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回來了?」
嚴世蕃在懶櫈上拽下靴子,瞧見他爹的大轎。
「老爺回來過,又出去了。」
「啊,都沒坐轎子啊,看老爺子腿腳好不少。」
嚴胖子抖落掉月白布襪子,因他能出汗,在外頭走了一天,襪子味道夠沖,嚴胖子拿到鼻子下嗅了嗅,有幾分快意道,
「呸!真臭!」朝侍人臉上一砸,「賞你了!」
嚴胖子趿拉另一雙松江布鞋,負手踅進府內,嚴府在外頭闊無可闊,只能從裡面打主意。嚴世蕃有錢沒地方花,想到個擴屋的法子,大大小小五百餘個房間,大半堆在前宅,滿滿當當擠密不透風。
擴了屋子沒人住是白忙活,於是嚴世蕃大招侍人,門房、盥衣、廚子這些尋常的不必多言,弄醬制醢、撥豆掐芽一律配齊。
嚴胖子自己不愛在前宅多待,穿過萱花門到後宅歇息去。這段日子,嚴世蕃越活越有勁,一邊是江西的事壓著,一邊是撩撥不到的柳姑娘,全叫嚴胖子升起鬥志。
在他眼中,治國與玩娘們沒啥區別。
「爺。」
「出去!」
嚴世蕃手一揚,兩位佳人慘兮兮退出去。
捏起茶碗,茶水尚未湊近嘴邊,嚴府管家在外頭拍門,急迫道,
「爺,出事了,出事了。」
嚴世蕃任憑管家拍門,按他自己的節奏不疾不徐呷口茶,含在嘴裡浸潤口腔。
「呸!一個個成天像催命鬼似的,沒老子你們都要餓死。滾進來!」
管家滾球似的進屋。
「出啥事了?你家裡人死絕了啊?我准你假,去打口好棺材吧。」
「不是,是老爺,老爺!」管家滿臉是汗。
嚴世蕃瞪眼,「我爹?我爹咋了!」
「老爺搬出去了!」
……
「進之,嚴嵩在崇文門找了處宅邸。」
徐階往前傾身子,高拱在郝仁另一頭坐著,故意隔開徐階。
郝仁和高拱是何關係不必多言,怎麼徐階也摻和上了?
原來自太子暴病後,以國儲之爭朝中分為裕王和景王兩派,徐階一早投靠裕王,高拱孤零零的哪頭不靠,踟躇些日子,最後還是入了裕王的幕。
徐階、高拱這倆人似纏上了,低頭不見抬頭見,郝仁回京後,徐階多次請求高拱引薦郝仁,高拱拗不過,總算讓郝、徐二人見到。
這倆人一見,可謂是臭味.……呸,不是。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相見恨晚!
又有著相同的政治抱負,自然湊到一起。
徐階看穿高拱小心思,與郝仁貼更近。
「你的人給找的?」
「是。」徐階沒做隱瞞,他敢糊弄高拱,是因被發現了高拱也不能拿他怎樣,但對師爺他不敢,「我手底下的人給他尋處清淨的地方,宣德年的一位妃子住過,叫積香廬,嚴嵩見到後十分滿意,當場就拍板租賃這宅子。」
「嚴閣老金槍不倒,置辦了藏嬌的金屋?」
郝仁裝傻,嘿嘿一樂。
徐階搖搖頭:「看樣他是要自己住。」
「哦?爺倆鬧翻了?」郝仁歪著身子朝書案點點,高拱起身替他倒了杯茶,郝仁擺手,高拱回頭看書案,一時不知他要什麼。
「筆,拿筆。」
這誰能猜到!
