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手,脖子。
陸炳漏在外頭的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般光滑。
殊不知,飛魚服下滿是大小不一的淺膚色疤痕。
普天之下,誰能一次次打在錦衣衛都指揮使身上?
嘉靖沒打過,嘉靖更喜歡折磨人心,不喜動手這等粗鄙之事。
陸炳他娘也沒打過,他娘沒功夫管他,急著餵給朱厚熜奶口子攀高枝。
陸炳身上十幾年沒褪下的傷疤,全出自一人之手。
前興獻王,嘉靖的親爹。
明睿宗朱祐杬。
陸炳自小手上、腳上帶著功夫,一起長大的奶兄弟看中他這一點,經常慫恿陸炳做些小偷小摸的事。那時嘉靖肯定不差錢,純粹為了取樂,偶爾起興致也跟著上手。
嘉靖手指長,穿窬之事遠不如陸炳,總被人抓到。
每次被抓到,陸炳就要擋上去說自己偷的,一來二去風聞傳到興獻王耳中,陸炳多次遭罰。
皆是替嘉靖受過。
「陛下,銅錢是徐階上奏請制,造錢由安平侯在雲南監理,私錢販到海外回流是嚴嵩、嚴世蕃所為。
錢不值錢,該怪到徐階、安平侯、嚴嵩身上,無論如何輪不到陛下。」
嘉靖在羅漢榻上傾出身子,神情木然望著案上的銅錢。
安平侯把銅錢制的大且重,因嘉靖前兩次的幣制改革全敗在私鑄上,所以這次選擇抬高官制銅錢成本,再讓嚴嵩把握私錢。官錢,私錢各走各路,用嘉靖的話說:向燈的向燈,向火的向火。
「嘴上不說,朕知道,他們心裡在怪朕。」
陸炳吸口氣,他肚子疼,以前沒這毛病,自打喝了人奶後,每次被嘉靖傳召他肚子準會難受。
「此番幣制改革出了兩處差錯。」
嘉靖從黑暗中投來視線,按照平時,錦衣衛是不許談論政事的,見陛下允許自己往下說,陸炳便開口,
「第一處不必多言,各外地府衙門將造幣的事全壓到爐戶身上,爐戶不夠,抓來百姓當爐戶,鬧出了天下傳符的事,此後九邊兵亂,皆因此事而起。」
嘉靖沉默少許,恨道,「這些狗官。」
聞言,陸炳說的更大膽了些。
他手下檔頭、番子遍布兩京一十三省,對近幾年波譎雲詭的大事看的比常人通透。
「東南沿海各省摻雜別的料子制出與大銅錢八九分相似官錢,他們把真錢藏起來,將假錢通行於市,百姓分不出真假,於是,假錢逐漸代替了真錢。
他們制假錢比朝廷造價低多,做的是一錘子買賣,大量銅錢通行東南各省……錢也就不值錢了。」
「混帳!」嘉靖聲調頓時高亢。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幣制改革見微知著。
時至嘉靖二十六年,嘉靖改了三次,嘉靖越來越周全,可底下也跟著厲害了!
如此事情要怎麼做?
嘉靖整個人蒙上一層厚重的灰色。
歷朝歷代如何亡的?假如嘉靖沒讀過書,往前看看元朝也該警醒,凡王朝滅亡之前,必定應出的徵兆就是錢不值錢。
元末,除了中統、至元寶鈔通行如故,至正年又新造至正鈔。
行之未久,物價翻湧,漲逾十倍不止,時逢海內大亂,每日印造不計其數,鈔十錠易斗粟不可,官民棄之如敝紙。
陸炳腹中腸道痙攣越發囂張,五官移位,捂著肚子道,
「陛下.……臣請先退去。」
「你往哪去?那有虎子,你就在這上吧。」
陸炳猛搖腦袋,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撲簌往下掉。
嘉靖覺好玩,起念想再熬一熬陸炳,忽覺手邊不剩幾人可用,無奈道,「你退了吧。」
嘉靖沒應聲。
陸炳繃緊腹部退出仁壽宮,躬身飛奔,在一眾太監的注視下,一頭扎進臨近值房,這處值房常年空著,幸好大屏風後有個虎子。陸炳坐到虎子上,使勁半天,臉上霎時泛青,肚子抽動,嘔出一片惡臭綠水。
……
離著寅牌還有一刻鐘。
內閣值廊西側待漏房的人、物被挪到把頭第一間,與例會正堂僅一牆之隔。鬥牛銅雕東邊坐著閉目養神的師爺,西邊空著。
嚴世蕃上奏稱有狗馬疾請辭,嘉靖把他的奏本按下,先讓嚴胖子回家休養,工部尚書位空懸,庶務交由工部左侍郎羅龍文代辦。
隔壁諸位閣臣相繼入閣,見例會還沒開,幾位堂官大員東拉西扯起來。
「嚴閣老,聽聞今科狀元被陛下叫到西苑寫青詞去了?」禮部尚書劉源清問道。
「什麼?」嚴嵩眨眨眼。
「今科狀元。」劉源清稍微抬高嗓門,怕嚴嵩想不起來是哪個,「李春芳!」
「哦,李春芳啊,我沒見過他。」
說罷,嚴嵩闔上眼,兩耳不聞窗外事。
其餘閣員心中蹊蹺,暗驚劉源清問刁鑽!
