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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掇皮皆真

2026-10-13 01:17:19 作者: 荊棘吾冠

  《清田策》

  郝仁眼中驚訝一閃而逝,他可沒叫海瑞這麼幹,低頭看去,郝仁發現這道奏本並非原本,而是拓本。

  手往前一伸,想摸摸封面,徐階下意識往後一躲,再把奏本往前推。

  「進之,我在通政司有個熟人,不便透露姓名,他看到這份奏本立刻傳抄了一份給我帶出來,擔著掉腦袋的干係,我為人家著想。」

  師爺尋思道:你在禮部任事,劫出了通政司的奏本,為何這人見到海瑞寫的就抄傳,別人的奏本他咋不抄?

  分明是徐階讓通政司這人留意浙江上進的揭帖!

  提防的是師爺。

  郝仁略微不快道:「既然是擔著掉腦袋的干係何必給我送來?徐兄自己看就是。」

  狐狸真擺弄不了山豬。

  「唉,何必冷語冰人。」徐階幽怨道,「你我同進同退,說出這話未免太傷我。」

  郝仁示意徐階坐,徐階呼噓喘氣,來時浸上的寒氣尚沒有除盡。

  「這個海瑞是要.……」

  徐階手裡死攥著《清田策》拓本。

  「來人!」

  郝仁怒喝拍案,徐階往後一躲把嘴合上,在大同陪伴郝仁的侍女低頭走進。

  「老爺。」

  「不知道看茶?!涼茶怎麼入口!」

  鶯鶯低著頭連茶帶盞一併換下,沒一會托著倆冒煙茶盞走入,各自放好。

  

  「下去。」郝仁啐了一口,「牝雞司晨!徐兄,你要說什麼?」

  徐階眨眨眼。

  「進之,」這一聲叫溫情,遞出來奏本,「你先看看。」

  「我不看,你給我念吧。」郝仁端起茶盞,用團花紋茶蓋剮蹭著沿口。

  「唉!」正如徐階意,他也不想讓郝仁拿著奏本展讀,「臣聞:地者,萬物之本原,生民之命脈也。古者制田,百畝而徹,民無甚富,亦無甚貧……」

  念到這,徐階抬頭觀察郝仁。

  郝仁輕吹茶湯,再小口啜飲。

  徐階點點頭,接著往下念。

  「今之天下,非無田也,而民困極矣!

  非無耕也,而倉廩空矣!

  其故何哉?」

  徐階又停頓,奏本里通篇由千錘萬鑿擊不碎的頑石構成詞句,嗝他牙花子疼!

  「這海瑞是只烏鴉啊。」郝仁淡淡開口,聽不出是夸是諷。

  徐階來前只匆匆掃過奏本,拿到奏本第一時間奔至積水潭府邸,現在他是頭一次認真展讀。徐階瞳子左右晃動,嘴裡發出半個音節就打住,挑揀一圈,再發出半個音節又打住。

  師爺起身,用紙捻子把竹架捻子燈點亮。

  「咋不念了?」

  徐階苦笑。

  沒一句能念的!

  郝仁繞到徐階身後,背手彎腰看去,隨口念道,

  「名為盛世,實為病樹。沃野千里,盡化為朱門私產;元元億兆,皆淪為溝壑餓殍。」

  啪!

  徐階合上奏本,塞進懷裡,來時的滿心算計轉化為驚恐。

  海瑞是何許人?!

  大明朝數萬官員唯獨他長了嘴?就他會執筆寫字?!

  想到自己和郝仁拍胸脯,說要動用浙江關係保住海瑞,徐階恨不給自己兩個嘴巴!

  「進之,我前兩日與你說要想想法子保住海瑞……」

  「你說過這事?」郝仁問道,「我沒聽過啊。」

  徐階暗鬆口氣,分出心神關心郝仁,「你與我交一句實底,這個海瑞……」

  「我沒叫他寫這份奏本,你見過他就知道,誰的話都不聽,我可使喚不動他。」

  「唿!」徐階端起茶盞喝了口熱乎的,平聲靜氣道,「不要管他了。」

  「誰?」

  徐階:「海瑞。不要管海瑞了。這是個災星,與他沾邊沒好,長几個腦袋也不夠用!」

  未見其人,徐階已經開始膩煩了。


  徐階全忘了太子出事前與高拱說過的話,他隱忍用事是為了有朝一日當權而改革,哪怕他任為禮部侍郎,在他看來仍時機未到。

  海瑞是個異數。

  無需做大官也能發言,無需在高位也能寫字。

  憑什麼?

  海瑞奏本像塊烙鐵,徐階把手伸進懷裡,掖了掖里襯與肌膚再隔一層,這才好些。

  「我只是對著浙江,對著趙貞吉,他可好,一竿子要把全船人打落。」郝仁問道,「徐兄,你說用這道奏本,能不能把嚴嵩打落?」

  「打落不了。」徐階斷然開口,「此事就畫在浙江吧,不要再鬧大了。」

  郝仁心中冷笑。

  倒嚴,倒嚴,你都比不上我家二狗子恨嚴嵩!

