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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雞

2026-10-13 01:18:16 作者: 荊棘吾冠

  秋雨澆白紫禁城。

  水往低處流,京城地勢平整,雨水沒法因勢利導,積出了大大小小的水窪。

  「凡兵有走者、有馳者、有陷者、有崩者、有亂者、有北者。凡此六者,非天之災,將之過也。」

  此人頭戴銀絲起箍兩片瓦的青色陽明巾,看他應是想蓄鬍,不過年資尚淺,只有一片青茬,他手持摺扇在水窪上畫了一圈,

  「這處水窪,走、馳、陷、崩、亂、北,六者皆應!」

  李春芳笑眯眯道:「叔大不愧長於經義,一處水景都可引到師卦上來。」

  「我腹中幾滴墨水,在李兄面前不算什麼。」聽李春芳解出師卦,張居正心中有幾分爭意,「李兄是今科狀元,我不過是二甲第九,相去甚遠吶。」

  「我今年三十八,你只有二十二,差在這了。科舉不過是比誰文章寫好,與修齊治平無涉。」李春芳對張居正的說法好,彎腰打量水窪,「嘶,叔大,竟真像你說的,水如亂兵啊!」

  張居正張口欲言。

  酒肆里的小廝跑出來,摘下長望竿,把上頭掛著的酒旆一卷,嘴上喊著「爺,讓讓,讓讓,別濺到您!」,在雨棚下頭尋摸個點位,狠狠朝上一捅,嘩一聲,積存的雨水全潑下來。張居正坐在裡頭,李春芳坐在外頭,濺濕半邊身子。

  二人沒穿庶吉服,小廝看衣下菜碟,抱怨道,「您看,我叫您讓讓了。」

  張居正大怒:「你這說的什麼話!」

  李春芳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壓了壓手,「好了,叔大。是我沒躲開,不必責怪人家。」

  小廝拍拍手,「我說是吧。」把望竿插回去。

  李春芳招手道:「給我倆各弄碗羊雜湯吧。」

  「唉!」

  李春芳用手擋住嘴,低聲道,「咱倆一壺茶喝了一下午,他是攆咱們呢。」

  「我早看出來了!他越攆咱們,我越不走,氣不死他的!」

  「何必呢。叔大,你想想,咱們多給他銅板就能叫他前倨後恭,這等干隔澇漢子何必費心思氣他。」

  一提到銅錢,張居正扼腕長嘆。

  介於民和官之間的庶吉士最關心江山社稷,他們哪一個未來都該是朝堂上響噹噹的人物,還沒接手朝局呢,最看不慣前人敗壞!

  只因李春芳、張居正等庶吉士是實實在在的「後人」。

  「徐教習重視經濟邦世,如何能搞出來個制大銅錢的政策?現在好了,泥沙俱下,假錢和真錢混在一起,棋已經下死了!」

  聞言,李春芳倒吸涼氣,「叔大,莫談國事!」

  

  「二位爺,羊雜湯來嘍!」

  李春芳摳出銅板,道了聲謝,隨手抓過一碗,小廝道,「爺,這是您的。」說著,把右手那碗推到李春芳面前,左手那碗推到張居正面前。

  右手那碗明顯羊雜要多些,李春芳沒說什麼,怕說出來後又平生事端。

  張居正用食箸夾起塊羊雜塞進嘴裡,其家是湖廣荊州衛軍戶,家境不算優渥,在京中能省則省。

  見張居正沒再提銅錢的事,李春芳暗鬆口氣。

  殊不知張居正入京後已大為收斂,嘉靖十九年張居正通過鄉試,才高氣傲,覺舉世無人可入眼。顧璘對其極為賞識,又怕他大未必佳,解下自己的犀帶贈予少年舉子,苦口婆心規勸他說:「不要因中舉就意,你該有遠大抱負,做伊尹、顏淵一樣的臣子。」

  這條犀帶張居正現在就扎著。

  羊雜湯下肚,李春芳冰冷的手腳生出些暖意,輕聲道:「叔大,你再給我講講師卦。」

  「哦。」張居正把羊肚嚼咯吱咯吱,北方菜重油重鹽,南方來的吃不慣,但實在捱不住北方的冷,入鄉隨俗也改了口味,「李兄,師卦是下坎上坤的異卦,水是主卦,土是客卦,水是險,地是順,聽說關雲長敗走麥城前就是占出了師卦。」

  李春芳喃喃道:「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

  「是了!」張居正用食箸不過癮,捧起湯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口,「哈!陳兵縱橫,曰亂。」

  張居正觀察地上積更大的水窪,搖搖頭,「水是亂兵啊。師卦如將兵,兵已是亂兵,最後是險還是順,全看將。」

  說著,張居正似有所悟。


  李春芳深以為然的點點頭,「講的太好。」

  被小廝一攪和,張居正散去一半的興致;吐槽徐階李春芳不應,又讓他散去另一半興致,嗯啊應了一聲。

  「喵~」

  「哎呦!」

  正說著,一隻貓兒跳到雨棚上,又震下一片水,全落在了羊湯里!

