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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船至中流,不進則退

2026-10-13 01:18:43 作者: 荊棘吾冠

  「萬歲爺,您慢著點。奴才先把燈點上。」

  內官監馬公公搓亮燈捻子,將油紙燈里的燈芯點著,再兩手一掐,將燈捻子掐滅。

  搖晃油紙燈,坐落在文華門和內閣區域的內承運庫有了點點光亮,油紙燈左搖右擺,將內承運庫財寶照的忽明忽暗。

  總說內帑、內帑,原來內帑在這呢!

  嘉靖翕動鼻子,府庫內特有的塵土味和防火油味混雜在一起,味道灌入嘉靖的鼻腔,讓他安心。

  負手抬腳向前,各種稀世之珍琳琅滿目。嘉靖裝作渾不在意,但餘光將其一覽無餘。

  馬公公用眼神招呼總理太監來提著燈籠,自己抓過來府庫冊子,隨走隨念。

  「交填白脫胎酒杯五件。為尚衣監白公公於三月二十七進。」

  「杭州織造局田公公持進畫飛鳴食宿雁琺瑯煙壺一對。四月一入庫。」

  「青海總兵仇鸞持進……」

  馬公公唰唰翻動冊子,內承運庫集天下珍異寶,但這些異寶終日不見昭昭,似乎出世的宿命註定被扔進暗無天日的府庫,等著每年陛下入庫巡檢兩次時爭鬥艷。

  嘉靖站住,光亮也隨他停住。

  馬公公伸頭張望,萬歲爺入庫後一步沒停,想看看到底是哪個官員進的土貢引萬歲爺垂青。捋著萬歲爺視線,只有幾張木桌木椅。

  嘉靖歪著頭問道:「這些是哪來的。」

  「回萬歲爺的話,八月二十七,吏部尚書嚴嵩持進高二尺八寸、寬二尺五寸木桌六張;高五尺、寬三尺立櫃一件;板凳六條;水缸兩口.……」

  馬公公端著冊子湊到眼前,往油紙燈那挪了挪身子,瞪大眼睛逐字看去,也沒看到「金絲楠木」或是「楠木」。

  用的是尋常木?!

  「八月二十七……」嘉靖在心中盤算日子,嚴家在江西開始大肆並田,就是九月份前後。嘉靖冷笑,「幾根破爛木頭弄到內承運庫里做什麼,扔出去。」

  馬公公回頭招呼來幾個太監,「來,把這些都扔出去!」

  手忙腳亂一通,桌椅板凳大缸全被撇出去,空出一片空地,嘉靖皺眉看向這塊,馬公公會意。

  「萬歲爺,今日還有些要進庫的,正好放在此處。」

  嘉靖滿意點點頭,「以後凡入庫的物件你要嚴格查辦,這等沒用的拿來做什麼?」

  「是。」

  抬腳接著走,馬公公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繼續念冊子。

  內承運庫到底多大啊,走了有一刻鐘也沒見到頭,馬公公虛胖,走呼哧帶喘,嘉靖反而興致勃勃。

  聽到身後粗壯的喘息聲,嘉靖回身,柔聲道,「這麼累?」

  馬公公強顏歡笑,「萬歲爺,奴才實在是,實在是……咳咳咳咳!」

  

  嘉靖看向馬公公身後,這些個太監都累的里倒歪斜,嘉靖很意別人不如自己。

  「行了,歇會吧,你們身子骨也該練練了,整日泡在酒池肉林里,身子骨哪能好?」

  說是歇,這幫太監也只能站著歇。

  嘉靖無聊,隨意在打量四周,視線定在一處。

  「把燈拿來。」油紙燈照過來,嘉靖一把將油紙燈抓進自己手裡,彎腰湊過去。

  是一個頂大的均瓷窯變大插瓶!

  十窯九不成,窯變萬彩的均瓷難,更何況這麼大,比徐階進給陳洪賠禮的那個均瓷花盆還要大多!近乎鬼斧神工了!

  嘉靖鼻子噴出粗氣,越看越心驚,插瓶上繪日月,下章黼黻,正好對應皇帝冕服上的十二道紋路,連見過無數珍異寶的嘉靖都看驚艷!

