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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非清潔王道

2026-10-13 01:16:33 作者: 荊棘吾冠

  紹興多出師爺,此年不顯,再過幾十個年頭,遍地都該是師爺。

  無紹不成衙,為何師爺數紹興的好。

  其一和師爺的老祖宗徐渭有關,徐渭多年科舉不成,轉為幕僚行事,歷史上徐渭還不知自己乾的這行叫師爺,獨樹一幟的把這條路走通了,越來越多在科場不如意的才人入幕。

  再一是和紹興地界有關,難道紹興落榜秀才就比別的地方厲害?

  才能不重要,有關係才重要。

  紹興師爺在本地背靠極強的關係網,親幫親,友幫友,面子人情開路,因此在本地做事極為通暢,師爺之間用的「幕學」逐漸發展為一門學問。幕學和科舉用的學問大相逕庭,鑽研人情練達、看人下菜的本事。

  山陰縣縣衙正門,被海瑞任職當天撞破的蜘蛛網已被晝夜不停地織補好,比原來的更四通八達。

  衙門審過幾個案子,海瑞只在上面聽著,不發一言,草草過場。

  今日一早,點完卯後,海瑞叫住縣丞。

  「太爺。」

  「本官來上任那天,有個莊稼漢來衙門報官,我叫他明日再來,一連幾日不見這人蹤影,你給我查查那個老丈去哪了。」

  來了!

  衙門下六房書辦承差皆豎起順風耳。

  真難為新太爺能憋這麼多天!

  總算憋不住了!

  縣丞應喏:「我這就去查查。」

  縣丞裝模作樣出去半日,抹著汗水在日頭最大的正當午回來。

  「太爺,查到了,這人許是逃甲了。」

  「逃甲?」

  「對,田種不下去,拋荒了,帶著婆娘崽子不知道跑哪去。不過我猜,多半是去海上!咱這地兒和北方不同,北方要是逃民,三天內准把人抓回來,咱這兒不成,鄰著海呢,鑽裡頭像魚兒似的跑了誰能攔住?」

  縣丞小眼睛亂轉,海瑞沉吟片刻。

  「那把他家田收做官田吧。」

  「啊?」縣丞一驚。

  左右承差皆低下頭。

  「怎麼?民田拋荒收為官田,是按大明律的制吧。」

  「是……是有。」

  

  縣丞心裡發突突。

  「不過,太爺,保不准他還有啥親戚呢。按理說,甲下的民田他不種了,衙門先該分給他親戚,實在沒人種了,最後才收為官田。」

  「他哪來的什麼親戚,我已經問過,親支盡絕!再說,真要有親戚早來一起種了。」海瑞大手一揮,籤押畫印,「行了,就這麼辦,我是縣太爺,有啥事我擔著。不僅是他這一處拋荒民田,其餘縣裡拋荒的民田你再找找,一併收為官田。」

  海瑞隨手支給縣丞五六個人,讓他們辦事去。

  縣丞剛要開口,海瑞沉聲打斷,

  「眼下秋漕的事全押在衙門身上,同衙為官,我體會你們的辛苦,把民田收為衙門的官田,衙門有什麼用度能從這裡出,若沒什麼用度則把錢分在衙門做個茶水錢。

  咱們在一個槽里吃食,除了不犯大明律,能吃好點就吃好點。」

  一番話說出,有幾個承差的眼神變化,看向縣丞。

  縣丞硬著頭皮道,

  「能跟著縣太爺做事,是我們的福分,下官這就去查。」

  縣丞帶幾人出了衙門,沒往別處去,一腦袋扎進個館子,給弟兄們置辦一桌好酒好菜。

  對於那莊稼漢的地,縣丞早有計較。他本想以他娘家二爺的遠房表弟說成是那莊稼漢的親戚,把田領了,他是縣丞,再提筆一改,把被淹的畝數除去,甚至五畝田能記作三畝,負擔的田賦也能輕省許多。

  這事已是十拿九穩,連一向對縣丞沒啥笑臉的媳婦,因他有權力,對縣丞出去找女人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海瑞隨口一說,是斷了縣丞的根。

  可偏偏人家是一番公論,話里話外處處為衙門辦事,叫縣丞沒法子應對。

  縣丞擎起花雕酒,這是紹興的上等黃酒,眼皮一抽一抽的跳。

  不知海瑞有心還是無意,隨縣丞來查田的承差,沒一個是縣丞夾袋裡的人物!


