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嘴長的!」
贊聲尚沒完全落到地面,嘉靖臉上的笑意已盡數散去。
舉杯消愁愁更愁。
嘉靖雖了卻不少愁事,可是非但沒清淨,反而攪弄出更多麻煩。
沉寂半晌。
移時,嘉靖低頭側過腦袋看向郝仁,「你和嚴世蕃俱是青年才俊,在朕這裡不需要熬資歷,朕向來唯才是舉。
朕用你,是因你有才,用嚴世蕃也是一個道理。
你不贊同嚴世蕃改官服,是朝堂之爭,朕不說什麼。
但朕讓你倆去內閣偏房聽侍,你倆幾日不說一句話,這便走岔了。
難道將來有件於國有益的事,要因你倆之間的齟齬耽擱嗎?」
嘉靖鮮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實在是被逼急了。
郝仁往前躬身,硬邦邦道,「臣不如嚴大人官階大,更不如他在朝中資歷深,臣先與他低頭就是。」
「你還委屈上了!」
見郝仁和嚴世蕃嫌隙這麼大,嘉靖挑了挑眉毛。
「罷了,朕也沒法按著你倆的腦袋交好,最起碼要面上過去,你倆私下如何朕管不著,在府院衙門穿著官服,不該叫別人看出來你倆有隙。」
郝仁:「臣記下了。」
嘉靖把手蓋在佛像眼睛上,手往下捋,像是要幫佛像瞑目一樣,與郝仁閒聊。
這時候萬不可鬆懈,嘉靖閒扯時遠比正兒八經說話要危險多!
「朕聽說你在城南置了處別業?」
「回陛下的話,還沒置呢。」郝仁把手撐在膝頭,「臣這次回京沒有住處,於是托人尋處宅子,宅子本是前任戶部尚書劉.……劉尚書的。」
「劉璣。」
嘉靖淡淡開口,連嘉靖元年的戶部尚書他都記清楚。
「你在京有個住處不錯,不能總飄著,有宅便是有家。恩,他那宅子朕知道,就在北門橋,不需車轎,走著就能到戶部衙門,你如今在戶部當值,選這處宅子確實方便不少。
那,為何沒租下呢?」
「嘿嘿。」郝仁呵呵樂,猛地想到是在聖駕前,這要是被掌禮的司屬官或是給事中看到,准要被攻訐!忙收起笑容,「是因這套宅子租價太高,臣實在難以應付。」
嘉靖微微驚訝,「租價太高?朕記,這處宅邸嘉靖十二年就空了,來往看人不少,全因租價太高被擋住,一直空到現在,他還不願意降價?」
說著,嘉靖嘲諷一笑。
「市賈之貨而已,他卻居貨囤,又不是非他這宅子不可,你去城北積水潭那找找,許有不少能住的宅邸。」
郝仁感動道:「陛下日理萬機,還要為臣操心這事,臣感激涕零,無以言表。」
「這有什麼。你為朕著想,朕自然為你著想。」
見嘉靖語氣帶了幾分倦意,郝仁識相起身告退。
郝仁走出迎和門,來到太液池邊上,撐船太監一早等在那。
「郝大人!」
叫一個甜。
能不甜嗎?郝仁凡入西苑,甭管多大路票、幾道擋門,一應白銀開路,塞到太監們不好意思要,巴不趕緊幫著郝仁做點什麼事回報。
「孫公公,辛苦。」
郝仁點出兩張銀票,孫公公忙推回去,
「郝大人,您來時都給過了。」
「這叫什麼話?昨個吃飯,今個就不吃了?孫公公來回撐船,廢兩遍氣力,拿著。再說,我都抽出來了,你叫我再塞回去?」
孫公公羞赧一笑,夾起銀票,朝郝仁拋去媚眼。
郝仁目不斜視,咳嗽兩聲,孫公公瞅到郝仁來時揣的白玉佛像沒了,心中尋思竟真送到萬歲爺手裡了!頓時敬意更濃!
