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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冷熱之場

2026-10-13 01:18:50 作者: 荊棘吾冠

  啪嗒……啪嗒……

  分不出鼻血還是鼻涕,嘀嗒拍在寧致遠官服前胸的錦雞補子上,錦雞黑黢黢瞳子越打越亮。

  各府院衙門官員被寧致遠嚇住。

  這廝瘋了不成?

  我們從朝廷府庫里拿銀子,又不是從你褲兜里掏,公對公,私對私,用著拼命嗎?

  有個都察院官員將批條往懷裡一塞,平日他常與寧致遠閒侃打屁,藉由往日親近上前打圓道,

  「老寧,誰也沒要你命,你說你犯著嗎?」

  「拿銀子就是拿我的命!」

  寧致遠用袖口布料堵住鼻孔。

  「你這,唉!」都察院官員回身對眾同儕嘆道,「我也勸不住他了。」

  「有啥辦法?」「沒法子了,先撤了吧。」「真是的,鬧什麼事啊!」

  雙方僵持不下,見寧致遠態度強硬,官員們開始陸續散去,拿不到鳥銃款子的兵部侍郎左右掃視,見周圍無人同仇敵愾,氣跺腳離去。

  「啪,啪,啪。」師爺拊掌走出,沖寧致遠挑起大拇指,「寧大人,您這次叫下官刮目相看啊。」

  趙貞吉在旁扶額,心裡念念不忘郝仁在值房的話。

  寧致遠哈哈大笑,「暢快!為官多年,沒有像今日這麼痛快過!自我任戶部尚書,他們恨不對我敲骨吸髓,這個款子給了,那個款子不不給,活活把我撕扯成個破布口袋!

  沒想他們是假把式,我早拿出今日拼命的勁頭就好了!」

  郝仁上前撐起寧致遠,「官員們一直是這樣。」

  寧致遠不解郝仁所言,官員沒變,怎麼今天的局勢變了?

  突然茅塞頓開,「進之,原來這就叫心隨意轉啊。」

  ……

  「太爺,嘿嘿。」

  徐渭左右張望走入衙門,見除海瑞外四下無人,喜眉笑眼。

  「來了。」海瑞身著官服一絲不苟,為官一日,他就會做好一日。

  自海瑞上呈一道《清田策》後,預想中的驚濤駭浪遲遲沒刮到山陰縣,本來已經提心弔膽掰著手指頭數日子,等著等著就麻木了。

  不過,海瑞難清淨,山陰縣內沒人再對付他,只將他當做死人。

  徐渭屁股上長刺,憂心忡忡道:「太爺,京中還沒消息?」

  沈老爺仗著侄兒在京任戶部主事的干係,是山陰縣頭一號地頭蛇,秋漕捅出天大的簍子,沈老爺恨不把海瑞碎屍萬段,但現在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海瑞,海瑞反而安全了。

  可徐渭不一樣,他沒少在背後使狗伎倆,眼前是坐在一泡屎上,暫時掩人耳目,但臭味兒蓋不住,早晚要散出去。

  徐渭以為海瑞上達天聽,背後有多大的後台,想著趕緊把自己安排跑路。

  

  「我給杭州知府胡宗憲去過書信。」

  「去過了?!」徐渭歡喜。杭州形勢複雜,鹽商、織造局、倭寇等各股勢力攪和在一起,正是徐渭這等人上進的好去處。「胡,胡知府回書了嗎?」

  「你自己看。」海瑞抽出一道揭帖。

  徐渭兩步捅上去,伸手正要抓,忽地一滯,在松江布袍上把手上縫隙蹭乾淨,小心翼翼拿過揭帖,揭帖騎縫處還有沒撕開的勘合。

  短短一句話。

  「徐渭,山陰縣事畢,來杭州尋我。」

  徐渭心花怒放,感激海瑞信守承諾。

  「太爺,您沒把我這事忘了啊。」

  「我早答應過你,怎麼會忘?」海瑞長嘆口氣,「不過我估摸著,我這塊一時不能放你。」

  徐渭冷靜下來,把揭帖遞還給海瑞,海瑞示意他自己收著,徐渭貼身塞進懷裡放好,欲言又止。

  海瑞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徐渭深吸口氣,總算把壓在心底的疑問交出來,「太爺,那老丈是被您藏起來了?」

  海瑞:「為何這麼想?」

  「我細細琢磨過這事,要是縣丞或是沈老爺藏了他,也早該交出來了。山陰縣的事就是從老丈的這塊田開始,前頭沒有那老丈,對沈老爺是好事,可拖越久,對他們越沒好處。


  通縣上下,老丈遲遲不出現,受益最大的……就是您。」

  徐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海瑞。

  「是,人是我藏起來的。」

  徐渭目瞪口呆,雖然他早有懷疑,但等到海瑞當面承認,他依舊是不可置信!

