是胡說,由著他搞下去,該逼出多少反民!」
陳洪走了兩步,邁過乾兒子身前,又折回來。
他今日搞頭魚宴是存著討好嘉靖的心思,再就是多捕些魚當飯吃,讓萬歲爺看到宮內太監受窮了。
因嘉靖囊中羞澀,宮內仰仗著嘉靖嗷嗷待哺的太監們日子過也拮据。
再這麼下去.……
「你說准了?郝仁真是要再行一條鞭法?!」
「兒子願意拿腦袋擔保!兒子騙誰也不敢騙乾爹啊!兒子是見了山陰縣的里甲,又見了沈老爺……」
「沈老爺是誰?」多出個陳洪沒聽過的人物,陳洪目光灼灼看著乾兒子。
「是戶部清吏司沈主事他叔,沈主事是趙先生的人,郝仁為啥緊抓山陰縣不放?這些事全連著呢!」
陳洪把嘴巴抿成一條線,再不說話。
「乾爹!」陳良這一聲叫悽惶。「前朝宰相是百官之首,要向著百官說話,太祖皇帝廢丞相,外朝沒丞相,可您是宮內的丞相啊!折銀徵稅,不僅要餓死百姓、里甲、運兵、大戶,也要餓死我們這幫人!您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們餓死啊!乾爹!」
陳良膝行兩步,抱住乾爹大腿,再不讓乾爹走了。
待陳洪回到太液池旁,正好見到東廠太監歡天喜地從池面上跑來。
「大人!撈到了!撈到魚了!」
十幾斤的大魚,好風光啊,其餘太監不由艷羨咋舌,頭功叫滕祥搶去了。
陳洪笑容和煦:「我頭一回聽說,湖面中間的冰要比邊邊腳腳的冰更脆些。」
滕祥黧黑的臉往魚上湊。
沒搭理陳洪。
倆人一直不對付,是宮裡都知道的事。
「滕公公。」陳洪喚了一聲,滕祥看過來,「既然鑿出洞,不如乾脆多捕些魚來,頭魚宴只有一條魚怎能夠?」
滕祥從手下那抓過大魚,大魚一通撲騰,但滕祥身矮力壯,死死抱住大魚,乜陳洪一眼:「你自稱奴才卻沒把自己當個奴才,再撈出魚給誰吃?誰配吃和萬歲爺頭魚一個洞裡出來的魚?不識好歹。咱們走!」
見滕祥領人走了,白公公追出兩步高聲喚道,
「唉!不是說好一起獻魚嗎?」
東廠一眾人頭也不回,白公公走到陳洪身邊,
「陳公公,現在咋整?功勞全被他搶去了!陳公公?陳公公?」
陳洪面色黑沉,吼道,「閉嘴!」
……
戶部喚了酉牌。
郝仁從方案後起身,走到盆架子處洗手。
正好一人捧折走入差房。
這人眼形細長,眉棱骨高突,眉須拂天倉,逆生帶箭。鼻翼有肉,如劈開的竹筒;長了個四方口,口大如拳,口角如弓,再有兩個開花耳骨,身著庶吉士曳衫。
不是別人,正是今科進士張居正,他入翰林院任庶吉士,現被郝仁弄來做戶部觀政。
明朝觀政要實打實的上手做事,去吏部觀政要協助栓選,刑部觀政要插手刑名,戶部觀政就要操持預算。
「大人。」張居正恭敬道。
「撂到桌上就是,我明日再看。」
「是。」張居正放下一摞冊子,插手候在一旁。能被發到聞名天下的三邊總制身邊,張居正無比興奮,耳目不離郝大人,偷學著郝大人說話做事的本事。
「沒什麼要緊的吧?」郝仁擦把臉醒神。
「回大人的話,沒有。」
「哈哈哈,叔大說沒有就是沒有,我也不看了。你先不必回去,跟我回府用膳。」
張居正不止去過一次兩次,加上他樂於享受但囊中羞澀,於是順理成章應下。
張居正的大名,師爺再文盲也是如雷貫耳,但親眼看到這人還是不太一樣,以後他咋樣不敢說,反正現在的張居正誰給他阿堵物他准敢要。
二人坐上承轎向積水潭去,師爺住的地方偏僻,待回到府上,天空可見北斗七星。
一入轎廳,師爺坐在懶櫈上換掉靴子,官員穿的黑靴底子很硬,走上一天同受刑般。脫下靴子後,師爺兩腿隨意岔開,示意侍人先領張居正換身衣服去。
「老爺,高拱,高大人在暖閣等著您。」
「恩。」
「進之。」高拱正隨意翻看書卷,一字沒讀進去,見郝仁推門而入,放下書卷。
師爺前後左右觀察,「就你一個?」
「可不就我一個,你還想找誰?」高拱啊了一聲,「徐階啊,他忙著呢。」
師爺意味深長:「他可有段日子沒來了。」
徐階有意無意避著師爺,二人又尿不到一個壺裡了。
「禮部可是炸鍋了。」高拱搖搖頭,各府院中禮部能最先對戶部鬆口,是因高拱沒少往禮部尚書劉源清那裡跑,「就你那事鬧的。」
「關牒的事?我今日聽說,京里來了上千個和尚。」
「何止上千個?!足足六千個!」高拱比劃手勢。
師爺屏息驚愕,摸了摸頭,「娘的,大冷天走到京城來,多凍腦袋啊。」
高拱一愣,想到光頭和尚,噗哧笑出聲。
且說,關牒一直是珍惜物,拿了關牒便是朝廷欽定的僧道,不納稅不應役,一輩子吃喝不愁,誰不想出家道去?於是關牒越賣越貴。且佛寺道觀有不納稅的土地額度,大戶往往藉此藏田,僧道與貴戚走極近。
眼下禮部將之前的關牒作廢,重換一批關牒,引大批高僧道士齊聚京城。
「我記你們發的關牒數目不是兩千嗎?來六千人,也不夠發啊。」
高拱無奈嘆氣,「是要發兩千個。但你知道他們和皇親國戚蛇鼠一窩,消息一放出,這幫人各路奔走,背後用人情許出去的名額怕是有四五千個,沒有保準的信,光頭們何苦大老遠來京?」
聞言,師爺幸災樂禍:「禮部這次不鬧翻天?你還有閒心來我這。」
「不怕你笑話,我是被趕出來了。」
郝仁:「趕出來?」
高拱苦笑:「年年關牒發行有數,一下發出這麼多關牒來,豈不是助長不正之風?人人都想好吃懶做,當和尚做道士,朝廷的賦稅從哪來?」
「哎呀,要不趕你呢。」郝仁腳底不舒服,抬起腿撓了撓,「照你一句話,禮部少收入幾十萬兩銀子,誰聽你的?」
「反正我不同意。」高拱冷哼一聲,使出牛性子。
見郝仁撓個不停,高拱皺眉問道,
「你是不是腳弱了?」
「不能吧。」郝仁以為只是刺撓,掰過腳底一看,腳底發白已有些浮腫。
高拱看了眼,「準是腳弱,腳弱是中了水毒,濕氣入體,了,冬日乾燥,哪來的水毒?叫萬密齋給你看看吧。」
「人家在棋盤街上開醫館,哪有閒工夫管我,明個正好我要去牙行,我去醫館問他。」
高拱想到什麼,緩慢點點頭。
正說著,槅門外傳來侍人的動靜。
「老爺,晚膳已經備好了。」
郝仁套上月白布襪,「走,咱先吃飯吧。」
高拱嫌棄道:「你先洗洗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