  徐階徹底放下心,不自覺把茶水喝盡,口中生香,

  「你府上這是什麼茶?真香啊。」

  「龍井。」

  「龍井?」徐階驚訝,他品茗無數,沒喝出是龍井,「這是龍井茶?咋這個味?」

  「用朱蘭熏過的。」

  郝仁看著徐階。

  徐階道:「我倒頭回喝,回去我也試試。」

  郝仁府上暖閣一點不暖,茶水熱乎氣在肚裡散去,徐階哈氣搓手,左顧右盼,

  「屋裡有些冷了吧。」

  問一句郝仁答一句,「我沒點火盆。」

  「咋不點呢?」

  徐階沒話找話,沒等到郝仁回話,門外太監扯著嗓子喊道,

  「傳戶部左侍郎郝仁入宮!」

  ……

  兩個紫金缽盂分別擺在嚴嵩和李春芳的案上,因李春芳是個左撇子,兩個缽盂隔案貼在一起。

  李春芳缽盂中的血硃砂多些,嚴嵩缽盂中的血硃砂少些。

  青紙紅字,標準的館閣體,嚴嵩將毛筆在青藤紙上最後一擰,頭頂的沉香水葉冠跟著晃動。

  新科狀元李春芳被嚴嵩弄出的動靜攪亂,全無在科場上揮斥方遒的豪情,他只寫出七個字,七個字還是一炷香前的事。

  「呼。」

  嚴嵩低頭吹乾硃砂,抽空瞟眼李春芳案上青藤紙。

  心中生出幾分意。

  以前有人和他比著寫,自夏言倒台後,嚴嵩平步青雲,朝中無人能對其掣肘,更不用說青詞了。每次青詞嚴嵩皆為第一,將李春芳選入宮內,讓嚴嵩心中升出久違的戰意。

  「陛下,臣寫好了。」

  嘉靖把一道急遞進來的奏本放在膝頭,閉眼念了千八百遍靜心訣,依舊壓不住怒火。

  「拿來給朕看看。」

  「是。」

  跪坐在案前一個時辰,嚴嵩雙腿發麻,趔趄地撐起又跪地,將書案帶出些動靜。李春芳看過來,嚴嵩朝他歉意一笑,齎擎青詞呈給嘉靖。

  李春芳聽聲才回過神,忙放下毛筆躬身站起,暗罵自己不懂規矩,怎麼還寫呢?!

