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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清畏人不知

2026-10-13 01:16:27 作者: 荊棘吾冠

  刻漏房小火者舉著齊人高「辰」字木牌晃蕩一圈,這便是辰時了。

  內閣值樓各位大員有序從左順門入閣。

  貼在西側的待漏房有一間已被收拾出來,像嚴嵩父子常在花廳內喝茶,他家布置是一桌兩椅,皆同向正對著門,此處也是如此布置,但兩張椅子隔出老遠。

  格局成了正中一張案桌,東邊圈椅貼東牆,西邊圈椅貼西牆。

  案桌上不知是有心或無意,橫放著一個銅擺件,擺件為兩頭牛擰著牛角對頂,一頭牛撐著頂,一頭牛往下壓,銅牛身上寥寥幾處線條勾勒出肌肉虬結,叫人看了移不開眼。

  但,待漏房裡的二位誰也不瞅它。

  戶部左侍郎郝仁老神在在細品茶水,工部尚書嚴世蕃則低頭剋指甲,再拿到嘴邊大吹一口,弄出點噪音。

  二人自從被嘉靖選入待漏房聽候,沒說過一句話,凡有差遣都對著進屋來端茶倒水的太監說,讓他去傳話。

  幾年光景,嚴胖子更寬了。

  坐進梨花木圈椅回回費老大勁,嚴胖子先要走到圈椅前對準,轉過身,回頭再看一眼圈椅的位置,兩手反抓著圈椅扶手,一點點往下坐,待屁股上沾點份量了,嚴胖子還要提抓起腰間贅肉,如此方能坐進去。

  走完數道流程,嚴胖子早累氣喘汗流。到這步還沒結束,腰窩兩邊贅肉仍在圈椅扶手上掛著,待喘勻乎氣後,嚴胖子把贅肉捋平仔細塞進圈椅內。

  嚴胖子借著塞肉擰過身子,用餘光瞟向郝仁,這廝和出京時一個樣,渾身精瘦,坐在一模一樣的圈椅內還有大把富裕。

  察覺郝仁看過來,嚴胖子扭過頭,別讓此獠誤會,以為自己在看他!

  師爺眄睞四周,定在嚴世蕃身上,

  「世蕃兄,別來無恙啊。」

  嚴世蕃一開始以為是幻聽,尋思過味真是在和自己搭話後,嚴世蕃一股血氣衝到臉上。

  「哈!」這一嗓子夠尖,「我該謝郝大人不殺之恩,還留我一條命吃喝拉撒!」

  這泡屎不知在嚴世蕃肚子裡憋多久了,出來一股惡臭。

  「聽聽你這話說的,那我也要多謝你留了我一條命。」

  嚴世蕃一愣,頗像斗贏的公雞,哈哈大笑。

  「此事不必謝,不過有件事你真謝我。」

  「哦?世蕃兄請講。」

  「我一早就看出你必發於行伍之間,所以遞道本子,奏請陛下在大同重用你。你看吧,我看人從來不走眼,你到底是在大同攢夠了軍功。」

  提到這事,嚴胖子臉上看不什麼,心裡卻在滴血。郝仁初任副總兵時,嚴胖子便用鄢懋卿擺了郝仁一道,隨後嚴胖子火上澆油,聽到韃子聚兵襲掠大同,以為是天賜良機,連上奏本推舉郝仁。

  沒想韃子竟如此廢物!碾不死一隻跳蚤!

  郝仁步步高升,最難受的是嚴胖子,氣他換走好幾波暖床的,因他覺,全是自己的奏本成就了郝仁。

  

  一招落錯了子!反幫了這狗才!

  但此事還嵌套著一層。

  便是嚴胖子自詡執棋人,殊不知自己也是顆棋子,嘉靖是借著嚴世蕃上奏給郝仁傳令,不過,傳的令可不是讓郝仁抵禦韃子,而是大開城門,再往後的事咱們也知道了。

  所以,嚴胖子現在純粹是庸人自擾。

  師爺看破不說破,笑吟吟的用茶蓋剮蹭茶沫子。

  「那我還要多感謝世蕃兄了,我一路上遇到的敵人不少,遇到的貴人也不少,但沒一個像世蕃兄這麼幫我的,戶部左侍郎啊.……」郝仁用手摩挲補子,「我做夢都不敢想。」

  嚴世蕃七竅生煙,不想在郝仁面前落了下乘。

  「無妨,官官相護嘛。」

  郝仁不好意思道,「世蕃兄盡心竭力幫襯我,我反倒像個白眼狼,將世蕃兄要改制官服的事給頂了。」

  「呵呵。」嚴世蕃毫不在意,對郝仁小人行徑嗤之以鼻,「頂?天大的事你能頂的過去?一個侍郎而已,仰頭看你的人不少,低頭看你的也有幾個,隔壁屋裡哪個不是開府建衙的大吏,有時候別太拿自己當回事。」