  糊住他們的嘴,還需扔出去不少銀子。

  「各位,咱們雖來自各省各地,但在山陰縣做官,咱們就是山陰縣的人。山陰縣有句話說好,官斷十條路,九條人不知,咱們同在縣衙做事,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

  這一杯,我先喝了。」

  縣丞仰頭喝下,又給自己滿上。

  幾個承差誰也不動。

  縣丞繼續道:「咱們新太爺收攏官田是為了衙門好,但咱們還是要按制辦事,好好查查有些拋荒的地主親族還在不在,若是在,還是給人還回去……」

  縣丞今日口乾很,又灌下一杯。

  「總之,不說了,我記你們的人情!」

  說話功夫,一瓶子花雕,叫他喝下一半,喝的他面色發紅暈頭轉向。

  「蔣大人,我們在衙門吃過了,就不吃了。」

  「是,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我去外頭等您,您吃好喝好後,咱就辦差去了。」

  幾個承差不領情,紛紛離桌去外頭等著。

  一口菜沒夾,一口酒沒喝。

  縣丞怔怔拿起酒瓶搖了搖,還有半瓶子咣當,陡地升起一陣怒氣,把酒瓶摔了。

  ……

  「哈哈哈,你看我射的!」

  一穿著松江布的七八歲孩童,拉弓搭箭射出,其餘陪著玩的幾個孩子,也比著朝前射。

  沈老爺哈哈大笑,看向旁邊坐著的徐渭,

  「文長,那是我兒子!」

  「小少爺幼而擢拔,未來必加官胤。」

  「徐大才子這麼說,我可要借你吉言了!」

  徐渭搖動摺扇,看幾個小孩把箭射的哪都是,笑道:「沈老爺,何不設一個箭靶?」

  「孩子們就是隨便玩玩,立箭靶平生爭鬥之心。」

  「呵呵,」徐渭撣了撣葛袍,因沒法去衙門混薰香,他便折了些皂角捂在懷裡一夜,用紙扇搖指幾個孩子畫圈,「若沒個靶子,箭會射的哪都是;有個靶子的話,他們就只射靶子了。胡亂射箭,別說傷到人,傷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再者,令郎還怕和人比較嗎?」

  「你這話可不要拿到外面說。」沈老爺抬手招呼,「來人,綁個箭靶去,孩子們玩歸玩,別把人弄傷了。」

  立刻有人去辦,果如徐渭所言,一處箭靶立起,箭全朝箭靶招呼。

  「老爺……」侍人行過來,耳語幾句。

  徐渭正要低頭啜茶,被沈老爺叫住。

  「文長,是蔣縣丞來了,聽聞你倆有嫌隙,不知你願不願意見他。」

  「我倆沒啥嫌隙,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我於他無用,他不在縣衙替我說話也是合情。」徐渭呵呵一笑,「但憑沈老爺做主。」

  「同鄉又是同僚,低頭不見抬頭見,有什麼話還是說開了好。」

  沒一會兒,蔣縣丞被侍人引進來,面色酡紅。

  「沈老爺。」

  一股酒氣撲面而來,沈老爺笑道,「好大的雅興,是有什麼好事,特意買花雕酒喝啊?」

  蔣縣丞見徐渭也在,二人點頭算問好,縣丞面露難色。

  沈老爺故作嚴肅:「蔣縣丞有話直說,文長是自己人,他若是不能聽,我也不聽了。」

  「好吧。」沈老爺雖沒官皮,奈何後台夠硬,縣丞不敢罪。「是新任的縣太爺!」

  「哦?縣太爺又怎麼了?」

  沈老爺不動聲色偷瞥徐渭。

  「他要把拋荒的民田充公為衙門的官田!」

  沈老爺手一抖,故作鎮定道:「合乎大明律制,這怎麼了?」

  面上一副大義凜然,實則沈老爺五內如焚。

  他侄兒已打通了戶部侍郎的干係,沈家現在手握丹書鐵券,想兼併多少田地就能兼併多少,出事也有上頭擔著,沈老爺正要大展身手,海瑞收為官田的舉動無異於打了他一悶棍。

  縣丞癟著嘴不吭聲。

  沈老爺又問:「縣太爺提出這事,縣裡的人都應他?」


  「飯還是要分鍋吃。」徐渭啪地合上扇子,皺眉道,「衙門平日用度全靠自謀生計,東家討點,西家要點,日子糊塗過。縣太爺若是能收些衙門官田,未免不是衙門一處正經八百的財源,關起門來過日子,想必衙門沒幾個人會反對。」

