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29章:腥膻之窟

第329章:腥膻之窟

2026-10-13 01:18:57 作者: 荊棘吾冠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轉眼入冬。

  城東四牌樓處的大隆福寺覆上一片白,兵部尚書毛伯溫坐在暖轎內,摘下取暖的狐毛手籠,拾起踏腳下的小木錘,「叮叮」兩聲敲響轎前的擋板。

  「老爺。」

  侍人動靜從厚厚的毛氈外響起。

  「到哪了?」

  侍人許是回頭看了眼,聲音忽遠又近,「回老爺的話,正是在東四牌樓,大隆福寺這兒。」

  「嗯。既然到了佛寺,我去敬個香。」

  「老爺可先在轎內候著。」

  「怎麼?」毛伯溫皺皺眉頭,「可是雪下大了?」

  「還好,毛毛雪。今個逢九,敬香的人擠人,老爺為部上堂官,何必同他們去擠?小的去吱會方丈,引著老爺入殿敬香,老爺省耽擱功夫。」

  聽轎內沒動靜,侍人當老爺默認了,使勁搓兩下凍硬發紅的臉,抬腳就走。剛踏出三尺,身後響起窸窣聲,侍人回身一瞅。

  「老爺,您怎麼下轎了?」

  毛伯溫身著常服,在外裹件鼠皮罩甲,肅聲道,「敬香就敬香,有言是佛祖面前人人平等,敬炷香而已,你還想著鑽營插空,以後有人親近你使點好處,求你做不忠不義的事,你是不是也要應了?」

  被劈頭蓋臉一頓訓,侍人低眉順眼,道歉討饒。

  「老爺,上到寺里走二百九十九道台階.……」

  「走著上去!」

  說罷,毛伯溫提衣抬腳,黑靴把雪踩咯吱作響,侍人緊隨其後,後頭見轎夫們都看著老爺寬厚的背影,侍人手指著他們呵斥道,「看什麼看?!」

  前頭講過,大隆福寺為大明朝第六位皇帝景皇帝敕造,金磚玉瓦不必多言,光台階就修高高的,美其名曰看你拜佛的心誠不誠,爬的呼哧帶喘踉蹌勾頭跪在佛像前,這就叫心誠了。

  

  今日心誠的人確實多,別處覆上一層雪,上山台階被人氣兒烘熱,雪融後留下黑水,不及蒸發就被人沾在鞋底帶走。毛伯溫沒穿官服,自然沒人讓他,爬了幾十階被擠暈頭轉向,需侍人攙著才成。

  「等會,歇口氣,歇口氣.……」毛伯溫喘著粗氣,靠在台階旁的八寶紋望柱上。

  侍人不知從哪摸出水壺,「老爺,喝口水吧。」

  毛伯溫累口燥喉干,抓過水壺大口灌下,「你有心了。」

  侍人往上瞅了眼台階,能望到頭,但走上去費時費力。

  毛伯溫順著侍人視線看過去,嘆道,「唉,嘉靖十八年,我受命修築大同塢堡,募軍三千人累我幾天幾夜沒合眼,喝碗羊湯下去又能渾身是勁,沒想今日被幾節台階難為。」

  「老爺,您這話說的不是。」侍人安慰道,「是這台階太滑、太難爬!您看他們爬的還不比老爺呢!」

  毛伯溫掃視四周,確實如侍人所言,多少比他青壯的,爬這陡高的台階也費勁!兵部尚書毛伯溫臉色好看不少。

  見老爺沒有再往上爬的意思,侍人趁熱打鐵勸道:「佛祖面前人人平等不假,但這群人成日沒事,爬一天也就爬了,老爺您肩擔二品大員,多少庶政機務靠您操持,和他們耽擱不起啊。