  「世蕃兄教訓的是。」

  見郝仁聽之任之,嚴世蕃心裡升不起半分痛快,他算了解郝師爺,常人會因口舌爭個上下,師爺無利的事從來不爭,力氣全留到該使的地方。


  如此一比,自己心性反落了下乘。

  正要開口譏諷,待漏房門被推開。

  「爹!」

  嚴世蕃站起身,身子和圈椅擠嚴絲合縫,一併把圈椅也給帶起來了。

  還是師爺眼裡有活,忙殷勤湊過去,幫著嚴世蕃把腚下鑲著的椅子拽掉。

  「嚴閣老。」又與嚴嵩行禮,識相地往外走。

  嚴嵩笑眯眯道:「進之啊,你且坐著。」

  郝仁看眼計時香,例會才開不久,遠沒到散會的時辰,嚴嵩是大搖大擺找自己兒子出主意來了!

  師爺只能坐回去。

  「爹,如何?」他爹找他來拿主意,讓嚴世蕃心中快慰。

  此為多事之秋,一個飯饃饃,幾個叫花子,正是搶錢搶權的時候,而嚴世蕃因自己出身不夠,進了工部尚書卻沒入閣,不能在內閣聽著,天然就被別的堂官甩出一大截。

  「官服改制那道奏本被司禮監批了。」

  「好!」

  嚴姓爺倆大聲密謀,說話一點不避師爺,嚴世蕃有意忽略師爺。

  「不過.……」

  「不過什麼?」

  「此事只答應了一半。」

  嚴世蕃眼睛一瞪,好像他是當爹的,呵斥道:「咋回事?!」

  「其他幾個閣員阻攔,藉口此事牽扯甚大,沒同意讓官服全用江西葛,而是江西葛和雷州葛摻半。」

  「啥!」嚴世蕃氣拍腿,「那不如先把這事懸著,怎能輕易批紅?!」

  雷州葛中最上品的稱為錦囊葛,顏色如象牙般潔白微黃,造價高昂,可達到百錢一尺。

  嚴胖子向來無利不起早,江西葛換雷州葛表面上看是嚴胖子給老家謀福利,實則後頭牽四掛五連帶老大一堆事。

  雷州葛算作是廣東的土貢,沒耕地有特產的地方,朝廷要求其以貢代稅,土貢可抵一部分稅。

  若換成江西葛,官服的葛布則從廣東換成江西去土貢,一來二去,可抵去一大部分稅額。此外,精葛布有價無市,多少錢還不是自己定麼。

  郝仁起身把門合緊,見嚴嵩父子一起看過來。

  「我想著別叫外頭聽著了。不好。」

  嚴世蕃白眼翻圓潤至極。

  嚴嵩則道:「麻煩你了。」

  郝仁蔫悄坐迴圈椅內。

  「德球,」嚴嵩安慰道,「盡人事不錯,但有時更該聽天命,不求事事如意,能多一分是一分,陛下都看在眼裡。」

  郝仁眼觀鼻,在心中暗道:

  這爺倆真有意思,嚴嵩歲數大,做事不急不緩;嚴世蕃卻火急火燎的,好像活不過初一,恨不一口氣把事情全辦完。

  「你來就是和我說這個的?」

  「是這個。」

  「我知道了!」嚴世蕃胖手一揮,嚴嵩朝郝仁笑笑,郝仁起身行禮。

  「你倆年歲差的不多,又同在朝中做事,要多幫襯啊。」

  「嚴閣老,我記下了。」

  嚴嵩看著郝仁,竟有一瞬間的解離,回過神去例會了。

  見嚴世蕃直勾勾瞅著自己,郝仁解釋道,

  「世蕃兄,這事你賴不到我頭上吧?剛才你自己也說了,我肩膀頭子太小。冤有頭債有主,誰找你麻煩,你找誰去。」

  「我是要找他們!」

  嚴世蕃啐罵一句,不再理會郝仁,自己眼珠子滴溜溜轉一圈,等到內閣散班,悶頭走出去。

  「世蕃兄慢走。」見嚴世蕃不理自己,郝仁嘟囔道,「啥人啊?一點禮貌沒有。」

  ……

  且說嚴世蕃出了左順門,納頭走上抬輿,抬轎班頭湊過來。

  「爺,往哪去?」

  「回府!」

  「咧。」

  嚴世蕃沒了去工部的心思,生了雜草似的心裡亂糟糟。

  回到府上,羅龍文、鄢懋卿早等在東暖閣。

  嚴府東暖閣早前由嚴嵩用,年初嚴世蕃借著「沒地兒寫青詞」的由頭把暖閣要過來,之後就一直占到現在。


  嚴世蕃經過繪著幾尾魚的立軸中堂畫,畫只有淡淡幾筆水墨,以原本的紙張為背景,全把墨水用在魚上,看不出魚是在水裡還是在天上,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見羅、鄢二人看向自己,嚴世蕃沒好氣道,