  嘉靖沒急著接過,嚴嵩就在那舉著,覷視李春芳,嘉靖往下按了按手,

  「坐下接著寫,青詞不是朕要看,而是燒給天上看,不看誰寫的多快,而是看誰寫的心誠。」

  李春芳勾頭跪坐回去,接著老驢拉磨。

  抓過嚴嵩手裡的青詞,嘉靖掃過,淡淡道,「不錯。不愧是嚴閣老寫的青詞,好。又快又好。」

  嚴嵩心裡一股火噗嗤被澆滅,有所不知,今日嘉靖只叫了李春芳,沒叫嚴嵩來,是嚴嵩覥著臉入宮,嘉靖沒趕他而已。

  「你兒子還病著呢?」

  嚴嵩:「陛下,只是受了些風寒,已經好了。」

  「病去如抽絲,也不是完全好了,再歇歇吧,工部的事有人做。」

  嘉靖把青詞往火盆里一撇,青詞打旋飄落在火盆外,嚴嵩忙躬身撿起扔進火盆內。因嚴嵩用筆吮墨比常人多,火盆里的火蹭一下竄起,嚇嚴嵩往後踉蹌一步。

  「朕看羅龍文做不怎麼樣,你兒子病好前,換個別人替他吧。」

  嚴嵩被夾苦不堪言。


  「愚臣不怕陛下笑話,愚臣現在也見不到德球。」

  「哦?為何?」

  「愚臣如今搬出來住,府上留給德球住。」

  「搬出來住了?」嘉靖胳膊壓在膝蓋上,半邊身子往前一探。

  總算憋出第八個字的李春芳再落不下筆,豎起耳朵聽著。

  「他是個逆子啊!嚴閣老,寵兒如敗兒,你管不了他,朕幫你管!」

  嚴嵩說話聲帶上老年人特有的拖沓,「陛下,不是德球把愚臣趕出來的,是愚臣自己要搬出來的。」

  嘉靖手指嚴嵩,看向李春芳,

  「看見沒,扯什麼君父,君父何時都比不上親爹。唉,你說這事鬧的.……」餘光瞟到走入的陳洪,「你有什麼事?」

  「萬歲爺,郝仁已被帶到宮外。」

  「讓他進來。」

  「是。」

  嘉靖坐正,「你還能管住,你去管,朕不願斷你的家務事。」

  「臣郝仁拜見陛下。」

  李春芳好望向前三邊總制郝大人,沒看出有什麼稀。

  「陳洪。」

  宮外的陳洪顛顛進來。

  「萬歲爺。」

  「給嚴閣老覓個櫈去。」

  陳洪應喏,從角落抓出個春櫈擺在嚴嵩身下,「嚴閣老,您坐。」

  「多謝陳公公。」

  「郝仁。」嘉靖隨手一指,「你也別站著。」

  郝仁在嚴嵩寫青詞的桌案後跪坐。

  嘉靖掃過老中青三代臣子,忽地開口,「郗公體中有三反:方於事上,好下佞己,一反。治身清貞,大修計校,二反。自好讀書,憎人學問,三反.……」

  嚴嵩、李春芳皆現出思索的神情。

  二人均為讀書種子,知道陛下說的是東晉名臣郗鑒,此人還是王羲之的岳父。

  王羲之以書道成名……李春芳猛地看向手中的毛筆,悟出第一層意思。

  嘉靖正要接著說,遙望郝仁眼中清澈,不禁啞住。

  嘉靖喜歡給出迷面,叫臣子去猜,可郝仁怕是根本聽不懂迷面是啥,這並非嘉靖本意。

  「嚴閣老,你說說這幾句是什麼意思。」

  嚴嵩會意,對向郝仁解釋道,

  「說是東晉太尉郗鑒,他侍上正直有方,對下卻喜歡阿諛奉承他。」

  說著,嚴嵩指尖顫動,他知道陛下正看著自己,不敢扭過頭去。

  「此為一反。」

  「又說他自身清正廉潔,做大官後從不貪墨,卻熱衷於算計,細較失。」

  直視郝仁,「此為二反。」

  「還說他向來好學篤行,但嫉妒別人學問。」

  嚴嵩極快的掃了李春芳一眼,

  「此為三反。」

  嘉靖高坐檯上,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拊掌道,「嚴閣老講好啊。」

  嚴嵩心臟擂鼓,對陛下的智謀已不是敬了,是畏。他將入宮後陛下說過的每一句話全捋過,細琢磨自己有哪句答錯了。

  嘉靖將奏本摸出,舉著搖了搖,

  「朕不知此人心中有幾反,自詡是個忠臣,能進言的忠臣.……郝仁!」

  「陛下。」

  「你貴為戶部左侍郎,上哪尋到這位末榜秀才?伯樂慧眼識千里馬,你已經不是慧眼,該是千里眼了。」嘉靖音調無比尖酸。「他上的奏本你知道嗎?」

  「回陛下,臣也才知道。」

  「才知道?現在,還是方才?」

  「方才,禮部侍郎徐階找來給臣看過了。」

  嚴嵩、李春芳齊唰唰把頭低下,當作沒聽見。嘉靖無視嚴嵩和李春芳的小動作,「通政司的奏本,徐階一個禮部當值上哪給你弄來的?」

  「這個臣就不知道了。」

  嘉靖冷笑一聲,沒往下問。

  師爺把徐階賣乾脆,不為別的事,因徐階說自己是頭一回喝朱蘭熏過的龍井,師爺就生出了絆他一道的心思。


  若郝仁和徐階的立場對換,徐階絕做不出這等泄私憤的事來。

  「朕問你,海瑞是不是你推舉的。」

  「是臣推舉的。」

  「他是個奸臣!」

  嘉靖把奏本啪一聲砸在地上。

  郝仁想都沒想應是。

  見郝仁沒反駁,認了海瑞是奸臣,嘉靖自己反駁了這句,

  「不過,稱不上大奸,有幾句話說的也對。」

  「是。」

  嘉靖眨眨眼看向郝仁。

  無論對錯,嘉靖就愛和人反著來,人家說東,他要說西。

  巧了。

  無論對錯,師爺就愛順著人來,不管別人說啥,師爺只會說是。

  嘉靖看著郝仁,「李春芳,你學問大,你來讀讀它。」

  李春芳趕緊放下筆,青詞他是一個字寫不下,拽起翰林院深衣,往前撿奏本去了。

  將撿起,嘉靖忽然道,「你可知嘉靖二十年的大三元?」

  李春芳怎會不知,肅正身子回道,「臣知道,嘉靖二十年的狀元是沈坤。」

  「都是忠臣啊。」嘉靖撣撣道袍,「念吧。」

  「臣聞.……」李春芳看比念快,腦袋轟一聲,之乎者也時的抑揚頓挫不敢用到此處,「.……昔太祖高皇帝,起布衣而撫四海,深恨豪強兼併,乃令天下田畝,魚鱗圖冊,纖毫必錄……此非天災,實乃人禍;非時運不濟,實乃法紀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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