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芳上下牙不自主磕碰。
本是一雙手齎擎奏本,換成左右各兩根手指夾著,意思是他對這份奏本很不屑。
「陛下,這.……還念嗎?」
「先等會。」嘉靖巡睃一圈兒,定在隨侍太監身上,「你。」
「萬歲爺。」隨侍太監勾頭蹭過來。
「把屏風搬到朕面前來。」
太監腦中空空,嘉靖讓幹什麼他就幹什麼,悶頭往龍櫃後面去,那裡橫擺著一處折起的十二扇金漆點翠玻璃屏風,隨侍太監搭手一抬,玻璃屏風一斜險些倒地,太監心裡慌張,繞著屏風橫豎走兩步,一時不知該從何處施力。
嘉靖面色不悅。
「公公,」嚴嵩擰過身子,低聲慢氣,「這不是一個人能抬的,再去找幾個人。」
隨侍太監感激嚴嵩及時雨,招呼來三個太監一起將十二扇玻璃屏風搬到嘉靖寶座前。
橫著展開,頓時把嘉靖擋嚴嚴實實,外頭的臣子只能看見一副造詣極高的山水圖。
屏風後傳來嘉靖的聲音。
「接著念。」
「是,陛下。」
李春芳不敢再往別處看,
「發內帑以救荒,不若清田畝以絕荒;遣大臣以賑饑,不若均地權以止飢。何則?清丈田土,不過勞能吏數月之功;而流亡復業,可收百年長治之效。」
屏風後唯有嘉靖一人,李春芳儘可能念的不帶感情,卻弄巧成拙,讓海瑞《清田疏》上的每一個字如箭鏃射向嘉靖,外面的臣子恍惚能聽到箭簇擊打在屏風的鏗鏘聲。
不過,嘉靖並沒有如臣子們所想在屏風後怒不可遏,而是面無表情眯眼瞧著屏風,屏風朝嘉靖一面是挨挨擠擠的名字,按省、府分類,各地攏1170位縣令盡在其間。
嘉靖用手指遙點至浙江省,隨後是紹興府,再是山陰縣海瑞。
微微皺眉,尤覺不夠,索性在海瑞上下幾十個名字隨手一圈。
「一派胡言!」
嘉靖手一頓。
嚴嵩再無法冷眼旁觀,「陛下,這個海瑞是一派胡言,無外乎以要直名!愚臣請將他以大不敬之罪處置!」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嘉靖低沉道,幾人企圖聽出陛下字裡行間有幾分怒意,可天機豈能讓凡夫隨意窺見,「又說是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行千里兒不愁。世上儘是記掛兒女的父母,鮮少有念及父母的兒女,你們可知是為何啊?」
郝仁脫口而出:「臣以為,皆因兒女以為父母的恩惠是應該的。」
「好一個應該的!」嘉靖冷冷一笑,「這個海瑞是忠臣也好,是奸臣也罷,總歸是個臣子,他心裡以為朕應該如何如何。哪來的那麼多應該?既然沒有應該的臣子,何以要求應該的君父?」
嘉靖收放自如,漂亮的三牙掩口髭鬚垂下,
「嚴閣老,你兒子頂撞你,你也要給他治個大不敬的罪名?」
誰運聖人不知道,但嚴嵩在嘉靖手裡就是個牽繩木偶,嚴嵩一腦門子汗,「愚臣多嘴。」
「你是多嘴了,你不僅多嘴,還多事。」
嚴嵩沒少被嘉靖呵責,但沒有一次如此丟人,心裡升起濃濃的屈辱。
「還有你,李春芳,你學問照比沈坤差不少,他現在只能在浙江任個學政,而你則能承蒙天恩,同人不同命,未免差距甚大。」
李春芳頭回受嘉靖敲打,一時間暈頭轉向,竟一句話也對不上,嚴嵩心裡屈辱頓時散去大半。
「嚴世蕃有錯,朕不找他,只找他爹。」
一會兒功夫,嘉靖已提及三次嚴世蕃,總算直言嚴世蕃有錯。
「一個道理,海瑞口出狂言,朕不找他,只找推舉他的人,郝仁,你說,他是不是一派胡言?」
郝仁起身,「若是只發牢騷,不想辦法,就是一派胡言。」
「李春芳。」
嘉靖聲如洪鐘。
「陛下。」李春芳像霜打的茄子,考上狀元後的雄心壯志一點不剩。
