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回家吧!」
嚴世蕃仨人跪成個品字型。
嚴嵩躺著一動不動,銀白髮絲一同死氣沉沉,出神想了許久,像是痴呆了。
「回哪去?」
「回家!回咱家!」嚴世蕃心臟擂鼓,「咱家好大個府邸,爹,您擠在這逼仄地兒鬧啥啊。」
「呵呵,我還有家嗎?嚴府大大小小五百個屋,我看沒一間是我的。」
「您何出此言吶.……」
嚴胖子左顧右盼,世蕃兄視線一掃過來,羅龍文、鄢懋卿緊忙低下頭,嚴世蕃抬高顴骨,扯出個笑臉。
「嚴府上下哪處不是您的,莫說五百個屋子,縱使再造五千個,您還不是想住哪就住哪。」似乎不想聽他爹回答這句,嚴世蕃沒留氣口,「要不這樣!您不樂意和兒子待在一個屋檐下,您老回府去,兒子來這住著!您啥時候想讓兒子回去兒子再回去,您要是再不想讓兒子回去了,兒子就堂前盡孝。」
不像認錯,像是泄憤。
嚴胖子將視線從他爹銀白腦袋向上移去,掛著件不沾水的雨緞,嚴世蕃不記家中有這件,見他爹直勾勾看著,他也直勾勾看著。
嘴上不停,
「您老生兒子的氣,總該讓兒子知道錯在哪了吧。」
「子不教,父之過。子不教,父之過。」嚴嵩第一遍念的含糊不清,第二遍清清楚楚,「沒有做錯的兒,只有做錯的爹。可我是當兒子也錯,當爹也錯啊。」
「爹?」嚴世蕃膝頭戧戧地往前一拱,伸長脖子,繞過他爹缺了半邊的耳朵一看。
「爹!」
嚴嵩哭了!
羅龍文、鄢懋卿低頭對視一眼,倆人都不吭聲。
六十七歲的老爺子拉下臉皮就哭了?
嚴嵩不是號啕大哭,他扯開嗓門哭就罷了,強壓著哭腔嗚咽像鬼嘶,給嚴胖子弄心焦磨爛,立時軟下話頭。
「是兒子錯了,千般萬般沒有父母的不是,都是兒子的不是,您老給句話,兒子全聽您的。」
嗚咽哭聲不停,縈縈繞繞。
移時,嚴嵩哭透了,抬起胳膊,身穿的官袍袖子往下垂,嚴世蕃撓了撓膝蓋,趕緊跟著看去。
「這是陛下的雨緞。」
羅龍文見嚴世蕃沒動靜,輕聲道:「嚴閣老,然後呢?」
「德球,這是陛下的雨緞!」
嚴世蕃這才回神。
他知道是陛下叫他爹去了太液池後,他爹就成這樣了。太液池下大雨,應該原本是陛下披著滴水不沾的雨緞,後來又把雨緞給了爹。
湖水,雨水,口水,睜眼閉眼都是水!
什麼是水?
水是財啊!
嚴胖子把牙齒咬咯咯作響。
嚴嵩撐起身子要轉過來,鄢懋卿機靈湊上去伺候,從地上爬起躬身往前,窸窸窣窣鑽到嚴嵩身邊,上手攙扶。
「嚴閣老,您慢點。」
「回去跪著!」
嚴嵩打開鄢懋卿的手,鄢懋卿像被蜂蟄了,七手八腳滾回原地。
「嗤……」羅龍文正要笑出聲,忽想起這不是發笑的場合,趕緊收住。
嚴嵩轉過身來,看著他兒子,
「你不是說什麼都聽我的嗎?你們瞞著我做的事、掙的錢,全退回去吧。」
羅龍文、鄢懋卿聽言全僵住。
嚴世蕃不吭聲,梗著脖子看向他爹,「爹,您非把兒子逼死嗎?」
嚴嵩顫抖站起,從桌案上抓起把紙一揚,像是灑紙錢,全飄落在嚴世蕃身上。
嚴世蕃從半空中摘下一道。
地契。
羅龍文、鄢懋卿使勁抬起眼皮,全神貫注看看是啥。
還是地契。
全是地契。
「不是我要逼死你!是你要逼死我!」
「兒子沒要逼死您!!」
嚴世蕃再咽不下窩囊氣,直接頂撞他爹。
「朝中官員十個裡頭有九個名下掛著田,爹,形勢變了!您以為兒子願意一屁股坐在這泡熱乎屎上?咱看上面人的眼色,下面的人也看咱眼色。
您知道各外地府是什麼形勢嗎?假若咱幾畝田罩不住,下面誰認咱們!
