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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親憎我,孝方賢

2026-10-13 01:18:35 作者: 荊棘吾冠

  宮內管錫制的盆子叫作「錫奴」,什麼人使什麼制的物件有嚴格規矩。

  司禮監小火者成列走入值房,攏共四個,端錫奴的一個,捧盤子的一個,拎銚子的一個,空手的一個。

  陳洪靠在椅上,眼不離手中翰林院官刻本《孝經》。

  老祖宗不吱聲,旁人也不敢吱聲。

  陳洪用指腹點了點舌頭,捻起「天頭」嘩地翻過一頁,「什麼時辰了?」

  空手那小火者上前:「回老祖宗的話,辰時了。」

  「倒不應時了。」

  宮中極講究應時,洗臉沐發多在寅時和卯時之間,辰時算是晚了。

  空手的小火者機靈:「老祖宗,內閣例會開在寅時,一個例會耗時老長,您回衙門已臨近辰時,這也沒辦法啊。」

  「多嘴。」

  聽出陳洪話里沒有責備的意思,小火者給其餘人使了個眼色,繞到陳洪身後,將陳洪橫插在髮髻上的簪子拆掉,頭髮散落披在身後。

  捧錫奴的火者跪到椅子後,將盆往上托舉;拎銚火者往裡注水,水必須溫熱;空手火者伸手在盆里攪和幾下,試探溫度合宜後,將老祖宗的頭髮放入錫奴中。

  陳洪好讀書,好沐發,前頭這事有不少人知道,後頭這事只在司禮監內傳聞。

  先把陳洪的頭髮浸在水裡泡會,趁著期間功夫,空手小火者從托盤火者的盤子上撿起雞蛋,咔噠一敲,撞開雞蛋,左右手抓著蛋殼來回剮蹭,將蛋清和蛋黃分離出來,一連砸破八個雞蛋,弄出滿滿一碗蛋清。

  空手火者跪著將蛋清均勻抹在陳洪的頭髮上,陳洪放下《孝經》,微微閉上眼,緩緩溢出輕哼。

  「小六子,你是因何進宮的?」

  被喚為「小六子」的小火者輕聲道,「我自小長瘦小,上頭還有個哥,因我常常落病,沒法下地幹活,我爹我娘嫌棄我,所以把我送進宮裡。」

  陳洪呼吸綿長舒緩:「你怨你爹娘不?」

  頭髮上的動作停頓一息接著幫陳洪沐發。

  「怨。但好歹他們生養了我,我能入宮伺候老祖宗,就什麼都不怨了。」

  陳洪:「親憎我,孝方賢。」

  小六子利落伸手從托盤夠下內官監香廠產的胰子,因托盤火者愣神,沒按流程彎腰把托盤放低點,小六子狠剜他一眼。

  「老祖宗,我沒念過書,聽不明白是啥意思。」

  陳洪呵呵一笑:「就是說,親爹親娘憎惡你,才是你展現孝道的時候,多少人還沒你這機遇呢。」

  小六子聽一知半解,不過在他眼裡,老祖宗境界已是聖是賢,只有聖賢才能說出這話。

  「乾爹,趙先生來了。」

  「快讓先生進來。」

  趙貞吉眼睛周圍黑紅,撩起官服走入值房內。他現不在內書堂任職,沒啥由頭來司禮監,此外更有外臣和內廷不能勾結的明令,對陳洪的邀請,趙貞吉三推五擋,但架不住人家一遍一遍磨。

  

  趙貞吉不與人紅臉,此刻也不由想整兩句。

  只見陳洪仰倒在椅上,兩手虛搭扶手,因頭髮沾水太沉,只能翻下眼睛看向趙貞吉,歉意道,

  「先生,我現在實不方便,你我相近,就不拘禮了。再說,我只不過是萬歲爺的奴才,又不是周公,沒有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捉發的氣度啊。哈哈哈哈。」

  因借用到一個典故,陳洪自的哈哈大笑。

  趙貞吉微不可查的皺眉頭,直杵杵站在那不動不坐,「陳公公知道每逢秋漕,戶部衙門忙團團轉,今年更甚。戶部庶務冗雜,多一個人做事能處理的更快些,有話直說吧,說完我還要回衙門做事。」

  「戶部是忙叨,但先生也忙叨嗎?」

  陳洪眼睛微合,因飽暖無虞,養尊處優,躺在那頗有幾分閉眼菩薩的神韻。

  趙貞吉如何不知陳洪的心思,笑道:「我是戶部右侍郎,怎會不忙呢?」

  「老祖宗,頭髮洗好了。」小六子用極細柔的綢緞擦乾陳洪頭髮,拾起個刮刀,湊到陳洪耳邊,躬聲道:「見禮嗎?」

  趙貞吉在旁插手看著,他在翰林院時被任為內書堂講學先生,成日和太監打交道,對他們極為了解。

  太監是男不男女不女的玩意兒,這誰都知道。但太監們並不是統一的面白粉嫩尖聲,外表大多與尋常男人無異,看不出差別來,總不能把他們褲子扒了,趴上去瞅。


  看著個有雀兒的。

  嗯,這個不是。

  看著個沒雀兒的。

  嗨!這個是!