  咱現在落上不上、下不下,不如小的先上去一趟問問,有個省時點的小路也成啊。」

  話說通情達理,毛伯溫就坡下驢,「罷了,你且去問問吧。」

  侍人好像到老大好處,重重「唉」一聲,噔噔往上跑去,見侍人健步如飛,毛伯溫看有些發愣。

  「讓讓!讓讓!」

  毛伯溫擋著道,身子往後貼了貼。

  幾人擠過,不禁罵道:「當不當正不正的,真會占地方!」

  沒一會兒,侍人領來個小沙彌。

  小沙彌對著毛伯溫雙手合十行禮,

  「施主,等下就有人給您抬上去。」

  毛伯溫看向侍人厲聲道:「你怎把我身份說出去了?」

  「老爺,小的嘴快,該打。」

  毛伯溫狠瞪一眼侍人,轉頭滿臉和煦看向小沙彌,

  「把我抬上去動靜太大,還有沒有別的小路?」

  小沙彌心裡想了想毛伯溫是什麼官職,好像憑他二品官職還不夠格,於是道:「施主,入寺只有這一條路,再沒有別的路了。」


  「唉,好吧。」

  正說著,兩個大雪天半袒的光頭和尚扛著個抬輿躥下來,不由分說,扶著毛伯溫塞進抬輿上,毛伯溫耳邊風聲呼嘯,方才擠過碎嘴那幾人一陣驚呼。

  這讓毛伯溫不由心情暢快。

  眨眼功夫,毛伯溫就被抬到了大隆福寺寺門前,小沙彌腿腳也利索,指引毛伯溫道,

  「施主,您是要敬香吧,這處吵鬧,我領您去大法堂。」

  既已被抬上來,毛伯溫認為沒必要再與旁人去擠弄,該去個清淨佛堂敬香了事,因而順勢點頭。

  侍人亦步亦趨跟上,被小沙彌擋住,

  「這位施主不能再進了。」

  毛伯溫回頭看侍人一眼:「你隨便逛逛,等下我再找你。」

  侍人心裡罵了兩句,應聲點頭,找地方轉悠去了。

  大隆福寺內的殿堂層層累進,如參禪悟道般,越深處越是曲高和寡,大法堂算是倒數第二處靜地,再往裡俱是道大僧,世外之人不擾其清淨。

  經過轉輪殿,毛伯溫隨意掃了眼,看到個熟悉身影,立時叫住小沙彌。

  「我在這裡敬香就行。」

  這是經過寺門第一處大殿的身後第二道,小沙彌微微撇嘴,「施主,大法堂還要往裡走,這處依舊喧譁吵嚷。」

  「無妨,我見到個熟人,等一會就是。」

  小沙彌:「如此也好。施主,那我就退下了,有事您隨意找位師兄說就是。」

  「好。」毛伯溫像模像樣回以佛禮,見眼前小和尚年歲不大,卻把事情經辦的井井有條,不禁感嘆佛家修法。

  「進之!」

  毛伯溫踩入轉輪殿,走到一人身後,喚了聲。

  郝仁同樣沒著官服,回身看來人,驚喜道:「毛大人!」

  師爺面上事操持的一絕,一聲喚的百轉千回,讓毛伯溫生起股他鄉遇故知的親切。

  「大雪紛飛,沒想你有如此雅致。」

  「毛大人不也是嗎?」郝仁將手裡的香分給毛伯溫幾道。

  毛伯溫接過,「哈哈哈,以前只知佛門清淨,今日卻知佛門森嚴。對了,進之,以你的身份可更往裡去啊,何必在這擠著。」

  毛伯溫自然而然接受了大隆福寺里的規矩。

  「在哪不都一樣。」郝仁點燃手裡的香,聽不到毛伯溫應自己,又道,「我也不願意在外頭受挨肩擦背的煩惱,他們要把我往裡面領,我實在走不動,在這等著算了。」

  毛伯溫語氣親昵,「進之,你好歹在大同磨鍊那麼多年,走兩步道怎還走不動了?」

  「京里吃好,睡好。」郝仁上下搖了搖香,使其燒的更快些,插進香爐內,讓出位置,「來,我完事了。」

  毛伯溫接續上前點燃,閉目認真嘀咕些什麼,虔誠插上。

  「毛大人吃飯了嗎?不如一起去湊合口素齋?」

  「好啊。」毛伯溫正有話對郝仁說,一口應下。素齋堂還繼續往裡走,在外頭敬香的平頭百姓想在大隆福寺吃口素齋是絕不可能的。

  郝仁出示腰牌被擋住,毛伯溫是頭一次來,不便做聲。

  師爺不解問道:「不是拿著腰牌就能吃齋嗎?」

  不讓師爺占便宜,他可著急。

  門口五大三粗的和尚眼皮耷拉,瞥眼腰牌,「你的腰牌不行。」

  正巧又有人出示腰牌入內,師爺插空一看,確實是不太一樣。自己腰牌只有法輪、法螺、寶傘、白蓋四道寶紋,人家還多了蓮花、寶瓶,是六道寶紋。

  「前幾天還行,咋今天就不行了?」師爺賴在門口不走。

  看門和尚罵道:「你去問那些當官的去!」

  經過這麼一鬧,毛伯溫更想吃素齋了,探頭探腦往裡看,正巧引他入寺的小沙彌也在用膳,倆人眼睛一對,毛伯溫朝他招手。

  小沙彌趕緊跑出來,在門口和尚耳邊說了幾句,那和尚上下打量倆人,不情不願點點頭。

  「施主。」小沙彌走過來,「可以進去了。」

  毛伯溫帶著師爺進去,在小沙彌身邊的空位坐下,說是素齋,其實沒啥吃的,無非是一碗清水面,加上素醬澆頭。


  二人各盛一碗,毛伯溫問道。

  「怎麼以前能用的牌子,現在不能用了?」

  小沙彌咽下嘴裡的麵條,犯了嗔相,想到毛伯溫是兵部尚書,和他告狀或許有用,又著了貪念。

  「還不是因禮部的些官大人!」

  「禮部?」毛伯溫下意識看了眼師爺,師爺埋頭吃飯。

  「是,前些日子給寺里增設位官員,是來收香火稅的,而且把寺里所有的僧人重新查了遍關牒,清出百十個師兄。這還不算,又說以前的關牒不合格,還要重辦重發,寺里再不能廣泛施齋了。」