  「這是哪來的?」

  馬公公氣沒喘勻,應了一聲,冊子嘩啦翻動作響,看到上頭的名字,像吃了只蒼蠅一樣噁心。

  「是陳公公進的。」

  「陳洪?」嘉靖略顯驚訝,手指大插瓶,「在承運庫里轉了一會兒,有半數的珍品是由陳洪進的,這個也是陳洪進的?」

  「是,萬歲爺。」

  馬公公心裡連連嘆氣,殊不知,多少官員任命擢拔,來自於他手中這本內承運庫冊子,書讀的多好是外頭的規矩,宮裡的規矩還是看誰送的多、送的好。


  陳洪不厭其煩的填補內承運庫,地位穩如泰山。

  「嘖嘖。」嘉靖臉色大慰,「你知朕為何喜歡這個大插瓶嗎?」

  馬公公不敢答這瓶子貴,更不能答這瓶子稀少,「奴才愚鈍,想不出來。」

  嘉靖用手指輕柔撫過瓶身,瓶身猩紅,上面窯變的蚓絲卻是孔雀藍色。

  「大醇小疵,好啊。記著點,把這個瓶子拿到宮裡去。」

  馬公公拿筆在瓶子後打勾。

  說來怪,浙江糧食收不上,鬧出這麼大的事,最該生氣的是嘉靖本人,然而從他臉上看不出一點煩悶,反倒如遊園般輕鬆。

  實乃秋漕收不上糧和他沒啥關係,反正漕糧收來也都要發下去,用作官俸、賑災。走明帳的話半粒糧食落不到嘉靖手裡,嘉靖自認為戶部該比他更著急,就由著宮外衙門府院想辦法。

  外朝將戶部和內帑分涇渭分明,那嘉靖也把內外分開就是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才堪堪把內承運庫看完,那麼多寶貝,嘉靖攏共就收進宮裡一件。

  總理太監指揮禁軍合上府庫大門,大門收起最後一道光,將隨意一件扔到市面都能引起瘋搶的無數珍寶關進黑暗裡,等著下一次爭鬥艷。

  但大抵是不行了,珍寶和人一樣,越走越是下坡路,人老珠黃,舊的咋和新的比?

  見扔出來的桌椅板凳還在那,馬公公急道:「怎麼還沒扔?」

  「一時不知該扔哪去。」

  馬公公暗罵了句蠢貨,記下笨太監的臉,正要斥責,身後響起嘉靖的聲音。

  「離著內閣近,弄到內閣去吧,正好內閣也缺些桌椅板凳。」

  「是,萬歲爺。」

  總理太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總想和馬公公對眼神,但馬公公故意不理他,急府庫總理太監心焦磨爛。

  馬公公:「萬歲爺,還有九處外庫,奴才已備好了乘轎。」

  總理太監心裡咯噔一下!臉唰地綠了!

  嘉靖負手目視前方,「朕倒是能去,但也該體恤你們,看你們應是走不動了,今天就到這吧,朕改日再去。」

  嘉靖上乘轎往西苑那頭去了。

  總理太監劫後餘生,騰騰走到馬公公身邊怒目圓睜,「你瘋了?!要把我們都害死了!」

  馬公公:「你懂個屁!趕緊想辦法吧!」

  且說嘉靖回到仁壽宮,那個變窯大插瓶早已擺好,裡面栽種了幾支仙草葩,顯出勃勃生機。

  「陛下。」陸炳走入。「陳洪今個一早把幾個沐發的小火者弄死了。」

  「弄死,為啥?」嘉靖解下道袍。

  「陳洪以為他們是眼線。」

  「是嗎?」

  陸炳搖搖頭:「恐怕不是。」

  「是也無妨,」嘉靖看了眼大插瓶,「弄死就弄死吧,這點小事何必要你來跑一趟。」

  陸炳:「陛下,是外頭衙門出大事了!」

  陸炳不先說這大事,反而用陳洪的事墊了下,嘉靖立時明白他的心意。

  「小鹿啊小鹿,你可真是憂國憂民。」

  陸炳神色慌張,正要解釋,被嘉靖打斷。

  「憂國憂民沒什麼不好,說吧,出什麼大事了。」

  「幾十個官員聚攏到戶部衙門鬧去了!這會功夫怕是聚到上百個!」

  聽到狗咬狗的事,嘉靖眼睛一亮,「為何去戶部?」

  「戶部尚書寧致遠把本該批的款子全打回去!一個不批了!甚至有的已經批過的,寧致遠也咬死不認!官員們不忿,一齊鬧到戶部!

  寧致遠抓了把椅子正坐在戶部衙門前,說誰要銀子,先把他命拿去!官員拿他沒辦法,局面就僵在戶部了。

  陛下,寧致遠這個敞口葫蘆,忽然轉性真是怪事。」

  「有其師必有其學生,不還是和李如圭一個路子麼。」嘉靖嘖嘖兩聲,「朕沒想到,秋漕虧空巨大,戶部不想著弄銀子開源去,反而先節流,節的還是衙門同儕。」

  陸炳沒聽出嘉靖的態度,試探問道:「臣去找寧致遠說說?」

  「你摻和什麼?顯不著你。讓他們打去鬧去。」


  嘉靖揚揚手,開始有些期待郝仁能做成什麼樣子。

  ……

  話說,恩宜自淡而濃,先濃後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嚴而寬,先寬後嚴者,人怨其酷。

  兩句話全應在寧致遠身上。

  嘉靖朝各數戶部尚書,李如圭是做最好的一個,從頭至尾做個閉口葫蘆。

  寧致遠身為其學生,先寬後嚴,該遭更多的恨!