  太沒禮貌。

  為了從外表能區別出太監,明朝太監行大禮後,要剃乾淨鬢角和鬍鬚,以自應太監的身份。

  陳洪鬢角稍有些毛絨,坐起身,「先不用了,你們下去,我和先生說說話。」

  「是。」

  小六子趴在地上,用袖子擦淨水漬,幾個火者成列退出,值房槅門從外合緊。

  陳洪笑道:「這幾日先生怎沒來找我呢?」

  居高臨下的態度讓趙貞吉心中大為不爽,索性一屁股坐下,沒回答陳洪的話,反而諷刺道,

  「肝受病,則目不能視;腎受病,則耳不能聽。肝、腎看不到,瞎了、聾了卻能叫人知道。

  可見病受於人所不見,必發於人所共見。故君子欲無罪於昭昭,先無罪於冥冥。」

  陳洪早被嘉靖訓練出來,誰若是引經據典,他必須要知道是何意,陳洪眉頭緊蹙,一下一下摳著指甲。

  恍然道,「先生是說.……我身邊有些人不可信?」

  趙貞吉沒點破,呵呵一笑。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更是信以為然,「我心裡有數了。」

  趙貞吉被郝仁逼走投無路,可他的焦躁不擺在臉上。

  「陳公公方才說什麼?」

  陳洪自以為趙貞吉是故意先賣一個人情,然後再接著自己的人情,身子往後一靠,「只有我和先生,我就直說了。什麼山陰縣的事、秋漕的事,全是郝仁對你設的局,就是為了把你從戶部擠兌走,他好一家獨大!

  先生幫過我許多,我雖是.……也知道知恩圖報的道理,咱們齊心把郝仁扳倒嘍!」

  陳洪捏緊拳頭,一副全為了趙貞吉的樣子。

  「郝仁要把我從戶部踢走?」

  「對!」陳洪重新吸滿一口氣,說的更有勁,「踢走!」

  趙貞吉喟然嘆息,答非所問道:「耳目見聞為外賊,情慾意識為內賊,陳公公叩緊槅門,獨坐中堂擋住了外賊,但擋不住內賊啊。家賊,是內賊化為了家人。」

  不知趙貞吉今天裝哪門子謎語人,不好好痛快說話,開口就是禪機。

  陳洪聽了趙貞吉後一句,以為更應了前一句,自己身邊的人已靠不住了,莫名扭頭看了眼擺在唐寅《秋風紈扇圖》正下方擺桌上放著的均瓷花盆。

  花盆口闊一尺六,窯變後的蚓絲似花盆炸裂的裂紋,如蛛網均勻布開。

  見陳洪完全猜不出自己所言,趙貞吉無可奈何,

  「陳公公,言盡於此,我還要回戶部,司禮監我不能再來了。」

  說罷,不等陳洪開口,撐起身子就走。

  ……

  師爺簽著身子坐在櫈上,儘管椅子有靠背能坐鬆快些,但相比椅子,師爺更愛坐櫈子。

  話說,事要一件件干,飯要一口口吃。

  但至嘉靖二十六年往前,沒有一位官員把這口飯咽下去,含在嘴裡不算吃,吃了又吐肯定也不算吃。

  海瑞的《清田策》說的容易。

  清田。

  問題是,人人皆知清田,但具體要如何清呢?不是拿著傢伙事去把土地丈量了就能了事,其後根株牽連涉及頗多。

  明朝地方財政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卻仍然能通行明太祖時期的大政方針,好比一人滿身病灶,以毒攻毒,負負正,反而沒事了。