  「老爺子沒把事辦成!只辦成了一半!」

  「這……」羅龍文和鄢懋卿面面相覷。

  嚴世蕃先怒聲道,「你們別和我來這套!我是不想辦嗎?我有力使不上!若是我能上堂聽著例會,這事早就辦成了!娘的,這工部尚書做,真他娘的憋屈!」

  羅龍文、鄢懋卿低頭聽著,心裡算盤啪啪作響。

  廣東一年土貢六百疋錦囊葛,一尺二百錢,價格雖稍有浮動,光是錦囊葛的土貢也當幾萬兩銀子,還有嚴世蕃朝戶部那要了八萬兩,每一處數字都嚴絲合縫的。

  只能多,不能少。

  嚴世蕃苦著臉,氣撒完了,事還做,

  「能把江西葛的價格再做高嗎?」

  羅龍文為難,「最多命商人再多作出三成利,可這差額憑白少了一半,做到翻個番,這……這恐怕不成吧。」

  嚴胖子以手扶額,罵道,

  「為何真心為朝廷做事的人總要受到非議!罷了,要不今年先這樣,再從別的地方補點。」

  沒人應聲。

  鄢懋卿似憋了泡屎,「世蕃兄,您先看看這個。」

  說著,扯出一沓地契。

  嚴世蕃接過,用手指一張張搓過,並非是舊的那沓,全是新的,皆為江西省內各府的田地,看看地契,再看看鄢懋卿。

  「這哪來的?」

  「新來的。」鄢懋卿解釋道,「世蕃兄,大同打了幾年仗,江南各省雜稅多出十幾道,浙江有一個縣,雜捐雜稅已增六十餘項,百姓種不下去地,都想著承您和閣老的恩蔭。」

  鄢懋卿先說嚴世蕃後說嚴嵩,讓嚴胖子滿意,不過,他一提大同的事立馬胸口生火。

  「一將功成萬骨枯。

  郝仁這個王八蛋!為了自己的功勞,棄社稷於不顧!不如讓韃子搶了算了,把江南各省百姓拖垮了,是不是就如他所願?!」

  罵著,嚴世蕃手上一空,原來是鄢懋卿把地契扯走。

  嚴胖子不解:「你幹什麼?」

  「世蕃兄,咱平不了那麼多稅,再收田是負擔,別到最後油水沒撈著,反要自己掏兜,這些地契我還是退回去吧。」

  羅龍文:「景卿說的是啊。」

  「是個屁是!」嚴世蕃回過神,身體輕盈躥出去,再把一沓地契拽回來,貼身放好,「老子胃口好,多少都吃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送上門的哪有退回去的道理?我再想想辦法!」

  嚴世蕃抓過算籌,自己算了算。

  寄在他和他爹名下的耕地已有萬餘頃,即一百萬畝。

  合算成田賦,有三萬五千餘石。

  按理說糧食以官價匯兌,該是兩石糧食一兩。但如今糧食是硬通貨,碰上災年,糧價飛漲,換算成銀子,已到了一兩至二兩一石。

  這些田產,嚴世蕃足足要擔負六七萬兩銀子!

  從戶部要的八萬兩銀子進兜就沒有再拿出去的道理,嚴世蕃只想用土貢折算蓋住田賦。

  官服的事辦成一半,有三四萬兩銀子暫且不著邊際。

  算籌珠子聲又急又密,嚴胖子好不心煩意亂!

  把算籌往前一推,

  「今日不想這些了!」

  忽然想到什麼,嚴世蕃問道,

  「唉?叫你倆辦那事成了嗎?」

  羅龍文上前:「就在那擺著呢。」

  嚴世蕃這才看見紫檀案上擺著的漆木寶盒,盒裡沉著一對碧玉酒注和瑪瑙酒盅,絕品品相。

  羅龍文在旁如數家珍,

  「碧玉用的是痕玉,痕玉往往中間裂痕有黑點,這塊痕玉水頭足,通體為綠,好在不是拼來的,而是用一整塊雕出來的。上面是玉紋,兩塊玉合為珏.……」

  嚴世蕃用著別人給他介紹這些?

  「這倆是好玩意,你只說要多少錢。」

  「一對要六千兩銀子,世蕃兄,人家開口就要一萬兩,我是一點點講下來的。」

  「可以,」嚴世蕃點點頭,「品相值這個價,等會我拿錢給你。」

  羅龍文對了個縫子,心情大好,

  「此寶拿出去,世蕃兄可一睹柳姑娘芳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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