  縣太爺為人做事剛正不阿,沒想也在背後玩這些心機手段!

  甚至,因為海瑞行事做派太有迷惑性,誰也不會懷疑到他身上。

  海瑞抓起承案上插桶里的令牌,用手指摩挲,發出沙沙聲。

  「我是新官上任,若明著幫老丈,整個衙門全要和我作對,就算贏了,也逃不掉兩敗俱傷的局面。

  千年田八百主,我能在山陰縣待一年兩年,老丈卻要在這種一輩子的地,我早晚有走的一天。到那時呢?」

  海瑞用令牌撥動算籌珠子,一筆一筆帳他算門清。

  「況且,山陰縣不止一個老丈,被水淹的不止他一處田地。頭痛醫頭,以後還要頭痛;腳痛醫腳,以後還要腳痛。我了政績拍拍屁股走了,剩下的是什麼?」

  海瑞倒抓令牌,一下下砸在承案上。

  「一,地,雞,毛!」

  聞言,徐渭臉上神色一點點從敬佩變為恐懼。

  徐渭隨岳父宦遊江南,雖沒做過官,但見過的官員遠比海瑞見過的多多。

  官場,不是海瑞想的這般。

  徐渭深吸口氣:「太爺,您有手段,有正氣,有朝一日會是造福一方的好官,未必沒有受您福澤的百姓給您建立生祠。」

  「我做官不是為了生祠。」海瑞皺眉糾正道。

  徐渭充耳不聞,自顧自往下說,「沈老爺厲害不?厲害的是他背後的侄子,戶部五品主事,跺跺腳山陰縣要翻個個!」

  「可虎踞一方的沈主事在京城呢?」徐渭用大拇指按住小拇指,只留出手指甲大小,「他是這個。」

  海瑞:「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徐渭萬般無奈,能看到海瑞頭上掛著根蛛絲若隱若現,「太爺,您能上一道清田策引天下動盪,現在還能囫圇個不缺胳膊少腿,是因朝中有人需要這道清田策。」

  「我更不是為了誰上的奏本。」海瑞挺直脊背,扶正官帽,「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做官就是做官,黨爭之事,我絕不會做!」

  徐渭見再勸無用,意味深長地說了句,

  「沒有張家,還有李家,能頭痛醫頭已是天大的本事,太爺,您再往前走,就該走迷了。」

  ……

  「銀子能換糧食,糧食能換銀子嗎?」

  嚴世蕃咔嚓咬掉半個梨子,大口咀嚼比吃肉更有勁。不等鄢懋卿開口,嚴世蕃自問自答,

  「換不了。啥都換不了。」

  鄢懋卿心裡不舒服,因他費心巴力並來的田地都被嚴世蕃一一還回去,有同利者有同好,世蕃兄不敢帶頭搞錢,讓鄢懋卿憂心忡忡。

  鄢懋卿心中的小九九瞞不過會識人面相的嚴世蕃,嚴胖子心中冷笑:啥事都不及活著重要,這幫只會在錢窟窿眼裡打轉的狗才,要錢不要命!

  「世蕃兄,如今工部款子全被寧致遠駁了,衙門上下只有出錢、沒有進錢,一冬該怎麼捱啊?」

  冬天不是大興土木的時候,往往工部撈錢只在春、夏、秋三季,緊趕慢趕,要把冬天搜刮不了的錢余出來。

  可是,工部一整個秋天都沒進款子。

  沒款子,權力從何而來?

