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一夜秋雨,太液池水位高出幾分,今日一早嘉靖來了雅興,尋來成國公朱希忠、吏部尚書嚴嵩、兵部尚書毛伯溫撥水泛舟。
孤舟窄長,只坐著嘉靖外加三個臣子一個奴婢總共五人已顯擁擠,撐船太監踩在尖翹如新月的船頭,將長櫓深插進水中。
竹編烏棚下,嘉靖一人占了大半地界。
成國公朱希忠和兵部尚書毛伯溫皆是以文馭武的大僚,身子橫又寬,把嚴嵩擠在中間縮成一團。
嘉靖身披天鵝絨,天鵝絨分為夏冬兩制,夏絨不沾水,雨水落上去站不住腳,又叫做雨緞。
今日萬歲爺好興致,用纖長的手指撥弄池水。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說到這,嘉靖頓住,掃視圈臣子。
毛伯溫、嚴嵩均是正經讀書考試上進的讀書種子,如何不知陛下念的是哪段,卻不敢應,只洗耳恭聽。
不過,他們搞不明白。
秋雨,泛舟,怎麼扯上了老鼠?
幾位臣子低眉順眼,嘉靖滿意,繼續道,
「老百姓罵當權的是老鼠,還不僅是老鼠,而是碩鼠,是吃撐的老鼠。
這些老百姓哪知道就算是衙門裡也要分鍋吃飯,更何況是京里和地方。
在他們看來,重臣是碩鼠,貴戚是碩鼠.……」
嘉靖從池中抽出手,揚了對面三位臣子幾滴水,有滴水撣進毛伯溫的眼睛裡,毛伯溫不敢眨眼,嘉靖指向自己。
「朕也是碩鼠。」
幾人瑟縮在一起,身子往前蹭了蹭,烏棚沒兜住的雨水,啪嗒掉進嚴嵩的後脖頸,涼像冬日能鑿穿腦殼的冰溜子。
經過太液池矗立的蓬萊、方丈、瀛洲三處仙山。
嘉靖面色有了幾分暖意,
「說起老鼠,秦國的丞相李斯似乎對老鼠有不同見地,嚴閣老,你給朕講講。」
「是。」嚴嵩從兩道厚實肩膀中擠出,見狀,嘉靖把臉別向一旁,嘴角扯了扯。
嚴嵩掉書袋道:「李斯見廁中老鼠又瘦又怯,很怕人,又見倉中老鼠又肥又大,見到人毫不害怕。
李斯思索,同為鼠,本不該有如此大差別,實因一個在廁中,一個在倉中。
然李斯赴咸陽為秦王計。」
說著,嚴嵩以為自己會意,補了一句,
「陛下,老臣以為李斯本是廁中鼠,因受秦王擢拔,才變成了倉中鼠。」
嘉靖擺擺手,
「朕想的倒沒嚴閣老這麼深。朕是想著,只要進了倉的老鼠,怕是沒一個瘦的啊。」
眼前臣子,身旁的太監陳洪,無一不是心中一抖。
嘉靖眺望池邊,敗柳捋金絲拂池水。
「祖上有德,對皇親國戚戚畹膏粱無不是澤及枯骨。」
成國公朱希忠如芒在背。
他弟弟朱希孝雖然被白公公忽悠去不少財物,但成國公三個字是從永樂年間蔭下來的,其祖上朱能隨燕王靖難,幾世的積累,可想家業充盈到何種地步。
一年就要從京畿兩縣鏟走不少粒子糧。
眼下國家處處是用錢的地方,陛下提這個……還能有什麼意思?
似看穿了朱希忠所想,嘉靖鳳眼瞧過來,
「朕不是在說你。你祖上確實有功。」
說著,嘉靖嗤笑一聲,一副尖酸挖苦的語氣,
「靖難有功嘛。」
朱希忠臉上臊紅。
「毛伯溫。」
「臣在。」
且說兵部尚書毛伯溫,算是近幾任里做的最久一任兵部尚書,倒不是他比前幾任厲害許多,實因他處置大同戰事的態度,這幾年,凡大同取用,他在京中兵部無不吮毫拂紙一併照應。水漲船高,師爺升他也跟著勢,再加上毛伯溫善於騰挪,總算挪到嘉靖眼前成了個近臣。
「你和嚴閣老是同鄉,也是江西人。」
毛伯溫是吉水人,嚴嵩是分宜人,走官道一日可到,算是小同鄉。
「回陛下的話,是。」
「朕最近總聽人說,江西的葛布有多好,你是個實誠人,你告訴朕,江西的葛布到底好不好?」
「確實是好。」毛伯溫對江西葛布心中早有成算。。
「有多好?比廣東土貢的錦囊葛還好?錦囊葛朕見過、摸過,確實是好啊。」
毛伯溫克制自己不去看嚴嵩,他聽著身旁嚴閣老的呼吸重了些,倆人肩膀擠疊在一起,卻誰也不敢看誰,嘉靖瞅著頗感有趣。
「陛下,廣東土貢的錦囊葛於國涉及於.……」
嘉靖伸手打住,「朕沒問你這個。什麼土貢、田賦,那也是戶部尚書該操心的事兒,輪不到你一個兵部尚書來操心。朕只是問你江西的葛布比廣東的如何,你答就是了。」
毛伯溫硬著頭皮道:「應是不相上下。」
「哈!」
嘉靖把身子往後一靠。
朱家皇帝、不,許是各朝各數皇帝,都沒有嘉靖這般能把「哈」「呵」「嗤」動靜弄如此嚇人。
甚至比嘉靖說一些長篇大論嚇唬人的話還要嚇人!
