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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懸河寫水

2026-10-13 01:17:49 作者: 荊棘吾冠

  嚴府管家將寢房槅門推開,小聲道,「爺……」

  一股混雜的臭氣撲面而來,屋裡黑黢黢,影影綽綽能看到嚴世蕃裹著大褥面對牆側躺。

  管家以為少爺睡了,把邁進門檻里的一條腿又拽了出去。

  「說事。」

  管家跳進屋內,回身關上槅門,「爺,外頭遞話,羅龍文在工部的差事被去了。」

  大褥里沒動靜,管家以為自己如上次一般傳句話就好,對其中的暗流涌動全無知覺。

  「過來。」

  「唉,爺。」趁離遠,管家趕快吸了吸鼻子閉氣,拽出虎子去幫嚴世蕃把屎把尿。

  「你記你上回給我傳的話是什麼不?」

  管家一愣,撂下虎子,「是十月二十六,宮裡說爺安心養病就好,有啥事讓羅龍文兼著。」

  嚴世蕃把龍鳳大褥抖開,騰坐起,抓起一本丟了封面的厚重書冊,一連敲了管家三五下頭,邊敲邊罵。

  「兼著!」「兼著!」「兼著!」

  勢大力沉,把管家砸暈了,管家捂著腦袋,一口氣沒回上來,嗆直咳嗽。

  嚴世蕃騎在炕上,氣哼哼地問,

  「今天你和我說什麼?」

  「說……說,」管家用力的眨眨眼,「陛下把羅龍文在宮裡的差事去了。」

  

  書冊再砸下來。

  「去了!」「去了!」「去了!」

  嚴世蕃是下了死手,管家兩腿一癱摔在地,把落在手邊的虎子帶倒,裡面的穢物灑了他一身。嚴世蕃坐回炕上,拍著炕頭哇地哭了。

  「代父受過!我是代父受過啊!」

  ……

  「我只有這一個心肝,我有什麼辦法?平時他想幹什麼我任他去做,唯獨有一個要求,別把命耍沒了。為人父母,一眼就能看到兒女的委屈,但有幾個兒女能看到父母的委屈呢?」

  說話間,嚴嵩後背泅濕,他肩上的一雙柔軟玉手停住。嚴嵩從太師椅上轉過身,見柳姑娘低聲啜泣,不禁手足無措。

  「小夏,你怎麼了?」

  南直隸秦淮河上第一號名妓擦了擦眼睛,察覺到自己失態,把手從嚴嵩肩上抽走,往後退幾步蹲了個萬福。

  「奴家失禮,不該驚擾閣老。」

  「我把你當女兒看,有什麼驚擾不驚擾的。」嚴嵩轉回身子,背靠太師椅,嚴嵩這輩子不白活,啥樣女人都玩過了,找個女兒卻沒幹過。

  柳姑娘啜泣:「我自小沒了爹,賣到秦淮河上學藝,我要是,我要是能有個您這樣的爹爹.……」

  柳姑娘再說不下去,泣不成聲。

  「嚴閣老,我要回去了。」

  嚴嵩沒動靜,柳姑娘從積香廬退出去。

  嚴閣老仰頭看著掛在牆上的雨緞,一時看的出神。

  「你倒是雅興。」

  一道熟悉的動靜在嚴嵩身後響起,這道聲音嚴嵩醒著也聽、夢裡也聽,但不該在這間小院聽到。

  「陛下!」

  嚴嵩從太師椅上滾落,對嘉靖施禮。

  嘉靖神悟機發,身穿一領紫繡團龍雲肩袍,黑髮如瀑在背後垂順放下,腳踩金絲綠褶朝靴,笑吟吟的看著嚴嵩。

  嚴嵩心頭大駭,腦中莫名晃過一句話。

  「德球有錯,朕不找德球,朕來找你。」

  嘉靖抬頭環視積香廬,幾日工夫,舊書古拓夏鼎商彝楚戈漢鏡散在各處,光是看擺位就知主人極講究,古風雅致旋窗繞櫳。

  「朕聽聞你被趕出家裡,惦記來看看你,看到一應俱全朕就放心了,這是處雅舍,萬事無非順心二字,嚴閣老待順心,國事就有了著落。」

  嘉靖冷嘲熱諷,句句帶刺。

  嚴嵩顫聲道:「陛下夙興夜寐,愚臣只能盡力跟著,跟一步算一步。」

  嘉靖走到大金絲楠木案邊,用手指拂過大案,現在這年頭,能找出這麼大一塊完整的金絲楠木難如登天,撿起個小槽珍珠茶罐在手中擺弄。

  「置辦這些,要不少銀子吧。」不等嚴嵩回話,嘉靖笑道,「朕問你也是白問,朕知道,你家裡的錢叫德球管著。」


  陸炳走入,抓起個繡袱包的圓墩放在嘉靖身後。

  嘉靖淡淡道:「把人送回去了?」

  「是,臣給她尋了個轎子。」

  「恩。」嘉靖滿意點頭,「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子,不要叫人總是拋頭露面。送哪去了?」