  幾百官員雲集在戶部衙門前,和寧致遠大眼瞪小眼,前頭幾個官員手抓著戶部函文,打頭陣的是兵部侍郎。

  「寧大人,別的衙門款子我不知道,我這份給九邊制鳥銃的款子是經過內閣的議論,且有批紅,怎麼臨了就不發了?!」

  面對這麼多官員虎視眈眈,寧致遠原本心裡發虛,如今稍微適應,鎮定許多。

  冷冷回一句,

  「戶部用度緊張,你們回去等著吧,有銀子了自然會發。」

  兵部侍郎十分不滿,「說什麼話?戶部銀子不夠當初就不該批,哪有批了不給錢的道理?」

  「是不該批!」寧致遠怒哼一聲。

  「你!」兵部侍郎氣眼尾抽搐,想到鳥銃這事是前三邊總制郝仁搞出來的,朝戶部衙門裡喊,「郝侍郎!這是怎麼回事?!」

  寧致遠低頭撫平官服的褶皺,一夫當關擋在戶部衙門前。

  說實話,自來了戶部他有太多看不順眼的事,這些年來,硬逼自己看順眼。寧致遠常安慰自己,此番局面並非一個戶部尚書能騰挪出來的,只能聽之任之做個敞口尚書。

  多少款子,該花的,不該花的,都叫他批出去。

  耳聽著同儕們吠叫,寧致遠怪異的身心舒暢。

  「甭理他,咱們去找陛下告狀!」

  一嗓子嚎出來,沒人應他,大多官員幾年見不到嘉靖一面,上哪告狀去?

  再說了,批款子流程到戶部是最後一道,鬧到哪去,他們最後都會說去找戶部。

  寧致遠竟成了栓住銀庫的胳膊粗大鎖?!

  「理他?!咱們衝進去!」

  「對,衝進去!」

  「咱這麼多人一起進去,咱有批了紅的票擬,拿款子天經地義!」

  密匝匝的眾官員裝腔作勢往前拱幾步,寧致遠絲毫不懼,站起身,瞪圓眼睛。

  「敢搶戶部衙門?!你們儘管試試!」

  一時間吵嚷聲更沸。

  躲在衙門裡的右侍郎趙貞吉聽著外頭罵聲,生怕出了事,「郝大人,要鬧出事了!」

  「鬧什麼事?」郝仁淡淡反問。

  「這幫人真敢動手!把寧尚書衝撞傷了怎麼辦?!」

  趙貞吉義憤填膺。

  郝仁對趙貞吉心裡有數,趙貞吉這人誰也收服不了,因他早有了個主子。

  名利。

  「趙大人,沈主事給你多少回扣?讓你給他扛這麼大的鍋?」

  趙貞吉一愣,心思快速翻攪,正要開口,外頭忽然有人喊道,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趙貞吉顧不上回話,衝出值房,郝仁沒挪動,只是喃喃道,「老寧,這回真是至了。」

  待趙貞吉衝出去,一窩人按著寧致遠拳腳相加,寧致遠像個破布袋子被打的來回搖擺,時不時還有人抽冷子。

  「住手!」

  趙貞吉衝過去,寧致遠到底是戶部尚書,是戶部的臉面,哪能被羞辱?!

  「來人!去找錦衣衛!說有人要活活打死戶部尚書!來人!來人!!!」

  被趙貞吉隔開,動手的官員們湧上悔意,寧致遠只是不批款子,雖然人神共憤,但遠不至於打死,有一個退開,其餘也往後退。

  趙貞吉撈起寧致遠,寧致遠鼻青臉腫,「寧尚書,咱先回去吧。」

  寧致遠一把推開趙貞吉,費力坐回椅上,只剩條縫的腫眼看向一眾官員,心中陡升起血氣。

  想到了李如圭。

  老座主也是戶部尚書,當年他該頂著多大的為難啊?!臨到被罷官,他也沒泄這口氣。


  把那口早散沒了的意氣再提起來。

  怎會騰挪不出一道縫隙?

  大不了我躺在這,把我弄死也要讓你們多費些力氣,這怎麼不算一道縫隙?!

  「要錢,沒有!」

  寧致遠瓮聲瓮氣,抓著帶血鼻涕摔在地上。

  「要命,你們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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