  縣丞在旁話趕話接道:「哼!要不說呢!我請他們吃飯都不動筷!平日個個一身懶肉,現在跳著腳要去收田!」

  「真是這樣?」

  沈老爺問道。

  縣丞以為是說衙門的事,「可不就是。」

  「不是,我說縣衙上下連你的面子都不賣了?」

  徐渭用餘光打量著這倆人。

  心裡有數了。

  「是。花雕酒一口沒喝!」縣丞早把莊稼漢那塊田看做自己的,瞅他現在的鬱氣比莊稼漢還大,好像他家田真被人強占了一般。

  沈老爺:「不如我辦個席,把衙門的人都請來。」

  「不好。」徐渭搖搖頭。

  沈老爺打著引蛇出洞的算盤,想讓徐渭幫忙出主意,見徐渭上鉤,反問道:「有什麼不好?」

  「意圖太明顯,恐怕要適其反。衙門收官田,於情於理都挑不出毛病,最重要的是,他合了衙門上下的利。」

  沈老爺變了臉色,大袖一甩,

  「那田賦叫他們交去!」

  縣丞不樂意了:「沈老爺,秋漕在即,您不能說氣話啊。」

  沈老爺自知失言,咳嗽兩聲。

  沈老爺和縣丞大眼瞪小眼,沒有一點法子,其實,並非是沒有法子,是沒有他們想要的法子。

  徐渭用描金烏骨扇撓頭,出招:「縣太爺要莊稼漢的田,何不乾脆把這處給他?」

  「他還要別處拋荒的田呢!」縣丞怒聲道,海瑞在他眼裡與強盜無異。

  「那才多少?攏出十幾畝充做官田應付了事,他既已出了招,下次咱們也好應對。他若是想要更多,咱們可另作計較。」

  十幾畝田而已,沈老爺一炷香功夫就能攏來這麼多。

  沈老爺有些遲疑,不如息事寧人,猶豫間,耳邊炸響。

  「不行!」縣丞煩躁的抓下官帽,捏在手裡,「你這齣的什麼餿主意?!韃子打來,你准第一個投降!」

  徐渭聳聳肩。

  縣丞趴到沈老爺耳邊,一股熱乎臭氣噴出,

  「這是田的事嗎?!十幾畝田誰拿不出!這是臉面的事!咱不能任那個叫海瑞的捏扁揉圓,這回他要田地,下回呢?是不是他要啥咱都要應他!」

  沈老爺點頭,打定了主意,「對,不是地的事。文長,還有別的辦法嗎?」

  「也有。把老丈送回來。此事因他家地而起,他回來,此結自解。」

  縣丞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海瑞要這家田地,若是王瞎子回來,民田就變不成官田!老爺,不如.……」

  沈老爺看向縣丞:「那你把人弄回來吧。」

  縣丞聽著一愣,「老爺,人不是您.……」

  「我以為是你呢!」

  徐渭左看看沈老爺,右看看縣丞,

  「老丈回不來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真沒在你那?」

  沈老爺看向縣丞。

  縣丞急拍腿,「我能瞞這事嗎?哎呦!」

  箭支射進箭靶的悶響聲吵沈老爺心煩意亂,沈老爺怒吼,「把箭靶撤了!」

  箭靶一撤,箭支又是四處亂飛,瞄不准一個地方。

  是夜,徐渭悄無聲息來到衙門。

  海瑞坐在正堂「中平正事」四個字下,正點校黃冊。

  「他們明日叫你回衙門了?」

  徐渭大為佩服:「是。」

  海瑞起身,繞到旁邊的案桌上,給徐渭倒了杯茶,徐渭接過,有些意外。

  「你說不止是山陰縣,整個杭州府都是人情套著人情,要想在這做事,只能同流合污。」

  「同流不假,額,有時候也要合污。」徐渭感嘆道,「何以人情套著人情,無非是抱團牟利,利才是關節所在。只分著他們的人情干係,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病灶出在一個利上。


  使著官田將他們的利益一分,他們自己就要打破頭!

  只是……」

  「只是什麼?」

  徐渭擔憂地看向海瑞,

  「秋漕在即,太爺您這麼搞,秋漕糧准交不上,若交不上,您這太爺怕、怕也是.……」

  「怕也是當不下去。」

  「是。」

  海瑞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沒喝,負手走到衙門大門前,朝著上頭的蛛網一揚。

  淡然道,

  「那就不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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