  就怕師爺醫了一處,打破平衡,欲益反弊把這人醫死。

  師爺出身縣裡,對大明地方事知根知底,這也是他比其他京官厲害的地方。

  見郝仁出神,三顆骰子在指尖翻飛,戶部尚書寧致遠不由道,

  「進之,你光憑這手就餓不死啊。」

  「哈哈哈哈,不成,在山東都沒人和我玩這個。」

  吃喝嫖賭,坑蒙拐騙,凡是敗家喪德的本事師爺學又快又好。

  寧致遠大笑:「那是你惡名在外!」二人同出山東,淵源頗深,沒有外人,說話隨性不侷促。


  寧致遠想了想,心胸開闊,「也無妨,你坑過一處,再換個地方玩也成。」

  郝仁像變戲法似的收起骰子,苦笑一聲,「寧大人,您可別寒磣我了。」

  寧致遠糊裡糊塗做了戶部尚書,且說這事還與郝仁有些干係,如今寧致遠看出郝仁能接班,興許還能在京城風雲里周旋,猶如卸下千斤擔,語氣輕快不少。

  「我哪能寒顫你?一直沒顧上問你,沙明傑哪去了?」

  「他啊,在大同呢。戚繼光他們幾個敢殺韃子的後起之秀全被拆進關內,給翁總兵氣的罵娘三日,給京里連續上了幾道奏本,撒潑打滾才把沙明傑留下來。」

  聞言,寧致遠饒有興趣道,

  「你知道朝廷上現在罵你什麼?」

  「斜封閣老唄。」朝堂上唇槍舌劍真會罵人,罵郝仁入閣正如唐朝走後門斜封的官員一樣,這麼噁心他還嫌不夠,加「閣老」二字,顯然郝仁已知道了是何意。

  「你倒不在意。」寧致遠抬起身子,正了正椅子,「你接任戶部尚書,我確實放心,可在我卸任前,你總該把秋漕的糧食補上。」

  「銀子有價,糧食無價。補上秋漕不難,銀子可丁可卯,一兩就是一兩,十兩就是十兩,但糧食不一樣,今兒一個價,明兒一個價……」

  寧致遠皺眉打斷:「你打算把缺糧攤派到百姓身上?」

  「要補上秋漕,苦一苦百姓是最簡單的法子。」郝仁撾耳揉腮,「但我早不幹這事了。」

  寧致遠師從李如圭,心裡有分正氣,見郝仁還算有良心如釋重負,但一想前途寸步難行,跟著發愁道:

  「那你要咋辦?」

  「戶部掙錢的門路不多。」

  不知為何拐帶到錢上,寧致遠還是點頭道:「是。不是不多,是一樣沒有。」

  「但我想著,咱們戶部掙錢的門路該是最寬的!」郝仁坐不住,「各衙門府院用銀子要找咱們來批,咱們不批,這筆銀子說破天他們也用不到。

  就拿禮部說,禮部進款的法子好歹有三個……」

  郝仁掰著手指頭數,「大小祭祀進款,到各大名山道觀徵收香稅銀,掌管著給和尚道士發關牒。」

  「你說禮部的事,與咱們戶部有啥關係?」寧致遠一時沒繞過彎。

  郝仁嘿嘿一笑,「禮部有三條財路,那戶部也有三條財路。」

  寧致遠:「禮部這三條財路是他們的命根子,去年光發放關牒的進項就有多少?今年又增派了數十個提舉去各大道觀建衙門,他們肯把飯碗給你?」

  郝仁不知又從哪摸出骰子,「那咱就不給他們批款子。」

  寧致遠愣住。

  他哪怕再干一輩子戶部尚書,也想不出這種狗伎倆。

  「戶部不是沒路子,有多少府院衙門,戶部就有多少路子。寧大人,生殺大權在咱們手裡握著呢。

  您想讓我解決這事,行啊。但您學李如圭當這個戶部尚書!」

  李如圭是怎麼當這戶部尚書的?

  只進不出的貔貅!

  「不行!」寧致遠斷然拒絕。

  郝仁先是以為寧致遠發不了狠,鼓動道,「咱們和李如圭乾的一樣,怎麼不行?」

  「這怎麼能行!」寧致遠面紅耳赤站起,憤慨道,「李大人是為了朝廷社稷、天下蒼生,一碗水端平,哪部哪院的銀子都不批,才從牙縫裡摳出了點家底,而你是為了和各府院衙門分一道剋扣!」

  郝仁這才明白寧致遠為啥不干,心裡怪:他是如何做了這麼多年的戶部尚書?

  「您說我是為了剋扣,那我這些剋扣是為了誰?」

  「你是為了.……為了……」寧致遠吭哧半天,沒說出個一二,頹喪地看了眼師爺。

  「論心不論跡。」師爺肅聲道,「寧大人,我能做到什麼地步,全看您能頂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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