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爺,郝侍郎正在永壽宮值房候著。」
傳話太監低頭走入。
「傳進來吧。」嘉靖斜躺在炕上翻閱道經。
「唉!」
「等會。」嘉靖叫住傳話太監,瞟了眼他腰上扎的素帶,「給你們老祖宗傳句話,郝仁是有不少油水,但也沒必要次次盤削。朕喚他一次,他到西苑來就要一路打點,鬧的朕不好意思傳他。你去說說,讓陳洪賣朕一個面子。」
嘉靖嗓音親和,傳話太監沒聽出別的意思,心裡嘀咕老祖宗可真厲害!萬歲爺也賣他面子!應喏著退下。
郝仁在殿外提前把落上雪的披風摘掉,一身正經新鮮官服,前胸後背貼著孔雀補子。因制官服用的葛布薄且貼身,沾上點寒氣涼透肌骨,往往天寒時要在裡頭加件厚實曳衫。
「臣郝仁拜見陛下。」
嘉靖總是對郝仁有笑臉,見郝仁凍唿噓噓,使喚隨侍太監,「把火盆離他近些。」又看向郝仁,「你坐。」
燒著銀炭的銅雲紋火盆被端到郝仁身邊,離永壽宮距離兩三百步的值房似個冰窟,把郝仁凍透心涼。謝恩,哆哆嗦嗦坐在櫈上伸手烤火。餘光掃到屋內還有一人,向矮桌案後的李春芳點頭示意,李春芳挺正身子對郝仁行禮。
「看茶去。」嘉靖沖郝仁方向揚下巴。
太監令捧出個青花瓷茶盞放在木櫈上,這張木櫈坐兩人有餘,郝仁坐在正中,茶盞放在一旁不至於打翻。
見自己說一句,太監才動彈一下,嘉靖笑罵道,「宮裡的人個個養刁了,老牛拉破車,不抽不動彈,眼裡裝不下雜事,連朕也使喚不動了。」
左右隨侍太監張慌失措撲騰全跪下。
嘉靖的眼睛只容下有用之人,「郝仁,差事辦不錯。」
幾月光景,郝仁幹了不少差事,都干不錯,但能入嘉靖眼裡的唯有那一件。
金花銀。
正統元年,因南京等江南產糧區漕運損耗嚴重,副都御使周忱奏請,將部分漕糧折銀徵收,有些人將其視為一條鞭法的濫觴,實則不然。
沿途漕運損耗嚴重的不止那幾省,英宗皇帝奏准此事皆因金花銀可不經戶部、直入皇帝內帑,實實在在給皇帝謀福利,自此金花銀便為常制。
郝仁:「皆是臣份內的事。」
「呵,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有些人光吃飯不幹活,份內的事都做不好。」嘉靖將手中道經本子隨手一扔。
一眾太監跪趴在地窸窸窣窣討饒。
金花銀這事,師爺真沒咋上心,征來的金花銀是一百萬兩齣頭,與往年齊平,但為何嘉靖如此欣喜呢?
說來這事也應在師爺身上,本來今年漕糧嚴重不足,糧價按行情該飛漲,卻不知從哪泄露些微風聲,坊間傳聞說朝廷真要以《清田策》為模板重新清田,叫糧食一反常態猛砸。
糧食便宜,銀子就貴。
師爺收上來的這一百萬兩白銀能買往年一百三十萬兩的糧食。
多出的三十萬兩富餘讓嘉靖面色紅潤。
「朕找你來不是為了別的什麼事,找你隨便說說話,」嘉靖手掌朝上一拖,示意師爺先喝茶。師爺入口,這茶他只嘗過一兩回,是江西南康縣焦坑裡的密雲龍茶,就那塊寸金寸土的地里能長出來。
李春芳沒資格喝到這口,他兩耳不聞窗外事,悶頭謄抄青詞,他想明白了,凡事不看不聽不言。
「常言道,北人學問淵綜廣博,南人學問清通簡要。北人學問廣博卻不精,南人一門心思科舉,中舉的南人居多,因南北文人差異在洪武朝鬧出個南北榜案,按著南北籍貫分別放榜……」
李春芳手中黑頭公一頓,隱隱以為陛下意有所指,卻猜不到南北分別指的什麼。
嘉靖看向師爺,觀他已意會,滿意點頭,「.……有什麼可分別放榜的,如此分開,豈不是說北人真不如南人?都長著一個眼睛一張嘴,誰也不比誰傻,怎就會考不過南人呢?朕想著,南北都該一樣。」
說罷,嘉靖嘴唇發乾,舔了舔嘴唇,手上不知何時又抓起了道經,目光停在郝仁身上。
「陛下所言極是,臣也以為如此。臣在北方南方都待過,沒覺南北方讀書人有什麼不同。」
李春芳手上不停,思緒飛轉,他一個初涉官場的啄米官聽不懂君臣二人在說些什麼。
時至嘉靖朝依然分南卷、北卷、中卷。
顧名思義,南卷給南方人考,北卷給北方人考,中卷給四川、雲南、貴州等地考生考。
此制牽扯頗深,儘管李春芳就是南人,可他不覺該廢掉此制。
再說了,科舉的事和一個戶部官員有什麼好說的?