高拱從落灰筆架摘下一支兔毫筆,「打墨不?」
「不用,筆就行。」
徐階眼睛不離這倆人,嘴上不停,
「看著像分道揚鑣,但到底是爺倆,打斷骨頭連著筋,哪能斷了?」
說著,徐階心裡琢磨著郝仁拿筆是要寫什麼。
郝仁把毛筆接過,只在手裡轉。
高拱站了會,見郝仁沒別的事,自己動手取塊杏仁糕吃。
「肅卿,你不是不吃這些嗎?」
高拱把嘴裡咽乾淨,才和徐階回話,「年兄,我不是不愛吃,是此物一咬掉渣子,我一把大鬍子難打理。」
「高兄把鬍子看的比命重啊,每天要打理半個時辰,唉,就算這麼打理,也沒人夸高兄的鬍子一句。」
高拱不吃郝仁陰陽怪氣這一套,轉過身張手接在鬍子下,背對著師爺吃。
徐階試探著問,「進之,嚴世蕃上改官服的奏本,你為何敢彈他?」
「沒啥別的想法,我當時也沒想到這事批過紅還能被打回去,無非是他們支持的事,我一律反對,他們反對的事,我一律支持。」
師爺是裝糊塗的高手。
徐階大笑兩聲,心裡更沒底。
太液池生了什麼事,耳報靈的早知曉一二。按說,嚴黨吃癟,一直以倒嚴為政治立場的徐階該高興才對,但他無法幸災樂禍。
徐階琢磨出嚴家探到了陛下的底線。
無非兩件事。
江西的葛,江西的地。
偏偏這兩件事徐階身上也背著。
不過他不是江西的葛、江西的地。
而是松江的布、松江的地。
江西葛只聞其名不見其實,松江布確是實實在在的宮中御用臻品,土貢松江布幫著免去不少田賦。
另外,徐階名字下也被同鄉飛寄了些土地。
徐階怕陛下一竿子打死一船人,越琢磨越害怕,迫於無奈才厚臉皮拉著高拱來找郝仁。
制服在朝廷向來是個一腳金、一腳銀的買賣,無論冕服、兵服,內外最少有三個衙門能參與進去。
嚴世蕃這回上奏換官服,叫各部院全能授意,此論一出,朝廷上下沒一道反對的動靜,甚至專門挑毛病的各部給事中也都默許,陛下更對嚴世蕃大加讚許。
唯獨這個郝仁戧戧地出來彈劾。
真是像他說的對人不對事?
打死徐階也不信。
尤其是見到事態發展後,徐階竟有種陛下在按照郝仁想的做事一般。
徐階老狐狸差點著了道,從大同回來的郝仁卻半點沒濕腳,這讓徐階更急著來取經。
殊不知,並不是嘉靖按郝仁想的做,而是郝仁一早就知道嘉靖會怎麼幹。
「進之.……」
高拱吃過杏仁糕,打開胃口,又從點心盒裡撿出個棗糕,
「你們聊,我出去吃。」
「你就在這吃唄。」郝仁撇撇嘴。
高拱搖頭,「掉渣子,還收拾,我出去吃算了。」
「你現在這麼吃,晚上不在我這吃了啊?」
「恩,你這離衙門遠,我沒錢去槓行租轎子,天黑前就走。」
高拱抬腳走出。
徐階聽到後頭槅門關上的動靜,笑道,「那我坐到天黑前也走了。」
師爺老神在在,反正他肯定不急,使著毛杆蹭了蹭頭皮,再撣撣身上的鴉青絛。
徐階急啊。
犯錯就是眨眼工夫,嚴嵩已被處置,長夜漫漫,說不準又要出事。
徐階心急如焚騰起身,長揖一禮,
「郝大人。」
「徐兄,你這是幹嘛?」
嘴上驚訝,郝仁屁股卻不動。
俺答汗瞅咱師爺都腿軟,徐階一個禮如何受不?
「我怕是也要步嚴嵩後塵!」徐階咬牙,吐露擔憂。
「不能,你能和嚴嵩一樣嗎?」郝仁拉長動靜,掰著手指頭數,「嚴嵩是什麼人?放縱他兒子兼併江西多少耕地,並要以江西葛頂去廣東的土貢,徐兄哪裡是……」
郝仁手上動作頓住,張大嘴巴驚呼,
「徐兄,難不成你名下也有耕地?」
徐階生硬一笑,還在給自己挽尊,:「有幾畝。」
「害!有幾畝沒事!」
「有……有一些。」
徐階為禮部官員,他並的田遠沒有嚴家多,其一是因官職沒嚴家大,另外除了飛寄到他名下外,這些田地也可選擇寄在佛寺道觀下。
別忘了,禮部為數不多的來錢路子裡就是給和尚道士發關牒。和尚是不是和尚歸禮部說了算,命根在人家手裡握著,幫幫忙怎麼了?天下事就是你幫我、我幫你。
能飛寄到徐階名下的田,那都是佛寺按不住的土地。
「並點並點吧,現在誰名下沒並點耕地。」
「進之,」徐階再不故作矜持,一心只盼趕緊說完喝口熱茶沖淡口中苦澀,「你知道黃道婆不?」
「不知道。」
徐階看向郝仁,見他眼神清澈,一看就真不知道。
說實話,若都是讀書人,徐階拿捏他們輕而易舉,但徐階把不住郝仁這種人的脈,或者說他生活的圈子都是談笑有鴻儒的主,說話做事有既定套路,而郝仁,屬於不按常理。
四書五經一問三不知,偏偏三教九流無一不通,且立了大功做了大官,在官場上如魚水,你拿讀書人的規矩完全束不住他。
這感覺.……怎麼說呢?