嘉靖二十六年科舉,以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孫承恩主考,也就是說,這一茬進士皆要奉孫承恩為座主。
有明一朝,截止到今年,沒有一個學生彈劾過自己的座主,如師如父,對座主不敬,無異於欺師滅祖。
座主對學生們當然頗有照拂,傳聞吏部左侍郎孫承恩對今科狀元李春芳極為賞識,李春芳上門拜謁時,孫承恩當著同科進士的面執李春芳的手贊道,
「此子千人亦見,百人亦見。」
此話怎講??
一百個人裡頭,第一眼就能看到李春芳。一千個人裡頭,他也是最出類拔萃的一個。
尋常水平可入不了百人、千人之列,需是從兩京一十三省擢拔出的讀書種子,李春芳為魁首。
吏部左侍郎如此看好李春芳,不該不帶著李春芳引薦吏部堂官嚴嵩。
此為二人之干係所在。
另外,誰不知陛下總讓嚴嵩入西苑抄纂青詞,如今又把一個新科狀元叫進宮裡抄青詞……由不人家多想。
計時香燒盡。
刻漏房喚了寅牌。
落在最後的戶部尚書寧致遠踩點走入,但沒把槅門帶上。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把內閣一舉一動納入眼底,吩咐離門最近的太監。
「去把門帶上,秋涼風到,莫吹病各位大人。」
槅門吱呀合緊,隔壁值房閉目的師爺睜開眼。
嚴嵩開口:「咳咳咳。」
陳洪抓起個大氅走過去,蓋在嚴嵩腿上,嚴嵩朝陳洪點點頭。
「人齊了,今日的例會開始吧。」
陳洪回到長桌前,抓起張票擬抖擻兩下,劈頭蓋臉招呼寧致遠。
「寧大人,戶部是怎麼辦事的?!昨日查出山陰縣差糧,戶部上上下下查了一晚上,結果說不僅山陰縣差,杭州府、嘉興府、湖州府……整個浙江都差糧食!」
寧致遠仍沉浸于震驚中。
山陰縣海瑞一馬當先,這人為郝仁親自擢拔,一葉障目,都沒想到的是,原來不止有海瑞。
浙江省被郝仁灑滿了海瑞!
他上哪找來這麼多不要命的小官?!
不等寧致遠開口,兵部尚書毛伯溫直愣愣幫著頂回去,
「陳公公,話說不對吧。雖是一部堂官,但也有力有不逮時,不能做到事事親力親為,一雙眼睛如何洞悉大明兩京一十三省?!」
嚴嵩抬起毛伯溫這側眼皮。
毛伯溫繼續嗆聲,「這事是戶部清吏司管著,就事論事,浙江出了事,追責該追到浙江清吏司頭上,如果什麼屎盆子都往我們身上扣,尚書是沒做了!」
「好哇!」陳洪哪能慣著個尚書毛病,「你做不了,你請辭!咱家現在當場給你批紅!」
「議事就議事,不要吵架嘛。」嚴嵩嘆道,「陳公公,你消消氣,用誰不用誰是陛下說了算。」
陳洪自知口不擇言,冷哼一聲,把頭轉到一邊。
「汝厲,你也是的,少說兩句。」
毛伯溫仿佛沒聽見嚴嵩的話。
聽鼓聽響,聽話聽音,其餘閣員看出嚴嵩和毛伯溫鬧彆扭,但不知所為何事。
為幫著陳洪趕緊掀過這篇,嚴嵩說道:「漕糧收不上來,地方有責任,朝廷也有責任,我們這些當臣子的都沒做好,不該全怪戶部。」
陳洪臉色稍霽,他保全戶部右侍郎趙貞吉,與陳洪喚趙貞吉一聲「先生」無關,此事已切切實實驚動了太監們的飯碗。
將鍋全攬到自己身上後,嚴嵩嘆口氣,
「但,秋漕實打實少了,九邊要用糧,浙江鬧了水災也要用糧,河南……唉。」
輪到河南,嚴嵩不說了。
實因河南年年鬧災,今年旱災,明年水災,年年伸手和朝廷要錢,最開始朝廷還當回事,日子一長,反而平常了。
年年鬧災等於是不鬧災。
「.……咱們上下嘴皮一碰,生不出糧食,沒必要在這責怪誰,都是公忠體國的臣子,法子總歸要想的。」
「哼!要咱家說,法子,有!浙江交不夠糧,浙江官員的俸祿乾脆不必發了!」
陳洪說的竟與嘉靖想的如出一轍!
