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不好答。
海瑞被師爺運作到山陰縣已是生米煮成熟飯,吏部尚書嚴嵩該怎麼答?
答沒有這事。嚴嵩鼻子上是倆窟窿,吏部被人如此運作,他一個吏部尚書全然不知,嘉靖還怎麼信任他。
說有這事。豈不是證明,嚴嵩繞過朝廷制度把握官職,對官員陟罰臧否是皇帝的器,你做這些事把皇帝蒙在鼓裡?
左右都不對!
新入閣的文淵閣大學士呂本光聽著,手心已被指甲摳出白痕。
嚴嵩正聲道:「臣也見過海瑞,此人確有大才。」
「你也見過海瑞?」
嚴嵩臉不紅,心不跳。
「是,陛下。」
「哈,」嘉靖似笑非笑,掃過這些為國盡忠的臣子,「這個海瑞是個人,小小的七品芝麻官,被名震天下的三邊總制極力推舉,私下見過禮部主事高拱,現在又多了個二品天官。恩……你真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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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見過。」
在槅門外的郝仁低眉順眼。
嘉靖:「你們都見過,朕倒是也想會會他了。」
刑部尚書馮天馭試探問一句,「陛下,是要把海瑞枷掠到京城來?」
嘉靖既沒搭理也沒應,馮天馭識趣的閉上嘴,新入閣立在末位的呂本往邊上躲了躲。
「朕知你是為國掄才,雖說海瑞是個人才,但你總該和朕知會一聲。」
「回陛下的話,」不知不覺間,這對君臣已達成默契,「臣早因海瑞的事上過奏本,司禮監應批過了。」
「哦?」嘉靖轉到另一邊,對向右手邊長桌把頭的大璫琅陳洪,「你批過那份奏本?」
陳洪哪見過什麼狗屁奏本,如實回道,「萬歲爺,奴才沒見過。」
嘉靖眼中生翳,在座諸位無人敢直視天顏,嘉靖眼中這道翳色存了一會。
「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許是陳公公煩勞,一時忘了。」
「兩個月前的奏本也不該忘啊。」
嘉靖隨意道。
聞言,陳洪後知後覺,躬下身子,急切道「萬歲爺,奴才回去再翻翻。」
把海瑞的來路確定清楚後,嘉靖身子放鬆不少,不再坐端正,朝「淹滯」兩枚金字歪斜。
見陛下一時半會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嚴嵩咳嗽兩聲,
「若真如郝侍郎所言,浙江.……」嚴嵩頓了頓,不敢橫掃一竿子,「.……浙江紹興府山陰縣兼併成風,秋漕的事倒怪不到戶部身上。」
此言一出,是把上回陳洪的定調掀了!
「但秋漕田賦各事總該歸戶部管,寧尚書、馮尚書,您二位看此事由兩部合辦可好?」
「只能如此了。」
「是,嚴閣老。」
戶、刑兩部應下。
嚴嵩愈發遊刃有餘,正要接著布劃,肚子咕嚕嚕響動,正好插在內閣安靜時空隙。
嘉靖覺有意思,支起身子,「嚴閣老,你這是餓了?」
嚴嵩臉上發紅,囁嚅而言:「不怕陛下笑話,臣昨夜整晚腹瀉,早上沒吃什麼就來了,確實有些餓了。」
「朕笑話這個幹什麼!」嘉靖肅容,無比關心嚴嵩,「你們每個人身上都擔著九州萬方,哪能餓肚子議事?來人!」
門外的隨侍太監與郝仁擦肩而過,勾頭走入。
「弄些吃的來,茶點就不要了,不頂餓,燒煮些熱乎的。」
內閣茶點一律為小元寶形狀,吃起來掉渣且干噎,不如喝粥吃餅子頂事。
御膳房做是真快,沒一會端著一壇二米粥和幾小碟醃菜入閣,先走到嘉靖身前。
嘉靖擺擺手,「朕就不吃了。誰要吃,你都問問。」
隨侍太監問過一圈,閣臣這頭就嚴嵩和禮部尚書劉源清各要了一碗,另一側的太監沒人張口,但嘉靖開口分給了掌印太監陳洪和秉筆太監各一。
隨侍太監杵在原地,不知該不該問問門外的師爺。
嘉靖似笑非笑:「他就不用給了,來往給他送禮的官員快把他家門檻踩平,整日大魚大肉,不差這一口。」
郝仁對嘉靖知曉自己家中情況毫不驚訝,「臣把禮單都退回去。」
「退什麼?朕說這些,不是叫你退去的,收入囊中的禮哪有再退回去的道理,這不合情。」
耐心等待幾人刮淨碗底,隨侍太監進來收走粥碗。
肚裡有食,嚴嵩中氣漸足。
「一碼歸一碼,山陰縣的事要查,但差出的各省秋漕數目也要核對。」
「嚴閣老。」寧致遠插上話,「戶部已把秋漕糧核對清楚了,浙江差最多,再往下是南直隸、河南、山東.……照比去年收上的秋漕糧,足足少了四成。」
嘉靖瞬間手握成拳,忙掃過一眾閣員,見這幫閣員全沉浸在震驚中,強定心神靠回龍椅上。
自朱元璋開始就是定稅制,每個省每個縣交多少糧食早定好了數目,百年不變,這不只是經濟問題,更是朝廷威權的象徵。
秋漕糧少了接近一半,若處置的力度不夠,往後收的糧食只會越來越少。
已然動搖社稷!