  嚴世蕃不置可否:「咋了?沒事幹就回家躺著去,好好一個大活人,能把他們餓死嘍?」

  嚴胖子盤坐在炕上,嗓子被烘烤的癢而干,摸了摸炕,罵道:「今天地龍要烙死誰?!」

  「少爺,老爺回府了。」

  正說著,外頭侍人低聲稟告。

  「我爹回來了!」嚴世蕃大喜,趿拉千層布鞋去迎他爹,路過杵著的鄢懋卿,「你先回去吧,明個我回衙門看看。」

  「是,世蕃兄,那我就先走了。」

  鄢懋卿走出槅門,正好撞見嚴嵩,「嚴閣老。」

  嚴嵩點點頭。


  把侍人全都揮退,只余父子二人,嚴世蕃小心攙嚴嵩坐下,細聲細語問道:「爹,這個時候您咋回來了?」

  「你去寫篇青詞。」

  「唉!」嚴世蕃心裡琢磨著,他爹以量見長的謀略怕是不好使了,「爹,李春芳也寫了?」

  「寫了,萬歲爺接連稱讚好幾句。」

  嚴世蕃起了爭心,抓起袖子,直戧戧往檀木書案後衝去,「他能寫出什麼好詞?且看兒子的!」

  嚴嵩毫眉抖動。

  嚴胖子這才回過神,自己說錯話了,「爹,兒子不是說您寫的不好,這和吃飯是一個道理,成天山珍海味也有吃夠的一天。爹,您說吧,這回青詞陛下給了啥字?」

  嚴嵩愣在太師椅上發呆。

  「爹?爹?」嚴世蕃喚了兩聲,皺了皺眉,把毛筆放下,蹲在他爹身前,「爹,您這是怎麼了?」

  「德球.……」嚴嵩乾枯的手蓋住嚴世蕃的胖手,「你說咱這官當的有什麼意思?」

  嚴胖子黃豆粒大小的眼睛猛地瞪大,「爹!您老可不能這麼想啊!吃下這麼大一口,還沒咽進肚子裡就吐了,兒子想起這事也來氣。可您往前看!」

  「往前看,呵呵,我還有多少個年頭容我往前看。」

  嚴嵩極喪氣搖搖頭,低頭看著黑靴尖。

  嘉靖逼嚴嵩做張璁!做夏言!

  可嚴嵩根本不想做張璁、做夏言,人活一世,他只貪慕一些俗的。

  嘉靖難伺候,其中一處就是他太善變。

  俗一會,要雅的。雅一陣,又要俗的。

  想伴在君側,準備好任其打扮。

  「爹。」嚴世蕃握住他爹的肩膀,「爹,咱現在好很,您最好快把不該有的念頭掐死,以後絕不能再想!爹,咱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您看這柜子,這地磚,這宅子!是實實在在過上了好日子!」

  嚴嵩眼中閃出幾分光亮。

  他記打不記吃,經兒子點撥才轉過彎來。

  嚴世蕃轉回檀木案後。

  他爹在家裡是他爹,在宮裡是別人的兒子。

  「爹,陛下給了哪個字?」

  嚴胖子吮毫拂紙。

  「內。」

  「內閣的內?」嚴胖子筆鋒一頓。

  「是這個字,但未必是內閣的內。」

  嚴世蕃眯起眼睛,「這字可不好寫。」

  嚴嵩坐寒意陣陣,微微抬高嗓門,開口喚人。

  「來人。」

  「老爺。」

  嚴嵩:「進來。」

  侍人推門而入,嚴嵩皺眉責問,「今天地龍燒是咋回事?一點不熱乎。」仰頭往上看,「上頭還有點漏風。」

  侍人跟著往上看,「不能漏風啊,前些日子剛修補過,老爺,我去給地龍多添幾塊炭。」

  嚴嵩揮手讓他趕快,轉頭看向兒子,「德球,難為你了。」

  「您難為兒子的事還少嘛,爹,您說的是哪件事?」

  嚴世蕃邊寫邊回話,一會兒功夫,寥寥寫下一百餘字,全篇無一處塗抹痕跡。

  「陳洪不好搬動啊。」嚴嵩面露愁色,陛下面前的紅人可不會任由他們擺弄。

  「哈,有什麼不好搬動的?」嚴世蕃嗤笑一聲,「司禮監大璫琅,這個官,那個職,聽著厲害,不依舊是個太監。」

  「他和黃錦不一樣。他知道黃錦是怎麼倒的,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多少油水經過他手,大頭全被他供進宮裡。這些年沒什麼大功,卻也沒什麼大過,你要怎麼拿他?你小心著些,別把家裡牽扯進去。」

  嚴府治家極嚴,剛吩咐下去沒多久,明顯能察覺到屋裡溫度上升,嚴世蕃耐冷不耐熱,抹了把臉上的汗。

  嚴世蕃抖開青詞,用嘴吹乾墨跡,

  「要扳倒陳洪,何必大張旗鼓?等著就是了。」

  「等著?」屋裡熱氣被嚴嵩吞噬,凍發白的嘴唇有了些血色。

  嚴世蕃熱煩躁,要是冷了,添件衣服就是,熱了可咋辦?總不能把皮扒了吧!

  但惦記著他爹今個有些意志不堅,嚴世蕃提起耐心煩,

  「您總說的那句話還記不。做官譬如桂樹生泰山之阿,上有萬仞之高,下有不測之深。

  上有甘露所沾,下為淵泉所潤。

  爹,一顆桂樹生在這麼個地方,甘露、淵泉少了哪個都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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