沒人敢接這句。
內閣消停會兒,嚴嵩開口,「不成。」
陳洪還要張口頂,猛地想到嚴嵩是吏部尚書,趕快把話咽下。
嚴嵩:「事還需地方官員去干,不給他們開俸,餓著肚子哪能把事情辦好?」
在內閣例會上一直瞌睡打渾的嚴嵩少有的如此條理清晰,本對向寧致遠的箭頭讓他全部攬下。
但,眾人心裡清楚,嚴嵩要定下法子。
果然。
「先少發些吧。」嚴嵩語氣里透著百般無奈,好似掙扎許久做出的決定,「浙江官員有不少新任的,年紀輕身板壯,能抗住餓,給口吃的夠做事就行。」
刑部尚書馮天馭低頭神遊天外,聽都不敢聽。
很難想像,這些話出自負責給官員發俸的吏部尚書之口!
嚴嵩看向寧致遠:「你看吏部二成米,八成鈔可行?若是行的話,戶部可以批下款子。」
寧致遠:「閣老,我要回去議一下。」
嚴嵩眼中生翳,
「議一下也好,不急,畢竟是天大的事。」
說罷,後背在圈椅上一撂,不吱聲了。
陳洪看向寧致遠,突然發難,
「兵部的銀子是不是該減了!」
寧致遠皺眉:「兵部?兵部的銀子怎麼減?」
今日例會真怪,有話不對著人說,亂射一通。
毛伯溫陰沉臉。
九邊是他最大的政治籌碼,憑甚他比前幾任兵部尚書做長?全因為朝廷要源源不斷給九邊輸糧輸錢。
「韃子不打了,還要什麼錢?九邊有衛所軍屯,夠他們自給自足!咱家看還有十幾萬兩銀子買什麼鳥銃,打誰?打自己人啊?」
「陳公公!」毛伯溫往前一步,被長桌頂回去,他也頂在長桌上,「仗是打完了,可保不准韃子什麼時候再來,近幾年因打仗,長城沿線城牆多出損毀,不趕緊修上,韃子捲土重來怎麼辦?」
毛伯溫才瞅見,司禮監大璫琅陳洪身上直裰排扣擰歪了,第一枚擰到第二個扣,弄上下全竄。
「韃子打來有啥怕的!」陳洪像瘋狗一條,捏尖嗓子抬高嗓門,「叫三邊總制郝大人去啊!他多厲害!沒糧沒錢,甚至不用城牆,也能打退韃子!」
毛伯溫拿不準陳洪發哪門子瘋,一時不再開口。
反正若是挪用兵部的款子,毛伯溫死也不答應!
嚴嵩打斷,「歇息會吧,喝點茶。」
陳洪鼻子噴出粗氣,招呼身邊的秉筆太監,「弄些茶去。」
說是秉筆太監,批紅的御筆一直被陳洪抓著,秉筆太監只掛了個名字。
秉筆太監應喏出去端茶,外頭候侍的小火者要去,被秉筆太監擋住,非親自去,臨過值房偷摸看去一眼,見槅門大開,忙扭過頭,再用餘光偷偷看去。
沒人。
拉過來個小火者,秉筆太監低聲問道,
「人呢?!」
「郝大人寅時剛過不到一刻就走了,說是沒睡夠,回去睡覺去。」
「他還沒睡夠!」
秉筆太監端著一壺茶,加五個倒扣成一摞的白茶盞走入,幫各位閣員分好茶,回到陳洪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陳洪牙齒發出咯咯聲。
「好啊,好。他倒躲乾淨!」
且說師爺回到府邸,屁股剛坐下,一寬額年輕人被門房帶進來。
「郝大人,下官是……」
不等年輕人介紹自己,徐階匆匆走入。
年輕人看向徐階,「年兄?」
徐階急急解釋道:「仲芳,你先回去吧,辛苦了,還是由我當面和他說。」
「是。」
徐階上前拉住郝仁,「進之!出事了!!你看!」
將一個奏本往前遞。
郝仁低頭看去。
《清田策》三個刺目大字。
底下是規規正正的小楷。
海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