就像讀書種子罵人,引經據典,佶屈聱牙,能聽懂的要被氣吐血,可郝仁根本聽不懂啊!豈不是白費口舌嗎?
徐階嘴裡苦上加苦,耐著性子解釋道,「黃道婆在元朝學了崖山的耕織技術,令當時的棉紡織衣被天下。黃道婆就是松江人。」
「啊,那咋啦?」
「我也是松江人。」
郝仁看向徐階身上穿的松江布,回過味,
「你們自定了松江布的價格土貢,欺騙朝廷分擔一大堆田賦,實則松江布的造價沒那麼高?!」
師爺不該遲鈍的時候遲鈍,該遲鈍的時候腦袋賊靈光。
徐階嘆道:「不能說是騙,唉,進之,你有所不知,松江布賣到海外價格更高,土貢進來還是壓了價。」
郝仁嘴巴抿起來。
心想:皇帝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要不說是孤家寡人,所有人都在騙你,一塊布不知對過幾道縫子,更別說別的了。嘉靖再厲害,整日待在宮裡,手也伸不到外地府去。
徐階盯著師爺,「我估摸著嚴嵩是陷在這事裡了。進之,你幫我想個辦法,我定有厚報!」
咚,咚,咚。
外頭敲門,徐階打了個激靈。
「年兄,進之,我走了啊。」
「好。」
「肅卿,你慢點。」
高拱一攪,徐階回頭再看師爺已看不到了,天似鍋底眨眼就漆黑。
師爺搓亮燈絨,把毛筆順手放回筆架,
「徐兄,你不該與我說這些。」
徐階正要開口,被師爺打斷。
「但既然你和我說了,我就再想想。」
徐階沒辦法,只能先回去,走出師爺府邸,徐階才恍然想明白。
喃喃道,
「那支筆是給我拿的。」
待徐階走後,已經離開的高拱推門而入。
皺眉道,
「怎麼回事?」
師爺伸懶腰,把桌案上杭州織造局發來的書文一推,
「要我幫忙伸把手,拉他一把。肅卿,你說怪不怪?這些人抱著金佛像往水裡跳,身子被金佛像帶的往下沉,想活命,扔了金佛像就是,他們不扔還想上岸,我就能給他們拉上來嗎?」
高拱抹了把鬍子,
「你這麼幹是要把天捅漏了。」
「反正不止我一個。」
高拱呵呵一笑,「徐階支著陛下造銅錢,發了多少徭役?這些百姓以為沒有回頭路子,大把田地飛寄出去,最後銅錢沒造多少,兼併更甚,按下葫蘆起了瓢,此之謂也。
不過,為人臣者,便是分君之憂。」
師爺和高拱才是臭味相投,
「你這麼想就是對了。海瑞那咋樣了?」
「我這耳報要慢些日子,最後傳報是三天前,他將衙門攪和開了。」高拱贊道,「此人不止是直,也有幾分手段。」
「把柳姑娘弄到積香廬去。」
高拱一怔,他雖不好女色,但想到如此婉婉佳人被用去伺候個老頭子,難免心中不適。
「這,這好嗎?」
「有啥不好的。」
郝仁淡淡開口,好像是一件尋常的事。
高拱暗忖:怕是只有他能下這決斷。
「他爺倆鬧分家,咱幫幫忙。」
……
「就是這兒啊?」
「世蕃兄,就是這。」
嚴世蕃仰頭看向風雅小園,狠啐一口。
「你倆跟我一起進去。」
羅龍文跟鄢懋卿對視一眼,「這,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走!」
三人勾頭闖進去,嚴嵩新宅子暫沒置辦侍人,嚴世蕃徑直走入,進門就被從房檐吊下來的絲綢制中堂畫擋住,嚴世蕃沒有看的心情,一把打飛。
鄢懋卿接過看了看,又給羅龍文看了眼,用嘴型學道,
「牝雞司晨。」
羅龍文連忙擺手打住。
趕緊跟上嚴世蕃,嚴世蕃已站定。
見嚴嵩頭髮花白靠在太師椅上,只留個背影。
嚴世蕃惱他爹擺譜,迫不已噗通跪下。
羅龍文、鄢懋卿在後頭跟著跪下。
嚴胖子牙要咬碎,孝順話從牙縫擠出來。
「爹!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