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19章:自好讀書,憎人學問

第319章:自好讀書,憎人學問

2026-10-13 01:17:03 作者: 荊棘吾冠

  浙江各府縣將糧食解運到漕船上,浙江漕船先入浙東運河,吃水行至天津,最後經北運河到達通州。等漕船靠岸通州水港,樹葉已經千錘百鍊金透了。

  通州稱為「京師東大門」,兵部尚書張瓚曾言「通州在,京師就在」,其門戶衢地有多重要可見一斑。

  一處小屋,裡面只有兩條長櫈靠牆。

  長櫈前兩條細腿晃蕩,小姑娘好偷看師爺,師爺對她做了個鬼臉,小姑娘噗嗤一笑。

  「小伙子,咱的屋子你也看到了,沒啥吃的喝的,我給你弄了碗水,這是井水,比城裡的可透亮。」

  「多謝老丈!」師爺接過破碗,咕咚咕咚喝下,老丈應是洗涮了幾遍,不然更髒。抹乾嘴巴,「喝水也能喝飽,混個水飽。哈哈。」

  師爺往棚頂瞅了眼,手指著問,

  「逢下雨天咋辦?」

  老丈朝兩條長櫈揚起下巴,用力捶幾下不爭氣的老腿,「還能咋整。」

  師爺看過去,小姑娘也回他個鬼臉,師爺笑笑,抬頭往上看,這兩條長櫈擺在屋內唯一不漏雨的地方。

  活著的智慧。

  只不過用在這有些心酸。

  師爺扯了扯嘴角,「老丈,沒想過換個地方?通州魚龍混雜,沒法消停。」

  「換不了,地吃人啊,我祖上曾隨太宗皇帝遷到這,這塊地吃了我祖宗,吃了我爺,吃了我爹.……也快吃了我。」

  「祖宗基業啊。」師爺用手指剋著地上土塊,「那別說是離了這地,怕是讓您離了這屋也不成。」

  老丈倔強點點頭,看看懵懂的孫女,轉回視線,更倔強地點了點頭。

  「十幾年前,我年輕的時候,白天到港口拉船繩,晚上還能回屋修補修補,現在不行了,想修補也沒本事嘍。」

  老丈怔怔抬頭看向屋頂,混濁的眼裡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又怕被人看到,迅速熄滅。

  「補不上就補不上吧,能撐一天是一天。」

  「要是哪天房倒屋塌了呢?」

  

  「那也是命。」

  命啊……師爺知道認命的滋味。

  老丈侷促的搓手,抹把皺皺巴巴的臉,緊快把不該在他腦中生出的想法擦掉,最緊要的是活著。

  活著最可怕。

  活著都不怕,還怕死嗎?