  張居正還剩半碗沒喝完,咬牙道,「京中怎麼哪哪是些臭貓?!」

  除了北京城,別的地方確實沒見過這麼多野貓,天天大小胡同四處亂竄,不知撲傷了多少人,惹百姓苦不堪言。

  小廝正巧拎著銚子來蓄茶,見狀不由笑道,「這位可不是臭貓,是貓國公。」

  「貓國公?」

  李春芳和張居正對視一眼,沒聽過這說法。貓國公似乎通人性,非讓李、張二人看清楚了,輕巧跳下雨棚亮相,慵懶地伸了個腰。

  小廝一細瞅,「看吧!這隻就是貓國公,你倆有眼福,平日不好見到它呢!」

  張居正就喜歡些新鮮事,被小廝勾搭的抓心撓肝,急道:「你快說,為何叫它貓國公?」

  小廝橫了張居正一眼,故意抻著他不說,李春芳扣出個小銅板,好言好語道,「你給我們講講吧。」

  「因它是翊國公郭勛府上的貓,郭勛一倒,這貓沒人喂,只能在京城各處流浪。」小廝摸走銅板,動作快到二人沒看清,「娘嘞,這貓都多大歲數了!」

  ……

  內閣紅邊黑底金漆牌子上刻有「蹭蹬淹滯」四字。

  牌子下是把空著的椅子,陳洪對準方位,上前親手把椅子擺更正些,兩處扶手要與金漆牌子對齊,反覆確認三次後,陳洪回到右手側長桌後頭。

  「老祖宗,外頭那椅子.……」

  「隨便擺一個就是!」

  因太監們來早,閣員一個沒到,他們說話就隨便些,秉筆太監尖聲命令外頭的內官監隨侍太監。

  「馮保!門口搬個椅子去!」

  「他還要打墊鋪底尋靠山?」陳洪冷笑一聲。

  秉筆太監會意,立刻改口,

  「馮保!搬個櫈子去!」

  「唉!」馮保不知為何要在內閣門前放個櫈子,但他不知道的事從來不問,只在心裡琢磨。在值房覓了個木櫈,擺在開例會的內閣正堂門前。

  陳洪瞅著扎眼睛,罵道:「沒長眼睛的東西!拿遠點!」

  馮保脖子瑟縮,覺陳洪變了個性子,動輒打人罵人,乖戾很,忙捧著櫈子貼著牆放,叫屋裡的人看不到。

  秉筆太監見狀,低聲道,「老祖宗,萬歲爺說……」

  一道冰冷的視線扎在他身上,見老祖宗正死死盯著自己,秉筆太監縮頭不語。

  「陳公公。」

  陳洪扯出個笑臉,「毛尚書。」

  離寅時還有一炷香功夫,沒想到最早來的是兵部尚書毛伯溫,毛伯溫腳步輕快,逢人就是笑臉,身上披著的斗笠早在內閣外頭就被小火者摘下。

  見毛伯溫身上乾爽,陳洪問道,「毛尚書,外頭還下雨嗎?」

  「下著呢。」毛伯溫笑笑,伸出靴子,靴子沾了點水。

  陳洪點頭微笑。

  仿佛上回內閣例會,吵面紅耳赤的另有其人。

  陳洪在心中暗道:各府院衙門搶肉吃,唯獨兵部借九邊的光不必為款子發愁,讓他落輕鬆。

  馮保端著茶盤走入,先走到司禮監這條長桌前。

  「你幹什麼!」

  陳洪見馮保端起了自己身前的白茶盞,尖細喊道。

  毛伯溫偷瞄陳洪。

  馮保也被嚇了一跳,一時不知手中的茶盞該拿走還是該放下,擎在半空中,「老祖宗,這盞茶涼了,小的給您換個熱乎的。」

  「用你手賤?!滾!」

  馮保趕緊把茶盞撂回去,今天他是犯了太歲,幹啥都挨罵。

  「小公公,等會。」毛伯溫招手,微笑道,「給我弄一盞,口有些干。」

  馮保低頭給毛伯溫拿了盞盛熱水的花茶盞。

  「大人,小心燙。」


  「多謝。」

  陳洪視線跟著馮保移動,等到馮保往出走時,陳洪忍不住低聲罵了幾句。

  閣員們陸續走進,陳洪把心中焦躁壓下去,等刻漏房喚了寅牌,閣員均已落位。

  陳洪一直朝門口的木櫈方向看,裡頭龍椅是空的,外頭木櫈也是空的。

  「嚴閣老,人都齊了,例會該開始了吧。」

  嚴嵩快速瞟向身邊的空龍椅,「陳公公,再等等吧。」

  話音剛落,嘉靖背手走入內閣。

  凡是喘氣的,無不行禮道,「拜見陛下!」

  原本嘉靖就算要參與內閣例會,也是把眾閣員弄到西苑去,從楊秀英那事後,嘉靖半步不進宮殿這頭。但自去了南直隸一趟後,嘉靖不像以往,總悶在西苑內,偶爾也要人前顯聖,所以眾人對陛下來到內閣一點不驚訝。