嚴嵩痛心疾首,「少了四成啊。戶部要想法子把這些漕糧追回來!朝廷各府院衙門用度緊張,若秋漕收不夠,之後哪個省再遭災,朝廷哪裡能拿出銀子來!」
嚴嵩深諳說話之道,既顧全朝廷各門各戶,又關懷生民大義,嘉靖聽著舒坦。
寧致遠痛快應下。
由不他推諉,這天大的事他要沒兜住,戶部尚書該干到頭了。
又用了一個時辰敲定查辦山陰縣事宜,嚴嵩才空進入下一個議事,環視一圈,「還有哪些事要議?」
沒人吱聲。
「劉尚書?」
禮部尚書劉源清給嚴嵩提前打過招呼,但聽到漕糧差出這麼多,劉源清再無事可議,搖了搖頭。
嚴嵩身子傾向嘉靖,
「陛下,那今天的例會就到這?」
嘉靖點點頭,
「到這吧。」
……
高記牙行開開關關,賴著不死總算捱成了大牙行,把旁邊的寶源牙行吞併成一家,在寸土寸金的棋盤街上占了五個鋪面。
嚴胖子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一腳踩進牙行。
「爺!」
一個豆蔻少女笑盈盈迎上來。
櫃檯後的夏敬生隨意抬頭看了眼,一眼認出來人,「杏兒,後面幹活去!」夏敬生快步到嚴世蕃身前,「爺,您要點什麼?」
嚴世蕃負手掃過一圈,他不是頭一次想搞倒牙行,可這牙行就像顆銅豌豆,用啥招都不成,眼睛賊兮兮的定在杏兒背影上,杏兒明白了這胖子是啥人,趕緊鑽進後院。
「你認我?」嚴世蕃看了眼夏敬生。
「爺是工部尚書嚴大人。」
「算你有點見識。」嚴世蕃今個不敢惹事,再就是為了退田契的事一天一宿沒合眼,病歪歪的打了個哈欠,罵道,「回回來他這鋪子都他娘的死冷!點個火盆行不行?!」
夏敬生回頭招呼:「點個火盆來。」
有個老頭托著火盆出來,看樣子對嚴世蕃有敵意,砰一下把火盆撂在嚴世蕃腳邊。
嚴胖子一愣,隨後恍然,
「這老幫菜是那杏兒的爺爺吧,哈哈哈,瘦的像個麻杆,老子沒興趣,女人,這樣,這樣。」
嚴世蕃用手比劃兩下,見沒人懂,「老子和你們說這些幹嘛?滾蛋,別礙眼。」
「你!」
夏敬生拍拍老頭,「行了,你回去吧,這是找老爺來的。」
「你趕緊找郝仁去,他不來我不走。」
「行。」夏敬生喚來個夥計,讓他趕緊去尋老爺。
「嚴兄!」郝仁賠笑走入,「我方從宮裡出來,等久了嗎?」
嚴世蕃踢了踢地上一片的西瓜子皮,「呸呸呸!」拍拍手,「沒等多久。」
郝仁伸手在前引著:「來,這邊來。」
二人踅到牙行後的靜室,早不像師爺剛來京城的時候,接客時候兩桌子一拆,睡覺再把兩桌子一拼,終日帶股油臭味,如今這間靜室寬敞不說,更有書畫檀香,處處雅意。
嚴胖子一直和郝仁扭頭別棒,卻也是一路看過來的,不禁感慨道,
「龍有龍道,鼠有鼠道,郝仁,真叫你鑽營鑽出來了。」
郝仁在九邊的輝煌事跡,嚴胖子一律不信。
「哈哈,嚴兄此番前來是有事?」
「沒事我找你?」嚴胖子不認生,側躺在炕上,枕著胳膊看向郝仁,「別整些虛的,我不和你多廢話,我爹被你給拉上船了。」
「我可沒這能耐。」
「你是沒這能耐!」不知咋一下把嚴世蕃惹火,拍著炕沿罵道,「架不住你能吹耳邊風!女子小人一個樣,聖賢說的話果然沒錯,你怎麼淨玩些娘們愛玩的手段!算了,算了!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無論是山陰縣,還是浙江,你要幹的事,我可不干啊!」
郝仁好道:「我要幹啥事?」
「呵呵,」嚴世蕃手指著自己鼻子,「郝仁,這天下要說最懂你,老子說第二,沒人敢認第一。你自己說,銅錢改制的泥沙俱下,要怎麼辦?」