李春芳敢肯定,曲折迂迴間決計說的不是科舉,就是落在南北上!
「既然沒什麼不同,何不廢了南北卷一視同仁?」
郝仁認真想想,「臣也以為該廢,只怕是……」
「只怕是什麼?」嘉靖身子前傾。
「只怕又落榜文通篇南人考生姓名,如洪武三十年,一科入榜的儘是南人,這到底不好。」
嘉靖皺眉道:「你不是說南北考生沒什麼差別嗎?」
「回陛下的話,有差別的不是考生,乃是經濟。南方為繁華之地,考生可安心讀書,北方常年戰亂,學風樸實,做不南人筆下的錦繡文章。
科舉考的就是文章,若招的儘是南人,豈不是全天下用的都是南人?臣以為,北人也有北人的好。」
嘉靖稍加思忖,點點頭:「你說的不錯。南人有南人的好,北人有北人的好,就像吃菜一般,只吃一道,吃再多也膩了。不說這些了,浙江的虧空你們戶部補上不少,但山陰縣的事還是要查辦到底。
你上的奏本,說要對山陰縣重新丈田,這才能算出被貪墨了多少土地,內閣沒議過你的奏本,司禮監更沒有批,可有這事?」
「是,陛下。」說這事郝仁情緒波動,不滿道,「臣看這幫人是公報私仇!」
「什麼公啊私啊的,你這話說的不對。」嘉靖摸出郝仁的奏本,打開,上頭畫了個圈,「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手心手背都是肉,朕沒法偏袒誰,但總該家和萬事興。你的奏本,朕批紅了,你就別這麼大怨氣了。」
既然給批紅了,師爺還能有啥怨氣?
郝仁:「是。」
說著,李春芳正巧抄下一個「金」字,腦袋嗡一下,頓時福至心靈,這才悟到君臣二位在說些什麼!
金花銀!
……
「太爺,今年各省金花銀收的倒是足數。」
徐渭開口試探海瑞。
他隱約嗅到京里郝大人要幹的事不止傳聞的清田,清田僅是個開始,是要為一條鞭法預備。
若徐渭沒記錯,嘉靖朝在張璁、夏言任首輔時,皆嘗試將田賦改銀折,結果無一是不了了之。
「哼!金花銀一收糧食更不值錢,穀賤傷農,老百姓一年到頭白干!」
海瑞後槽牙鑿在一起,雙手攥緊官袍。
聞言,徐渭表現不置可否。縣太爺有本事不假,但畢竟初入冷熱場,看事情還是不深,以郝大人的手段來看,重開一條鞭法勢在必行,大輪傾軋過去,哪管路上壓死幾隻螞蟻?
「我估摸著北方也要收金花銀了。」徐渭又點了一句。
「這怎麼行?!」海瑞肅聲問道,「你是從哪聽的?」
「不是從哪聽的,我是猜的。」
既已推斷出郝大人要田賦折銀,那最快的法子就是從金花銀改。金花銀就是折銀徵收,在北方也以收金花銀為由,水到渠成就能將一部分田賦折成銀子。
這是最省力,最輕快的法子。
徐渭想通此節,以為郝仁必定會這麼幹。
海瑞喃喃道:「若真是如此,我還要接著上奏本!北方與南方經濟相去甚遠,地方百姓沒多少銀子,這才上交土貢,這也是為何英宗皇帝時只改南方不改北方。若北方也交金花銀,他們用糧換銀子,是要被盤削兩遍!」
正說著,衙門外頭烈馬噴鼻亂蹄踏雪,縣令值房外頭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太爺,是京里來人了!」
「知道了。」
值房內的海瑞和徐渭對視一眼,《清田策》總算要有個著落了!