  嘉靖抖開道袍,穩穩坐在龍椅上。

  陳洪:「萬歲爺,外頭下著雨,風涼,奴才去把門合上。」

  嘉靖端起兩隻手,把過長的道袍袖子朝里撣了撣,沒搭理陳洪,開口道,

  「郝仁,能聽見嗎?」

  「陛下,能聽到。」

  毛伯溫心頭一震,郝仁是跟著陛下一起來的?!

  嘉靖笑笑:「朕看不到你。」

  門外有些窸窣聲,戶部左侍郎郝仁拖過木櫈朝里挪了挪,所有人全能看個真切。

  誰都沒想到,陛下能玩出這招!

  這算不算入閣?

  看郝仁在門檻後坐著,總不算入閣吧……可,內閣例會他還能聽著。

  眾人視線一觸即分,趕緊低下頭。

  沒人問,嘉靖也不必解釋,

  「山陰縣縣令海瑞的《清田策》,你們看過了?」

  嚴嵩側過身子,「陛下,都看過了,已從通政司發了邸報,京中各府院衙門也看過了。」

  嘉靖袖子上沾上小絨毛,嘉靖低頭用手抓,嚴嵩視線跟著嘉靖動作,嘴上不停,

  「尤其是海瑞奏本上說的那幾個衙門,已令他們著重看了。」

  「哪幾個衙門?」嘉靖把小絨毛抓到眼前,再一吹,嚴嵩視線跟著絨毛飄飛。

  「戶部衙門,都察院,六科廊。」話落在地上,嚴嵩馬上哦了一聲,「給浙江省里衙門的邸報也八百里加急發去了。」

  都察院和科道官沒有入內閣的。

  海瑞的奏本實際全壓在了戶部衙門身上。

  心思活絡的閣員有幾分恍然,難怪陛下把郝仁弄來,戶部尚書寧致遠名存實亡,事是要郝仁去辦。

  同時,眾閣員更心驚。

  郝仁真把趙貞吉搞倒了!

  嘉靖眼神輕飄飄落到陳洪身上,又輕飄飄飛回杏黃色道袍,將垂在膝上的寬袖用手歸置平整。

  「寧致遠。」

  「臣在。」

  「海瑞所言,確有其事嗎?」

  「唔,額……」寧致遠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嘉靖不責他,視線越過寧致遠,

  「郝仁,你說。」

  陳洪在桌下攥緊拳頭,指甲嵌在皮肉里。

  只聽不說和又聽又說.……

  可謂是天壤之別!

  但內閣裡頭沒人敢打斷。

  郝仁思忖片刻,像故意等了會,沒人說話,他才不急不躁的開口,

  「回陛下的話,確有其事。」

  嘉靖:「哪裡?」

  嚴嵩身子一僵,不只是嚴嵩。

  「此事是從浙江起,臣只查了浙江。」

  「浙江哪裡?」

  「浙江紹興府山陰縣。」

  「啊,就是海瑞任職的山陰縣。」嘉靖身子往後微仰,左右臣子站位置皆不同,有的看陛下是在「蹭」字下面,有的看是「蹬」字下面。

  唯獨門外師爺眼中的嘉靖是在「蹭蹬淹滯」正下方。


  「朕知道,縣令在縣裡被百姓喚為縣太爺,太爺,就是土地爺嘛。一縣巴掌大的地方,土地爺該是最大,讓土地爺告狀告到京里來.……是土地爺太沒用,還是土地廟裡的妖風太大?」

  陳洪真想找補兩句!

  但這時候誰敢開口,那不如直接去菜市口跪著!

  人言衙門承差個個坐在屎上,這些堂官大員更是。

  嘉靖視線挨個掃過,最後定在郝仁身上,

  「朕不問你,海瑞是你擢拔的,你准不會覺海瑞沒用。

  朕還聽說,你為了擢拔海瑞,沒走常制,動了吏部的干係,硬是給他插進了山陰縣。」

  因內閣敞著門,迎進一股邪風,把絨毛吹回嘉靖身上,嚴嵩順著絨毛正對上嘉靖的視線。

  「嚴閣老,有這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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