「海瑞的奏本上除了牢騷,還有沒有別的?」
「回陛下,海瑞奏明三條法子。」
「念。」
「是。」李春芳歉意地看了郝仁一眼,「一敕戶部,嚴行度田。不論官紳軍民,凡田產須據實呈報。」
嘉靖在屏風後嗤笑。
「二敕有司,重繪魚鱗圖冊。務使丘段四至,朗若列眉,賦役徵發,有憑可依。」
「三敕台諫,嚴查詭寄飛灑。令貧者卸無田之稅,富者擔應有之徵。」
宮內再無活人感
「守著朕做什麼?火燒到身,各自去掃,提到哪個衙門,就發到哪個衙門去。」
「是,陛下。」
三人灰溜溜退下。
李春芳品秩最低,且在宮內受了驚嚇,一心盼趕緊回翰林院,對著嚴嵩、郝仁分別施禮,快步行出西苑。
郝仁見李春芳走的匆忙,沒叫他,手往前一伸,
「嚴閣老,請。」
嚴嵩拱肩縮背老態龍鍾,「進之,扶著我點吧。」
「唉。」
郝仁忙攙扶嚴嵩,嚴嵩乾枯的手拍拍郝仁,沒說什麼。
李春芳行到太液池旁,提起深色翰林服踩進船里,
「勞煩公公將我送過去。」
行船太監用長櫓敲了敲船身,「等會吧。」
「公公,還等什麼?」
李春芳實不願和郝、嚴任何一個扯上干係。
因李春芳先中狀元,後被選入西苑,一路順風順水,旁人見面先給他三分顏色,見撐船太監不給他面子,說話不自覺重了些,太監啐了一句。
「後面還有嚴閣老和郝大人,我一溜撐船過去,咋的,還為了你走兩趟?」
說著,郝仁摻著嚴嵩走來,行船太監用腳踹了踹李春芳,
「往那邊去點!」
……
嘉靖二十三年,裕王和景王被分出皇宮,各在皇城東牆外置辦了王府,嘉靖是個不偏心的爹,將兩處王府大小、朝向安置的一模一樣。
裕王生母杜康妃要留在宮內,沒有母親拘束,朱載坖徹底撒歡,成日在府內玩的不亦樂乎。
徐階、高拱被嘉靖點名來教導裕王,出入裕王府自然不必遮掩。
此時二人正對坐弈子,高拱心不在焉,棋子在手裡攥不住一息,從棋奩中抓出,立刻放在棋盤上;徐階格外認真,兩指搓磨棋子盯著棋盤要想好久,執著於矩陣間合縱連橫。
徐階身後站立一位庶吉士。
嘉靖二十六年進士楊繼盛,不比狀元李春芳瀟灑恣意,楊繼盛是個愣貨長相,瞅人先把倆瞪著的眼珠子甩過去。楊繼盛與徐階緣分不淺,過鄉試後,楊繼盛曾入國子監,時任國子監祭酒的徐階對他頗賞識,今年中舉留京觀政,徐階更是把他留在身邊。
楊繼盛不止長愣,里外一個樣,掇皮皆真。
「老座主。」
徐階嗯聲算是回應,仍堅守棋盤,反而是百無聊賴的高拱先看向楊繼盛。
「我要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
高拱怔忡,看向徐階,徐階轉過身子,莫名其妙看向楊繼盛,
「你彈劾他幹嘛?」
「他變著法的找禮部伸手要錢!今兒是陛下要添置衣服,明兒是王爺要添置衣服,這也就算了,怎麼貓兒房的貓兒也要添置衣服!這是什麼道理?!」
楊繼盛是個炮筒子,說說自己先急了。
徐階把棋子扔回棋奩里,皺眉嚴肅道,「不行!」
「為何不行?!」楊繼盛憤憤不平。
「庶吉士能上奏不假,但沒有哪個庶吉士真上奏,你們皆是學生身份,貿然上奏會被人非議未授職而妄議朝政,以後開館難免有人給你使絆子。
再說了,陳公公為大璫琅,他沒空搭理你,其餘太監呢?為了巴結陳公公,必定對你群起而攻之。禮部制服各處合情合理,你上奏激不起一點水花,反而要惹一身騷,我告訴你,不許……」
說著,徐階瞪大眼睛,「你已經上完了?」
「上完了!」
徐階騰站起,「何時上的?」
「今早。」
「你!你!」徐階大步走到楊繼盛身前,對上他眼睛又不舍罵他,用手指狠狠戳楊繼盛腦門,「你個愣種!」