陛下使著咱們幹活,難不成就讓咱們四個肩不能挑的擼起袖子去干?咱也用人啊!」
羅龍文見縫插針,「閣老,真是這樣。」
「住口!」嚴嵩指著兒子,「那照你說的,下頭的人不認我這個首輔,不認你這個工部尚書,就認誰名下占了多少田地?」
「是!他們就認這個!」嚴世蕃嗓子喊啞了,「您是首輔,我是尚書,對人家有用嗎?人家能到實惠嗎?天下烏鴉一般黑,誰腚眼子都不乾淨!」
「那個郝仁呢?他敢捅出這事,他名下也蔭了田?」
一提這名字,嚴世蕃發指眥裂,「他早瘋了!渾蛋畜牲所圖甚大,早想著青史留名去了!叫他捅,非濺他一身!」
嚴嵩抿起嘴,暗忖道。
德球這孩子脾氣臭,有事總瞞著我,不過一旦開口就很少騙我。
嚴胖子見他爹不接話,趴在地上抓起一張張地契,
「爹,咱是當官,不是當聖人,再說也是陛下廢了祭聖人,咱們別跟錢過不去,行嗎?」
嚴嵩扶住太師椅。
前面三人抓著地契眼巴巴看著他。
回身又軟綿綿看眼掛上的雨緞。
要下雨,但不能淋濕嚴嵩。
嚴嵩長嘆口氣,「多加些秋漕,多加些白熟粳糯米。」
「加不了!」
嚴胖子拒絕的乾脆。
「江西葛的事白忙活一場,因這事,咱家在江西找的織工全作廢,里外里賠出多少銀子,還要往外倒貼?爹,咱不能再自掏腰包往宮裡補貼了,真扛不住。」
「你給一個妓扔出去幾千兩銀子能抗住?」
「是一回事嗎?」嚴世蕃心累很,不明白他爹咋就轉不過彎,「您當家,但是您不操持這些事,不知道柴米油鹽貴。今朝幹啥不用銀子啊?您鬧脾氣,還能在崇文門挑選這處素雅別業,這宅子租下多少銀子?您不看重銀子,何不隨便找個去處呢,城北邊積水潭可有大把的便宜宅邸。」
「加不了,就把這些地契退回去!」
羅龍文聽世蕃兄句句在理,倒是嚴閣老在胡攪蠻纏。
一向不考慮他爹的嚴胖子,今天轉了性,知道他爹是被皇上逼狠了,自己這才遲遲勸不住。
嚴世蕃自詡自己在哪朝哪代都能把手指頭擦進鼎里拿味,自己飯碗不是嘉靖賞的,自己是臣子,不是奴才。
最看不慣的也是他爹奴顏婢膝那一出。
嚴世蕃膝蓋跪麻,正要換個姿勢,轉念一想,撐起膝蓋起身。
「兒子去把官辭了,您也不用受夾板氣了。」
「世蕃兄!」羅、鄢二人齊聲向前。
「你敢!」嚴嵩再抓起把地契打在兒子身上。
嚴胖子彎腰撿起幾張地契,攏在一起,放回案上,
「您看兒子敢不敢。」
……
沈老爺抓起地契,在縣丞鼻前扇了扇,地契有股子說不上的味,比娘們身上的香還好聞。
地契上書:坐落於山陰縣某鄉,地名某某,東至某處某處,西至某處某處,嘉靖朝某年某月某日。
縣丞狗鼻子忍不住往前伸,沈老爺把地契塞進懷裡。
縣丞一下驚醒,幽怨地看了沈老爺一眼。
「這年頭,錢不值錢,絲不值錢,糧值錢咱拿不住就是不值錢,反正啥都不值錢,唯獨地最值錢。
咱就說,要是有一天韃子打進來,他們能搶錢、搶糧、搶人,唯獨搶不了地,等他們撤走,咱接著種咱的地。」
「沈老爺說的是。」
縣丞對沈老爺的話極度認同,不認同倆人也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見狀,沈老爺滿意一笑,再抽出地契。
推到縣丞面前,用手指點了點上頭那句「三面議定,時值價銀多少多少兩。」
縣丞勾頭看過去。
「現在是這個價錢嗎?」
「不是。翻了個番。」
「呵呵,錢能越放越值錢嗎?啥也不行。」沈老爺用梆硬的指關節磕打地契,「就是這個。只能是這個。」
縣丞被饞夠嗆。
「你跟我說這個幹嘛?你跟縣太爺說去,他是繩打不動的倔驢。叫他收去了十三畝民田,用作官田。呵呵,給衙門的人茶水用!」縣丞手背砸手心,肉疼道,「沒有這麼能敗壞的!」
沈老爺把地契往前一推,做出個請的手勢,
「我和他說不通。」
縣丞手指試探往地契上沾,趕緊收回,又一把抓進懷裡。
「那我去和他說說!」
「你說咱這個歲數了,說句不好聽的,半隻腳踏進棺材的年紀,還有啥可要的呢?