  「我再去給你舀碗水,嘿嘿,你來巧,這口井被人占著,一家一天只能打一桶,碰巧今日漕船到了,他們都去那了,沒人看著井,我能給你多打一碗。」

  老丈出門,迎面是群黑黢黢的軍弁,老丈一隻手拿不住碗,換兩隻手捧。

  「軍爺。」

  老丈瞅著軍弁兵服上的「運」字眼暈。

  把頭的總甲分開老丈,直往屋裡鑽去。

  「軍爺,家裡什麼都沒了啊。」

  老丈跟進去。

  只見運軍總甲唱喏行禮,「郝大人!」

  啪一聲,老丈手裡的木碗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哇!」

  小姑娘竟突然哭了。

  外頭的運軍以為郝大人出事了,一齊抖開膀子撲進來。

  「出去。」

  師爺面無表情開口。

  這位是在大同殺韃子的天降猛人,成日和船糧打交道的運軍立時被嚇住。

  總甲回頭罵道,「誰讓你們進來的!全滾出去!」

  「你也滾。」

  「唉,大人,我也滾。」

  總甲訕笑勾頭退出去。

  郝仁罵了句:「媚上欺下。」

  師爺真沒看錯,這幾個運軍在鄉里平日架起膀子,把自己當作是聖是賢的人物。

  小姑娘哭聒噪,老丈回過神,開口斥責孫女,「囡囡!不許哭!別擾了大人!」

  師爺打住,笑道,「老丈,水好喝,勞煩您再去幫我盛一碗。」

  「唉!」老丈彎腰撿起木碗,下意識用袖口擦擦,一想不成,先轉身出去了。


  小姑娘癟著嘴,肩膀抖動,硬是把眼淚憋回去。

  師爺蹲在小姑娘身邊,一手扶著木櫈,另一隻手輕輕拍打小姑娘後背,

  「哭。哭。」

  小姑娘又哇一聲哭了,哭更狠。

  「對嘛,」師爺哈哈大笑,「不哭不鬧還是小孩嘛。」

  說完做了個更丑的鬼臉。

  小姑娘看著再被他逗樂,噴出個大鼻涕泡。

  師爺喜歡孩子,孩子是希望,站起來揉了揉小姑娘腦袋。

  這頭運軍在外面等著,個頂個蔫耷耷如冷水泡過的蘑菇。

  他們也累。

  明朝運軍屬衛府。趕師爺話講,在明朝無論做官做軍做民,其實都是一回事,反正都做不了人。

  大同府兵成日累像狗,運軍一個樣。除了衛府應盡的賦役,運軍還多了管漕、催糧、造船、修船的任務,最開始都是臨時派遣,日子一久成了常制。

  再加上他們要時不時搜刮地皮維持生計,啥好人也經不起折騰。

  讓他們在郝侍郎面前裝一刻鐘算久了。

  等槅門吱呀一響,運軍紛紛站直,見出來的是個老頭,身子又軟塌。

  總甲皺眉道:「都有個人樣!」

  朝屋內覷了眼,壓低聲音道,

  「這可是前任三邊總制,現任戶部侍郎,兵錢一把抓,要是被這位爺看中了,嘖嘖.……你們自己尋思。」

  「過來。」

  總甲聽見郝大人喚自己,屁顛屁顛跑過去。

  「大人!」

  「漕船到了嗎?」

  「到了!戶部府庫使朱大人正上船查糧,是他叫我來尋郝大人的!」

  「我知道了,他幹這活有十幾年了,我就不去添亂。」師爺從腰帶摸出點碎銀,「買點吃的去,帶肉腥的。」

  「是!大人,這錢小的不敢要。」

  「有啥不敢要的,你在我這不要,以後還從這家找回來,我給你的錢准多,多出來算你跑腿錢。去吧。」

  總甲無話可辯,敬服郝大人言行。

  「你們幾個。」

  小甲迎過來。

  「大人,有啥吩咐。」

  「你們閒著也是閒著,把這房子修修。」

  小甲為難地相互對視,

  「不是小人不聽您的話,房子上雨旁風的,還修啊?」

  「沒法修了?」

  小甲又認真打量一番,「應該是沒法修了。」

  「那你們就在這房子底下再建個房子。去。」

  ……

  「海剛峰不愧以剛峰為號,厲害啊!」

  高拱用手背打著邸報,在屋內踱步。

  漕船上查出山陰縣漕糧比既定數額差出老遠,為防止別的府縣有樣學樣,通政司衙門加急把此事寫在邸報上,加抄傳給各衙門。

  師爺奔波一天身心交瘁,眼皮子發墜,把兩隻腳探進乾薑、紅花、艾葉混摻的滾燙熱水內。

  「不止山陰縣漕糧不對數,浙江上下都該好好查查。」

  郝仁輕飄飄吐出一口氣。

  原不該在這屋的徐階,屁股上像長了刺,咋折騰也坐不住。

  如串糖葫蘆般,徐階瞪大眼睛,總算把事情都串起來了!

  合著官服和飛寄是一回事,眼前五官平平的男人才是背後推手!

  他為了啥?

  還能為啥,為權唄!

  徐階對戶部的事有所耳聞,戶部尚書寧致遠將一十三省清吏司分為兩份,北方四省給郝仁管,南方九省給趙貞吉管。

  郝仁地位高,趙貞吉資歷深。

  他要查田查糧,哪個府哪個縣查不了?非選到浙江山陰縣去查?

  還有那個海瑞,也是郝仁放下的一顆棋子。

  難以想像,一個小縣令,竟能把戶部格局撬動!

  徐階看向用手袱子敷眼睛的郝仁,遍體生寒。


  「進之.……」

  郝仁手袱子掀開條縫,順著縫隙看向徐階,

  「徐兄,我竟一時把你給忘了。」

  徐階笑比哭難看。

  「還要查啊?」

  「查!」徐階想整兩句,但人家在戶部對口,查糧查田天經地義。郝仁把手袱子蓋上,仰面朝天倒在羅漢榻上,「但我沒想波及太廣,浙江為賦稅重地,先把浙江查清楚。」

  徐階聽出弦外之音,屁股在冰涼的椅面上壓實,輕聲說道:「是不是走的遠了些。

  漕運一事歷朝歷代各有不同,一年一個變法,就拿浙江來說,今年或許沒交齊,保不准明年就交齊了,一竿子打落一船人是不是不太好。」

  「趙貞吉礙事了。」

  師爺直捅捅說道。

  聽到這話,徐階才暗鬆口氣。

  高拱吹鬍子瞪眼,「漕運早有大問題!年兄,你說漕運代代不一樣,年年不一樣說對,說好!