太液池上白茫茫一片,秋意正涼,幾隻郝仁叫不出名字的鳥時不時點動水面。
「這三處巨石是不是有些礙事了?」
郝仁忽然皺眉道。
池子正中擺著三大塊如山的巨石,橫在水道上,本來是直來直去的路,有三道巨石攔住,來往需繞個大寬轉。
撐船太監一直想和郝仁搭話,沒尋到機會,心中對這幾塊大石頭早有微詞,打開話匣子道,
「要不說呢!您沒看運來那天,動用了成千上萬的勞役,把人扔進水裡能把池填平!
那陣子萬歲爺移駕南直隸,這事裡里外外交給嚴尚書.……就是小閣老去辦。萬歲爺回京後龍顏大悅,嚴侍郎可不就成嚴尚書了?
他還給這幾塊巨石取了名字,叫什麼蓬萊.……唉,我也記不住,神叨的!
我看啊,小閣老弄這幾塊大石頭最後是把我難為了!」
郝仁聽著一愣,隨後哈哈大笑。
耗費人力物力運來幾塊大石頭往這一放,於誰都沒什麼益處,只難為撐船太監。
你瞅這錢花的!
話嘮活絡,撐船太監腦門上已是一層細密汗珠。
「郝大人您就是太實誠了,要說功勞,誰能比了您?何以您現在是侍郎,人家是尚書呢?」
郝仁請教道:「這是為何啊。」
「您那功勞遠在天邊,看不見唄!看小閣老辦事,人不是他的,用錢也不是他的,人家弄了個能瞅著的功勞,可不就高升嘛。」
郝仁挑起大拇指:「說太是了!通透!」
「嘿嘿,我不識幾個字,全是經歷多學來的。」
郝仁走回北門橋原戶部尚書劉璣的宅子。
「爺。」
「萬先生來了,就在暖閣等著呢。」
府內來來往往隨處可見幫忙搬家的腳夫,郝仁聽一耳朵。
「唉唉唉,這個你往哪搬?」
郝仁拉住個年紀不大的腳夫,這腳夫臉上橫打個刀疤,看著頗內向,
「搬到暖閣去。」
郝仁對著二狗子使了個眼色,「領著他去。」
「唉!」二狗子對那腳夫招呼,「你跟我來!」
「小友,這下離可近了,往這東邊走就是棋盤街,你去衙門也方便,去鋪子也方便。」
打扮整潔利索的夏敬生走來。
「唉,夏兄,這處宅邸怕是不行,再給我找一套吧,要城北的,最好是積水潭那頭的。」
夏敬生不解:「城北?北京城北邊全是些破落翰林,晚上黑黢黢幾百步見不著個人影,搬到那去,你多不方便啊。」
「沒招。」
「好吧。」夏敬生又問,「這宅邸的租錢我去要回來,扣下幾日的,我再補他點。」
「也不必要了,本來都敲定了這事,給他吧。唉,是我不小心了。」
這事給郝仁提了個醒,這裡不比大同,大同是光腚上街都沒人管,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現在是天子腳下,屬於在石頭縫裡開弓,能騰挪的地方就那麼一點。
「唉,那我這就去辦。」
「夏兄,辛苦了。」
夏敬生拍了拍郝仁身上未換掉的官服補子,
「咱倆說這些。」
望著夏敬生離開,郝仁心疼地跺腳,忍不住往暖閣瞅了眼。
……
「趙大人!趙大人!」
是個前胸後背貼白鷳補子的官員,一頭攮進趙貞吉歇息的值房。
前頭講過,戶部衙門結構是一圈套一圈的回字型,共套了四大圈,最後一圈是各年的戶部帳冊,成日被寬臂大鎖束著,誰也不能看。
往前一道是戶部值房,尚書侍郎值房貼在邊上,用意是留個清淨。
侍郎往下的官員全這麼想。
這處戶部值房迴廊,是與乾清宮一樣的設計,不管各處值房裡多小的嘀咕聲,都能清楚傳進尚書和侍郎的值房內。
取「兼聽則明「之意。