郝仁撓撓頭:「不論真的假的,全都收回來?」
「放你娘的臭屁!」嚴世蕃啐罵一句,「世面私錢橫行,朝廷要把濫竽充數的破貨當成真錢收回來,豈不是用真錢換私錢?一枚真銅錢值多少?一枚假銅錢值多少?照你說的這麼幹,不消半年,房倒屋塌!郝仁,你把我當傻子糊弄呢?」
罵個痛快,嚴胖子看向郝仁恍然道,
「你也配考校我?!」
師爺聳聳肩,嚴胖子話多又吵,信息密度還大,聽倆耳朵老累了。
不過,師爺聽出點門道來。
私錢是嚴家在沿海鼓鑄的,他們也知道私錢會在中原大肆泛濫,嚴家做有些事,恐怕有很大一部分並非來自於他們的意志,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咋就找到你們老嚴家了呢?
「李代桃僵,你玩的忒大,你不要命,老子還沒活夠。再說一遍,除了京城的事我都不干。」
「放心,用不著你,治大國如烹小鮮,顛勺的人不一樣,菜味更不一樣,我親自來。」
嚴世蕃聽郝仁托大,心裡不屑,轉瞬哈哈大笑,極其快意。
倘若全天下都是傻子,只我嚴德球一個人聰明,那有啥意思?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嚴世蕃今日哈欠連連,混著哈欠嗚嚕嗚嚕說道,「京城外的事我不管,京城裡的人我給你打掉。放心,你我既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就不會讓你腹背受敵,你要做事,司禮監太監陳洪該頭一個頂你!」
嚴世蕃說興起,不用郝仁遞話,迫不及待顯擺自己的智謀,
「你要知道,太監們掙錢的門路多,花錢的門路更多,為啥?錢都不是好道來的,花的也不心疼啊,呸呸呸,扯遠了。他們有一處進錢的大頭,即是地方上的土貢。說是土貢,其實糧食也算,反正看著摸著又能過他們手的,他們全能截一道。」
嚴胖子撩起衣服,漏出懷胎八月的肚子,手拍肚皮,
「唯獨有一樣,他們截不掉。」
嚴世蕃豎起手指,一動不動,直勾勾看向師爺。
師爺也不知道嚴世蕃不和誰說話呢,頭兩句還能聽進去,後面全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唯獨有一樣東西,他們截不掉!」
見師爺痴鈍,嚴胖子又來一遍。
「啥啊?」師爺隨口一問。
嚴胖子謝謝郝仁幫他起承轉合,神秘兮兮道,
「銀子。」
「銀子?」
「對,銀子。」
「就拿江南收的金花銀說,銀子是直接入國庫的,太監完全不能經手。」嚴世蕃意味深長。
郝仁認真看向嚴世蕃,嚴世蕃要是能頂住宮裡,無疑能讓郝仁喘一大口氣,想了想,郝仁開口。
「不止這個。」
嚴世蕃翻著眼皮瞅向師爺,那意思是,老子還能有想不到的地方?
「每年解送至宮中府庫的各種供應一直沒有帳冊記錄,不過大致能推斷出來,約莫是有四五百萬兩銀子。
朝廷不給內府庫太監日常用度開支,內府庫如地方衙門一樣,運轉衙門要自己掏兜。
除了你說的那道,他們還有一道撈錢的法門,從里甲身上搜刮。」
嚴世蕃咳嗽兩聲,「要是不這麼玩,也不需要里甲了,太監更不樂意。你他娘的和我說的是一個事!」
「行了!」嚴胖子來的快去的快,走到門前停住,和師爺打包票,「老子先把陳洪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