  要我看,是永樂年前一個樣,永樂年後又是一個樣。

  洪武朝是往南京漕運,成祖皇帝遷都後,改為往北京漕運。都名為漕運,但卻相差千里,多耗費多少人力財力?」

  高拱臉色漲紅,嗓門大到震樑上浮灰抖落。

  徐階心情好不少,輕聲嘆氣,吐露更深幾分,

  「唉,這事不能怪誰。永樂朝北元虎視眈眈,成祖皇帝天子戍邊,讓大明朝穩如泰山。

  況且,祖宗之法不可變,太祖皇帝造了這間大屋,其後的皇帝只能修修補補,沒別的辦法。」

  徐階既來之則安之,討好地試探郝仁想法。

  「進之,我在浙江有些人脈,要不要保下這個叫海瑞的?」

  手袱子下發出輕微鼾聲,徐階忙閉口,和高拱交換個眼神,無聲退出去。

  倆人剛跨過門檻,便被冷風吹透。樑上掛著的六盞氣死風的大紅油紙燈籠被冷風掀滅兩盞,唰一下黑了大片,似今夜就要黑盡。

  徐階仔細系好毛絨罩甲,「肅卿,這天你就別用走的了,坐我的轎子吧。」

  高拱沒推辭,二人被侍人帶著在鵝項懶櫈上換好靴子,在轎廳取轎行出城北積水潭。

  時辰尚早,嘉靖也早早上榻睡覺。

  內官監小火者輕手輕腳走進宮照看宮燈,永壽、仁壽二宮的宮燈要亮一夜。

  榻上窸窣,小火者跪在毯上。

  「奴才該死,驚擾了萬歲爺。」

  嘉靖從榻上坐起,吐氣緩神,觀察周圍,才想起自己在哪。

  「朕沒睡。只是躺會。」

  嘉靖把枕邊的道德經抓來放在膝上。

  「你做你的事去,除了朕前面這盞,其餘都滅了吧,朝廷進的少,出的多,朕這裡能省點是點。」

  聽萬歲爺說在他自己日常用度里節用,小火者心裡難受,還是聽喏把宮燈燈捻子一個個掐滅。

  又故意弄出些動靜退出仁壽宮。

  嘉靖摸黑起身,先去龍櫃槅子處把寫著「浙江」的木牌翻了,抓起一個冊子回到榻上借著點點亮光翻開。

  浙江漕糧不夠,陳洪不敢冒犯天顏,去壓著通政司發邸報,嘉靖一日沒出宮,西苑上下不敢想萬歲爺生了多大的氣。

  不過,嘉靖根本沒動肝火。

  別說生氣了,心裡可稱古井無波。

  漕糧到不了嘉靖手裡,要給官員發俸,這事處置起來再簡單不過,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浙江交不夠漕糧,那就不給浙江官員發俸。

  羊毛出在羊身上,看誰先撐不住!

  只是……兼併土地的事嘉靖知道,嘉靖能容他們,但有幾句風聞嘉靖很不喜歡。

  想到那幾句話,嘉靖心中煩躁,抬手抓起銅杵,眨眼工夫敲擊三四下銅磬。

  響聲在靜夜中格外刺耳。

  西苑全醒了,候在宮外受著冷風的太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打頭往裡面進。

  宮裡傳出嘉靖的怒聲,

  「陸炳呢?!叫陸炳來!」

  太監如釋重負,撒出去尋陸炳。


  銅爐里的計時香燒掉一半,宮門縫隙里銅磬聲越發急促,每次聽著,西苑太監都會縮起脖頸,安靜一會,以為再不會有響聲了,又是更急促的噪聲傳出來。

  西苑上下盼著陸炳趕緊來,不停往後張望,總算瞅見了影影綽綽的輪廓。

  陸炳裹著冷風行到宮門前。

  正好刺耳響聲傳出來。

  待響聲平靜,陸炳問:「多長時間了?」

  旁邊小太監耳朵有些聽不清,只能以猜到的幾個字推測,

  「大人,有半個時辰了。」

  陸炳皺了皺眉。

  「進去傳一聲,陛下許我進我再進。」

  小火者滾球似的行進行出,

  「萬歲爺招呼您進去!」

  嘉靖披頭散髮,兩隻手打直撐在紫檀大案上,聽著陸炳走進,唰的從冊子上撕掉一頁。

  還是張地契。

  陸炳上前撿起來,嘉靖嘶聲問道,

  「一塊地何時這麼值錢了?!」

  「陛下.……」浙江灑滿了錦衣衛斗子,陸炳了如指掌,「他們說,錢不值錢了,就剩地值錢。」

  「錢不值錢?那是安平侯搞爛攤子!怎麼能怪到朕身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