宅邸?有處住的地方就行。
餓了?有口吃的就行。
經年累月的干,不還是為了後人。」
縣丞深有體會,「這話太高!咱不能讓海瑞斷了咱的後!我現在就去找他!」
望著縣丞離開的背影,沈老爺嘴裡翻動,總算是把那口老痰啐了出來。
縣丞踅回衙門,正巧戶房帶著幾個力差往外走。
「唉,你們幹嘛去啊?」
「有處民戶拋荒,我們收田去!」
見戶房承差歡天喜地,縣丞氣腦殼脹痛,心裡直罵他蠢,但說他蠢沒用,要找海瑞說明白這事。
徐渭抬眼看見縣丞,剛要開口招呼,「啪」一下,縣丞把官帽摔響。
「咱們緊著在前面搭橋,後面緊著有人拆橋!這事鬧成這樣,還能不能幹了?!再這麼幹下去,我看衙門到明年全要滾蛋!」
海瑞仍是干自己手裡的事。
徐渭把摺扇朝背後一掖,端個茶碗笑臉迎過來,
「在山陰縣,太爺第一,您第二,誰招惹您生這麼大的氣?您說,小的給您出氣去。」
「我第二?我是老末,誰都比我大!」縣丞拿過茶碗,吸溜來一口,滿嘴清香,「換茶了?」
「爺真是好口福,新換的第一茬信陽毛尖就讓您喝到了。」
縣丞放下茶碗,抹了把嘴,「呵,真是日子好了。」
餘光瞟眼海瑞,縣丞自己往下說,
「還能是誰氣我?周老鼠!」
「漕糧是民收民解,里甲收糧,不是咱們該操心的事。」海瑞抬頭說道。
合著你聽進去了!
縣丞用手指颳了下鼻翼兩側法令紋,把嘴巴拽的老長,
「太爺,道理是這道理,但等到秋漕船發來,漕糧交不上,朝廷可不責問周老鼠,而是責問衙門。」
海瑞問:「你從他那來,說是差了多少糧食?」
「還差五成!特供進的白粳米只有兩成,足足差出八成!」
海瑞平靜如水:「地是秋天收的,卻是春天種的,不是今日沒糧食,也不是昨日沒糧食,是年初就沒了糧食。一年功一日畢,天上人間的算法,也合不上這些糧食。」
「不是,太爺!」縣丞下意識抓起茶碗喝個乾淨,「這干繫著全衙門的官帽,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啊!」
「你能拿出漕糧嗎?」
縣丞躲開眼神,「一個月俸祿就那麼點,三分米,七分鈔,賣了我也拿不出啊。」
「我這縣太爺沒當幾天,我也拿不出。」海瑞兩手一攤,「你是哭錯人了。」
徐渭幫著縣丞說話,「太爺,距漕糧船來最多三日工夫,話雖如此,衙門還是擔著責任,收漕糧的事是該緊一緊了。」
縣丞感激徐渭偏向自己。
海瑞稍加思忖:「行,把人全召回來吧,一起合計合計。」
衙門上下聚回來。
「太爺,我們還收地呢,急著把我們叫回來為啥事。」
海瑞掃過:「漕糧船還有三天到,漕糧差三成,貢糧差八成。」
衙門霎時安靜,他們收官田收的起勁,一時把正事忘了。
或許沒忘,就是看太爺和縣丞誰也不提這事,以為沒啥問題,卻沒想竟是撞破城牆的大窟窿!
「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縣丞一反常態,嗆道:「等死唄!」
海瑞補上一句:「一起等死。」
承差們不自覺看向徐渭,徐渭嘿嘿賠笑。
這不成啊!
當官當的再苦,好歹是人,沒了這身皮連人都算不上了!
戶房承差急道:「那還等什麼?收啊!」
沒人應他。
收?上哪收?
官差是搜刮民脂民膏的急行軍,他們最曉底下啥樣,沒丁點油水,不然他們也不能為了口茶水四處收官田去。
實在沒來錢道兒了!
那咋辦?
海瑞把官帽扶正,
「為了咱們的官帽不掉,誰有糧就收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