真如自然中的天地雷聲,也如佛祖的喝聲。
嘉靖扭過頭,「陳洪。你批紅批少了,這麼好的江西葛不進到宮內做官服,豈不是糟踐了好玩意?一應全批,所有官服全部改用江西葛。」
「萬歲爺,奴才回衙門就改。」陳洪恭聲道。
「朕要你現在就改!」
嘉靖怒吼一聲,天地跟著一靜。
陳洪嚇滿臉蒼白。
憋住幾息,再憋不住,太液池中現出萬千個水窩,大小水窩朝天上射出細窄的水線。
嚴嵩搶出身子跪下,難為他在這麼點的縫隙也能下跪。
「陛下,臣以為不可全改為用江西葛布。」
「那麼好為何不用啊?」嘉靖又轉為平靜。
雨滴打在烏棚上噼啪作響,打穿烏棚也不怕,嘉靖身上還有雨緞,凡是水,不論天上水、湖中水,全能擋住。
嚴嵩抖顫著身子回道:「臣以為,官服所制,不該以好壞之論,初用官服,太祖皇帝以葛布,是因葛布比絲綢硬,要臣子們穿在身上規整肅謹,不是要臣子們穿舒服。」
嘉靖把手伸出烏棚,雨滴打在嘉靖手心。
「你進奏的本子,可不是這麼說的。」
「其,其實,臣進奏的本子都是德球所書。」
一時間,船上眾人的視線全定在嚴嵩身上。
賞著海天霧地的嘉靖同樣對嚴嵩所說感到意外。
再轉回池上。
「嚴世蕃寫的?你怎麼就寫不了?」
嚴嵩老態盡顯,答道:「臣老眼昏花,有時拿不起筆,便一邊說一邊由德球寫,最後再由他潤色。陛下,但每一篇青詞,都是老臣親筆所書!」
「奏本還是要自己寫,叫你這麼幹,像是嚴世蕃一人兼工部尚書和吏部尚書兩職。一人要寫兩道奏本,不過,他算厲害,把朕也糊弄過去了,沒看出你倆的奏本皆出自一人之手。」
「誰也糊弄不了陛下。」嚴嵩立刻斬釘截鐵回答。
因地界有限,嚴嵩只能膝頭扎里,屁股撅老高,被淋濕一大片,從後面看,勾勒出兩瓣乾癟的屁股,有些可笑。
但朱希忠和毛伯溫一點笑不出來。
「算了,別說這些場面話了。」嘉靖做了個抓的動作,又把大拇指按在中指上,往外一彈,抓成了放。「癢要自己抓,嚴閣老,你是怎麼想的?」
嚴嵩稍微鬆了口氣,又趕緊把這口氣提起來,
「愚臣以為,這裡並非葛布好不好的事,而是干繫著朝廷稅賦用度。」
毛伯溫在背後聽著,變了臉色。
嚴嵩已顧不毛伯溫了,先保全自己。
這一切,在嘉靖一瞥間盡收眼底。
「能想到這一層,你還不算太愚。各省對朝廷的忠心該是一樣,此制從太祖皇帝傳下來,以地方供朝廷,再以朝廷濟地方。
廣東不比江西,沒那麼多好田,為了讓忠心一樣,只能拿土貢彌補,有什麼就拿什麼,現在土貢這路被你們爺倆截了,廣東差那些忠心,你爺倆能補上嗎?」
嚴嵩張張嘴巴。
「不能.……」
「是不能。人家廣東也有話要說,並非是不孝敬朝廷,是咱們朝廷不要人家的孝敬。
地方供的不夠,外地府要錢的時候,差錢從哪來?