  「高記牙行。」

  嚴嵩後背繃緊。

  「唯女子和小人難養也,嚴閣老,你是都招上了。」嘉靖坐在繡墩上,又續上了前面的話,好道,「你家裡的錢全部讓嚴世蕃管著?」

  嚴嵩點點頭應喏,一個字不敢多說了。

  「怪了。老子掙錢,兒子管錢,倫理綱常雖在,但你該知道,誰手裡握著銀子誰才是老子。你和嚴世蕃到底誰是老子,誰是兒子?」

  嚴嵩臉色慘白,嘉靖起身接著在屋內轉,走到一排古字畫前,「小鹿,嚴閣年歲已高,別叫他總站著,扶著他坐下。」

  陸炳將嚴嵩扶到繡墩坐下,正是嘉靖坐過的!

  嚴嵩頭暈目眩。

  真分不清誰是老子,誰是兒子了!

  「老子能是兒子,兒子也能是老子,朕的父皇走早,朕早沒了老子。」

  嘉靖仰頭看畫,聲調平平,每一句都似嘮家常般。

  嚴嵩抖顫:「陛下,臣這就回府去教訓嚴世蕃!」

  嘉靖打斷。

  「你在宮裡就是和朕這麼說的,出宮就鑽進了積香廬。罷了,你一早沒去,現在還去什麼?朕替你去過了。」

  聞言,嚴嵩腦袋轟一聲!

  「嚴閣老,上陣父子兵,打斷骨頭連著筋,連朕都不能把這層干係斷了,不然朕看你這麼為難真想幫幫你。

  朕本不想斷你的家務事,可你倆在衙門擔著大任,朕把江山交給你爺倆代朕治理,總不能因私廢公,無論你爺倆住在一起、不住在一起,勁要往一處使啊。」

  「是,陛下。」

  許久沒動靜,嚴嵩顫巍巍喚了聲陛下,回頭張望哪還有人?

  嚴嵩蹣跚起身,乘轎從崇文門泡子河一帶回嚴府。

  「老爺,您總算回來了!」

  嚴嵩一到府門前,立刻被四處張望的嚴府下人引進去。

  嚴嵩臉色依然難看,「德球呢?」

  「在正堂跪著呢。」

  嚴嵩健步如飛衝進正堂,見嚴世蕃兩手反扣跪在地上,身後背著個疊好的大褥,大褥不算沉,可跪久了則重如泰山。

  「老爺,陛下不讓.……」

  不等侍人說完,嚴嵩一把將兒子背上大褥掀翻,嚴世蕃心頭的各種情緒化為巨大的委屈,

  「爹!兒子真扛不住了啊!」

  嚴嵩咬牙不語。

  沒等來他爹安慰,嚴世蕃不可思議的抬眼看向他爹,戰戰兢兢道「爹,您,您還不肯放手?!」

  嚴嵩示意侍人退出去,槅門關上,正堂只留父子二人。




  嚴世蕃膝窩酸脹,沒想到他爹竟然能說出這麼冷酷無情的話,「兒子頂不住了!要頂您自己頂去!吃下這麼多土地,兒子一早就不看好,您已經看出是泡屎了,怎麼還讓我捏著鼻子吃下?!」

  這是咋回事?!

  奏本是嚴世蕃上的,田是嚴世蕃並的,因果報應,過當然由嚴世蕃受,可聽嚴胖子的話里意思,因果是非怎麼全掉個了?!

  嚴胖子哽咽難言,「您是閣老,啥糟爛都不想沾說過去,可,可,兒子撐夠久了,兒子還有自己一攤子事呢,工部不要了?」

  嚴嵩疾言厲色,「陛下是一時免你,只要我還是首輔,你還差個工部尚書?」

  一向能言善辯的嚴世蕃張張嘴,一字吐不出來。

  「我問你!」嚴嵩板正嚴世蕃的身子,乾瘦的兩隻手竟有這麼大勁,「這邊著了火,那邊死了爹,你是先救火,還是先管你爹?你聰明,咋這麼簡單的道理繞不過彎呢?!」

  「是您沒想明白!不是這頭燒火,那頭死爹,是火把爹燒死了!都在一頭呢!」嚴世蕃反抓住他爹搖晃,「爹!就怕是有命掙,沒命花!陛下這回是發了狠!與之前的哪一次都不一樣。你看郝仁吆五喝六,是他厲害嗎?