生死不知的日子最難捱,海瑞和徐渭心裡都輕鬆不少。
海瑞撣平官服,示意徐渭從暗門出去,待徐渭走後,海瑞行到衙門正堂,面上無鬢無須的太監等在那,其餘衙門承差皆是跪倒。
太監打量海瑞:「你就是山陰縣令海瑞?」
「是。」
「接旨吧。」
太監吸溜下鼻涕:「朕令戶部協辦刑部,著山陰縣縣令海瑞即刻丈量清田,欽此。」
海瑞心潮澎湃,「臣接旨。」捲軸聖旨放在海瑞手上,海瑞心中狂喊。
大明還有救!還有救!
在《清田策》上,海瑞已分門別類計較好處理方法,戶部如何如何干,省里如何如何干,監台如何如何干.……只要照著清田策干,海瑞有信心,定能匡清乾坤!
太監翻下眼皮看著海瑞,不知他等什麼呢。海瑞兀自沉浸在大展拳腳的抱負里,沒搭理太監的意思。當然,即使看出來了,海瑞也沒例錢給他。
太監敲打道:「咱家一路從北京跑到你們這兒,沿途驛站的馬不知道跑死了多少,跑的咱家行囊都丟了!」
「什麼行囊?」海瑞回過神問了一嘴。
太監用手比劃,「就是這麼個行囊。」
匡扶社稷在前,海瑞懶管太監的破包袱皮。
「唉!你!」
縣丞插空就上,「公公,您還記行囊丟在哪了嗎?」
傳旨太監裝模作樣:「跑進浙江時還有,進山陰縣前還有呢.……咱家具體記不清了!」
「既然是在山陰縣附近就一定能找到!」縣丞大喜,「公公,您就放心吧!衙門不好說話,可否請公公移駕?」
「移吧,在這待干澇,連口水不給喝!」
縣丞把傳旨太監帶到沈老爺家,先讓傳旨太監坐下,他鑽進屋裡頭和沈老爺一頓蛐蛐,太監等不耐煩,起身在前花廳走來走去,正要開口大罵,槅門砰推開。
一個敞口大箱子被抬進來,上面覆著破布行囊。
傳旨太監疑惑道:「這是什麼?」
縣丞示意別人退下,手抓起破布行囊,「公公,這不是您丟的嗎?就落在山陰縣界碑那了。」
太監眼睛半分沒放在行囊上,被箱子裡白花花的銀子閃眼睛發晃。
「這……這.……」
縣丞把行囊放下,蓋住銀子,太監心裡頓時空了一大塊,
「公公,是這個行囊嗎?」
「是!就是這個!可算找到了!」
縣丞把箱子合上,「公公,這家老爺找您喝口茶。」
太監肅容道:「幫咱家找回了行囊,咱家記的你們好,走吧,帶我去看看。」
那頭衙門內,海瑞等不及坐下,站著寫了封揭帖往省裡頭遞,他腹中早有具體的改田方案,想請省里調些兵馬,助他做成這事。
揭帖從山陰縣到浙江省衙門走了三天光景,浙江省衙門不接他的揭帖,因海瑞是越級上奏,該先上到府里,於是往下捋派給紹興府。紹興府知府年前剿倭不力被拎到京城查辦,一直空到現在,兜兜轉轉,只能交給杭州知府胡宗憲手裡。
胡宗憲蓄起了鬍子,眼窩深邃,臉上如刀劈斧鑿,非是空談之輩而是幹事循吏。
而此刻胡宗憲緊擰著眉頭,眼中有數不盡的複雜,撂下海瑞的揭帖,看向眼前人。
「官田民田痼弊頗深,海瑞想一應芟除,一口氣吃下個胖子。我怕他操之過急,反而什麼事都做不成。」胡宗憲又拿起揭帖,遞給那人。「伯載,你看看。」
那人拿過展讀,「太爺所言極是。他提出的改法倒也不錯,但不該選此時改。改之前,先要區分好哪處是官田,哪處是民田。
如今各地問題是,大戶占了多少官田,他們自己也含糊不清。種地的百姓不用說,更不知自己種的是民田還是官田,官田早已混亂。當務之急,是要將官田去了,只留民田。」
胡宗憲嘆氣道:「度田不該冬天做,大雪一蓋,什麼都看不到。但進之這麼急,是要開春就推行此法,山陰縣不開,其餘各地改革亦無從談起……這樣,伯載,你去山陰縣一趟吧,幫幫這個海瑞。」
沈坤躬身領命,
「是,太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