你爺倆給補上?」
嚴嵩嗓子眼發出「嗬嗬」聲。
「子不教,父之過。你說是德球的錯,朕不找他,朕只找你。」
嚴嵩立時道:「愚臣回去便上奏。」
「不必回去了,正好陳洪也要改折,紙筆你倆串換著用吧。」
陳洪不知哪裡有紙筆,傻愣在那,嘉靖不說,但能明顯覺察到,他的耐心正快速流逝。
陳洪忽然想到什麼,走到撐櫓太監身邊,低聲道,
「把紙筆拿來。」
太監掏出紙筆,陳洪跪在船上,把紙墊在膝頭,再竭力擋著雨水也無用,雨線隨風雨飄搖難免落上幾滴,加上膝蓋不平不好下筆,越急越寫不出來。
嚴嵩喚道:「陳公公,不如讓我先寫吧。」
「好,好。」
陳洪把紙筆交給嚴嵩,朱希忠看手心冒汗。
陛下敲打嚴嵩,在永壽宮敲打就是,何必弄到太液池上?何必讓我們看著?
嚴嵩手腕功夫硬,輕飄飄的紙也能寫下。
沒一會兒,一篇奏議送上。
嘉靖掐紙拿來看。
《奏駁官服以制江西葛疏》。
嘉靖反手遞給陳洪,淡淡吐出一個字。
「批。」
陳洪哪來的硃筆,接過奏本,情急之下把手指咬破,畫了個勾。
當爹的親自上奏把兒子的奏本駁了。
「萬歲爺,批好了。」
嘉靖又拿回來。
人血自不比朱墨流暢,這勾打毛毛刺刺,被水點子一打,散開一片。
「呵呵。嚴閣老,回去坐著吧,太液池上起浪了,你要坐不穩,再被掀下船去。你看,他倆坐多穩。」
嚴嵩不怪別人,就怪他兒子!
應喏擠回去,沾的朱、毛二臣身上也濕了。
「最近京里鬧騰,朕不想聽嚴世蕃的事,可耳邊儘是他。」
嚴嵩剛落地的腚趕緊抬起來。
「南直隸來了個妓,嚴世蕃奉上價值千金的珍寶,只為博美人一笑,卻沒想連面都沒見到。」
說到這,嘉靖被逗笑。
嚴嵩這幾日忙腳跟不著地,根本不知道這事。
「陛下,愚臣回去一定好好教訓他!」
「唉,教訓什麼?朕和你說這事,不是要你教訓他的,英雄愛美人,這有何教訓的?希忠。」
「臣在。」
「希孝也給這妓花了不少銀子啊。」
朱希忠回道:「臣回去一定說他!」
「你看,朕和嚴閣老說的話,你是一句沒聽進去。」
「臣聽進去了,美人在英雄身邊是美人,在草包身邊就是禍水。」
說話間,孤舟劃到了西苑門,太液池游盡。
「恩,」嘉靖稍加思忖,「嚴閣老,你先回去吧,朕和這兩位愛卿再游一圈。」
「是。」嚴嵩顫顫巍巍起身,孤舟晃蕩,他站不穩,沒人扶他。
「陳洪,去扶著點嚴閣老。」
陳洪這才敢去。
嘉靖扯下披著的雨緞,「雨一時下不盡,把這個給嚴閣老披上就一點水沾不著了。」
嚴嵩忙道:「秋涼透骨寒,愚臣這把老骨頭不值錢,若讓陛下的萬金之軀受寒,愚臣只有一死啊。」
「朕不比你們身子骨弱,陳洪!」
陳洪忙抓過雨緞,這是他早上親手給萬歲爺披上的,轉而披到嚴嵩身上。
「嚴閣老,您去吧,慢點。」
嚴嵩裹緊雨緞,佝僂蒼老的身體沒在雨中,忒可憐!
嘉靖喃喃道,
「子大不由父啊。撥船回去吧。」
返回太液池的路上,雨勢小了不少,嘉靖沒有雨緞護體,身上被濺上許多水。
陳洪想幫萬歲爺擋著,被嘉靖皺眉喝退,
「朕喜愛水,你怎麼總攔著朕沾水呢?!」
陳洪哆嗦退後。
沒有嚴嵩,朱希忠和毛伯溫鬆快不少,雖還是肩膀難免貼在一起,但總算沒那麼擠。
孤舟又打個大寬轉。
已能依稀見到仁壽宮的重檐龐殿頂。
「長兄如父。」嘉靖看了朱希忠一眼,「你也算是當爹的啊,當爹可不好當。」
朱希忠正要開口回話,嘉靖又看向毛伯溫,
「你說江西葛布好,不一定非要土貢朕才能看到吧。你給朕弄來幾疋,花多少銀子讓內帑給你支。」
行船靠岸,嘉靖不管船上別人,也沒安頓他們去哪,自顧自走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