「哈哈哈哈!」高拱忍不住大笑,「這是哪找來的?徐兄,上了也無妨,你面子大給陳公公遞個話就是。」
「也只能如此了。」徐階恨鐵不成鋼,「正好我收了個汝窯的均瓷花盆,陳公公愛花,明天我親自送去。」
高拱幫師爺幹了不少年牙行,啥貨啥價心裡門清,均瓷是窯變後的瓷器,上頭的蚓線要排布均勻透亮,燒出均瓷可遇不可求,有價無市。
「為啥給他送禮?!」楊繼盛粗喉大嗓,騰騰往前兩步,引正在院裡和幾個客用玩耍的朱載坖看過來。
徐階沖楊繼盛翻白眼,不願搭理他,坐回棋盤前撿出棋子,
「肅卿,咱們繼續。」
楊繼盛追到高拱一側,面向徐階問道,「為啥給這等巨奸大滑送禮?!這不對!」
「有什麼不對!」徐階重重拍案,把棋子震亂,「你回去!不許你再上奏!」
楊繼盛癟嘴,眼珠子要瞪出來,甩袖憤憤走了。
徐階無奈嘆口氣,「這個仲芳,我一天不夠跟他操心的。肅卿,棋局亂了,不如重下?」
「不必,我已記下了。」
高拱邊說邊擺,棋盤上棋子全部原封不動擺回去。徐階定睛一看,還真就一顆不差。
「先生!」
十一歲的朱載坖一身箭服跑過來,玩的滿頭大汗,不知怎的,他比同歲的景王矮上一頭。
「殿下。」徐階起身施禮,高拱也跟著起身。
朱載坖拉過個木櫈到棋盤旁,大馬金刀坐下,招呼客用:「拿些蜜餞來。」
一大盤顏色各異的蜜餞端來,朱載坖抓起張大嘴塞進,滿足地輕哼。高拱皺著眉頭,見朱載坖有幾顆蟲牙,勸道:「殿下,這等甜物還是少吃為好。」
朱載坖尚不知好賴,「為何要少吃?」
徐階攔道:「肅卿,殿下愛吃,吃些沒什麼。」
「看吧,先生都說吃了沒什麼。」朱載坖朝高拱做個鬼臉,把一盤蜜餞攬在懷裡。
高拱還要說話,忽然想到什麼,便閉口不言。
徐階伸手示意高拱坐下,
「這一局棋總要下完。肅卿,你我為禮部同儕,該知道仲芳說的不錯。」
徐階被嘉靖點名教導裕王,但他摸不准這個度在哪,有太子前車之鑑,徐階不敢太直接的教導朱載坖,只能與高拱閒聊政事,期盼著裕王能耳濡目染,可謂煞費苦心。
高拱明白徐階的心意,不想拆他台,餘光觀察朱載坖,人家一心對付蜜餞,全沒有聽到先生的弦外之音。
不過,禮部的形勢也叫高拱擔憂。
「禮部前半年的收入照比往年多了五成.……」
實乃百姓活不下去,全當和尚道士去了,禮部靠著發關牒大賺一筆,高拱徐階心中有數,裕王在這不必明說。
「可支出足足多出七成啊。」
高拱搖頭嘆氣。
衙門朝南開,沒錢莫進來。百姓一個樣,官員也是一個樣。
戶部衙門如今窮只剩屁股搭兩胯,欠著一腚眼子饑荒,虧空虧到嘉靖二十八年去了。
「生財啊。」
「是啊。」高拱認同點點頭,忽覺聲音不對,轉頭看向朱載坖,發現裕王正眼睛冒光的盯著自己。
「先生,怎麼禮部一年要花這麼多銀子?」
裕王同仇敵愾,責問徐階,好像禮部花出的銀子是從他兜里掏的。
徐階稍加思忖,衙門裡沒法明說的事不便多說,但朱載坖少有的關心政事,徐階不想錯過教導的機會,先拋磚引玉說道,
「殿下,禮部要負擔宮裡制服的用度,凡一年大禮也全要從禮部衙門要款子。」
徐階等著裕王接著問,但裕王不搭腔,重新低頭對付蜜餞了。
「呵呵,」徐階轉向高拱,「肅卿,你說的是,禮部要用銀子,但眼下又不能罪陳公公,我先把禮送去,平了這事。」
凡是能說出口的,高拱、徐階都不避諱朱載坖,反正他也不聽。
「先生,您要給太監送禮?」
「是。」
「為何?」
徐階真不好回答朱載坖問題,「不給陳公公打點,有些事做不成。」
朱載坖哦一聲,伸手亂摸一通,低頭看盤裡一個蜜餞沒有了。
盯著空盤喃喃道,
「原來太監比先生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