  師爺掃了眼小沙彌,再不多看,暗忖道:小孩沒個小孩樣,懂什麼是香稅、關牒嗎?一聽就是大人教的。

  毛伯溫聽思緒亂飛。

  小沙彌察覺到自己五毒心起,念了句阿彌陀佛,捧碗走了。

  「方丈不止是看誰經讀的好,養著這麼大群人,要有錢的。供養不起了,誰也不服他。」

  師爺隨口一句,毛伯溫聽著像不止是說方丈,當官也這樣,小到縣丞、大到尚書,甚至說.……皇帝也一個樣。

  郝仁心裡憋氣,又去盛了一碗,本就是一人一碗素齋,他和人吵鬧半天,盛面的和尚不和他一般見識,又給他續了碗,師爺特意多舀幾勺澆頭,把和尚氣動嗔念。

  坐回毛伯溫對面,師爺淡淡道,「毛大人,咱倆只在衙門見過,但是私下見面,好像是頭一回。」

  毛伯溫點點頭,心思不在這。

  他心裡想的是戶部有些日子不批款子,前幾日卻忽然給禮部撥了款子,衙門內外不解其意,以為寧致遠是扛不住了,眾人再去要款子,他還是依舊不給。

  原來是禮部把鋪錢門路分給戶部使,所以才能拿到款子!

  見毛伯溫沒往那處想,師爺又說,「我在大同時,與毛大人沒少書信往來,趕春我進京做戶部侍郎,一向與我不對付的嚴世蕃雖沒上門拜謁,但也進了禮單。毛大人,您不僅沒上門找我說說話,更沒給我送禮,我是全沒想到。」

  毛伯溫這才聽出來,郝仁是在挑理!

  「進之,你也知道我.……」

  郝仁搖頭打斷,好似換了個人,不管多久的帳沒算清前全在師爺心裡記。

  「我在九邊,有兵馬,有威望,有錢,有權,勉強算個人物。可那也是三邊總制郝仁,回到京我還算什麼?毛大人許是想著再用不上我,與嚴嵩走更近了。」

  郝仁突然撕破臉,叫毛伯溫把臉色沉了下來,再想到隨嚴嵩被陛下叫去泛舟那次,毛伯溫心裡更窩火。

  嘉靖說要毛伯溫弄來江西葛,並非隨口一提,是到日子就要。毛伯溫原本都沒當回事,後來費盡心思找幾塊好葛拼出來一塊,這才算過了關。

  「進之!當官要公私分明!先不說沒有這些事,本就是你自己瞎想,難道因為這丁點私事,你就攪到公事上來?壓著制鳥銃的款子足足兩個月!」

  「我與翁總兵共事幾年,不需看你倆書信,翁總兵肯定拍著胸脯跟你說,這鳥銃能制,就差款子了。」

  毛伯溫被戳中,翁萬達還真這麼說的!

  「嚴嵩是你同鄉,同鄉情誼深啊,一面用九邊要款子,一邊又要在江西掙一份。毛大人,你以前好歹是個英雄人物,咋能被腐蝕成這樣?」

  郝仁認真打量毛伯溫。

  毛伯溫把碗重重一撂,「你逼著禮部給大隆福寺加征香火稅,批什麼款子是陛下給戶部的權力,怎能叫你拿來亂用?」

  「咱倆要是有私情還能說說,既然沒有私情,咱們就說些公論。」師爺笑笑,「翁萬達自己制不出鳥銃,鳥銃年年一個樣,工匠和圖紙都在我手裡握著,他這麼說,就是想要款子。你也知道,翁總兵看著老實,其實為了要錢撒謊費盡心機。」

  毛伯溫心裡罵翁萬達是個廢物,這麼久了,還沒把鳥銃握在自己手裡!

  若沒有款子源源不斷輸送給九邊,他這兵部尚書肯定做不了多長時間,師爺噹噹正正打在了毛伯溫的七寸上。

  「你到底要幹什麼?」毛伯溫面不改色問道。

  「鳥銃要制,城牆也要修。但,您該上道奏本。」

  毛伯溫心生不好的預感:「什麼奏本?」

  「以兵部尚書名義,」師爺一字一頓,「裁汰河道運兵。」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