  厲害的是陛下啊!」

  ……

  西苑仁壽宮

  「郝仁,等下你回去,去貓兒房挑揀只貓養著,小玩意喜人,沒事逗弄很有意思。」

  一隻白黃相間的小乳貓四腳朝天仰在嘉靖膝上,嘉靖用手指逗弄,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郝仁叉手回道:「容臣推辭。」

  嘉靖看向郝仁,頗感意外,「為何?」

  「臣不喜歡貓,一直喜歡狗。」

  嘉靖養了無數隻貓,也送出去無數隻貓,只是能長久養住御貓的人不剩幾家,御貓散去皆成了野貓,成日在紫禁城各處房頂上踩檐飛瓦。

  頭一次送出貓有人不要。

  嘉靖覺有意思:「貓多好啊,你還不喜歡。」

  「還要餵食,還要鏟屎,太麻煩。」

  「朕倒是從沒鏟過貓屎。」嘉靖兩手抓起小乳貓,要讓郝仁近距離看看到底多可愛。郝仁不置可否,嘉靖不逼他,用臉蹭了蹭小乳貓,嘀咕道,「哼,不要就不要。」

  且說柳姑娘被錦衣衛原封不動送回郝仁身邊,嘉靖不許郝仁離間嚴嵩父子,隨後又在天黑後把郝仁傳進西苑,可謂煞費苦心。

  「寧致遠已做了甩手掌柜,趙貞吉鬥不過你,戶部大小事宜不過多久就要全歸於你了,各部要款子,以後全看你的臉色。」

  「瞄~」小乳貓嫌棄地看了師爺一眼,仿佛聽懂了人話,和師爺鬥氣呢。

  「陛下,」郝仁正色道,「臣本不想斗趙貞吉,實在是因這幫人兼併太過!浙江一個小小的山陰縣就被並去七成的土地,紹興府處處是山陰縣,浙江省處處是紹興府,天下又處處是浙江!

  還有那江西.……」

  「好了。」

  師爺閉口。

  「水至清則無魚,」郝仁又要張口,被嘉靖用眼神喝住,「但你的憂慮,朕也明白,現在是一潭死水,死水裡就更沒魚了。」

  嘉靖摶起眉頭,難以想像,到底什麼問題能難住天下最聰明的人。

  「你要學夏言?」

  「臣不是學夏言,更不是學張璁。」

  嘉靖點點頭,「學他倆走不遠。」

  「臣心裡明白,臣不是科舉出身,放到哪朝哪代都進不了一官半職,能做到戶部侍郎,全憑陛下皇恩浩蕩。」

  嘉靖嘆氣,「如此淺顯的道理,就怕有些人受朕擢拔,日子一久,甩起膀子自覺是個聖賢人物,到哪朝哪代去都能厲害。」

  「正是因為道理淺顯,才容易忘。」

  嘉靖眯起眼睛,停下對小乳貓的搔弄,小乳貓不解,用小貓爪蹭著嘉靖,嘉靖回過神,一門心思放在小貓上。

  「你幫朕把那棋盤收拾收拾。」

  郝仁應喏,走到一處棋盤前,除了極名貴外,最怪的地方是棋盤上石子和棋子摻雜。

  石子被當成棋子用,寥寥幾顆玉石棋子孤零零的落在棋盤上。

  嘉靖餘光窺伺郝仁。

  說是郝仁對戶部要一手遮天,沒有嘉靖點頭,這一步他無論如何走不上去。

  而,師爺先要解開這個棋局。

  嘩啦啦響動,師爺不分石子和棋子,一併抓起來扔回棋奩中。

  嘉靖不由把小乳貓放在一旁榻上,隨侍太監立馬接手抱過貓兒,貓也會看人下菜,落在別人手上一股尿躥出來,太監忙帶到宮外收拾。

  嘉靖趿拉布鞋,背手走到棋盤旁,一會看看棋盤,一會看看郝仁。

  這也算是個辦法!

  三兩下,棋盤就被清理乾淨,郝仁用官袍袖子抹乾淨棋盤上零星的塵土。

  「陛下,收拾好了。」

  嘉靖:「朕要下棋呢?」

  師爺拿起棋奩,避著嘉靖不讓他看棋奩,自己一顆顆挑出正經棋子,捧在手上。

  「棋子在這呢。」

  嘉靖從師爺手心裡撿出一顆,兩根手指搓磨,面色古怪:「你敢幹?」

  郝仁點點頭。

  師爺不過是嘉靖的一顆閒子,就連嘉靖都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再干一遍這事,並且用到的人竟是師爺。


  「別人不敢幹的事你敢幹,朕醜話說在前頭,你要干也是自己干。」

  「臣是要自己干。」

  嘉靖不解,「你怎麼就敢幹?」

  「臣想當戶部尚書。」郝仁嗓音顫抖,「臣太想當了!」

  啪。

  嘉靖滿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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