五品官員闖入趙貞吉值房,見趙大人正與一個白面太監講話,白面太監止住話頭,笑眯眯的看向這官員。
「趙先生,這位是?」
「他是山東清吏司的主事,姓沈。」答完陳洪的話,趙貞吉皺眉喝道,「一點規矩沒有!出去候著!」
陳洪按住趙貞吉的手,「罷,該說的話我也說完了,我回宮了。你們說話。」
五品官員才猜到這位是權傾朝野的大璫陳洪,趕緊見禮,
「下官無禮,衝撞了陳公公!」
陳洪笑呵呵拍了拍沈姓官員。
等陳洪走遠,沈主事回身合上門,趙貞吉起身,去銅盆里洗手,
「著急忙慌的出了什麼事?」
「是我家出事了。」
趙貞吉不慌不忙用手袱子擦乾手,
「說。」
沈主事咽口吐沫,見趙大人沒有讓他喝水的意思,自顧自往下說,
「因杭州各處去年遭了水災,一大片田地被淹,粗略一算,因淹水不能種的土地最少有三成,更有的縣到了五成。」
趙貞吉皺起眉頭。
眼看秋漕在即,南方各省被趙貞吉握在手裡,這些省份是納糧大省,若秋漕交不足數糧,朝廷該第一個發落趙貞吉。
趙貞吉本就坐在火堆上,要是再出什麼岔子.……
「郝侍郎設一場喬遷宴,擺在淮西館,要你們去沒?」
「都說過了,咱是不是隨禮錢啊。」
「按理說隨,不過,郝侍郎三令五申不許隨,全當開宴吃飯聚聚。」
「娘的!真闊氣!淮西館一桌席面就十幾兩銀子!」
「這算啥?郝侍郎還請了秦淮河的唱戲班子呢!是聞名南直隸的柳姑娘!」
「胡說,柳姑娘我知道,人家在秦淮河多少公子豪擲千金見不到一面,這等矜貴娘子會來北京?」
「真來了,我遠遠見到了!」
「真的?」
「我和你賭一個月的俸祿!」
「這還說啥了?!必須去!」
別處值房傳來的動靜聽沈主事臉上發紅。
怒道,
「他貫會收買人心!我看沒啥用!最後還是要看秋漕實數與否,北方各省里山東納漕最多,大人您放心,我想些辦法!」
「不必。」趙貞吉穩如泰山,「你以為你難為的是他?漕糧是給他征的嗎?莫要內鬥擾亂大局。山東漕糧該是多少,你照例放行,咱們只要交的糧比他多就是。」
沈主事想明白道理,心服口服應聲。
「你接著說事。」
「是,」沈主事這才想起來自己幹啥來的,「因這些田被淹,那些百姓就交不上原數的田稅,於是想出省力的法子把田地飛寄到了我家,這一下多出幾百頃的田啊!」
趙貞吉透過銅鏡看沈主事,沈主事滿眼慌張。
「幾百頃田?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啊。」
這點狗伎倆,如何誆住趙貞吉?
甭說什麼發水不發水,此舉有兼併土地之實。
另外,東南各省並了幾萬頃田地的官員大有人在,沈主事只多出幾百頃,小魚小蝦而已,至於這麼怕嗎?
膽小別做官,能做到這地步的官員就沒一個膽小的!
發覺趙大人正通過銅鏡看自己,沈主事趕緊往前一步,
「我要我叔把這些田都還回去!」
「還?」
「是啊!還回去!」沈主事牙酸道,「這是兼併土地,若被抓出來,擼了這身皮是小,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唉,我叔也是傻,地契就是燒紅的烙鐵,他為了縣裡著想,為了能交上秋漕,把這些事自己都背下了!」
趙貞吉聽心裡膩歪。
一根木棍易折,一把木棍就不易折,這道理自小就教人有勁要一起使。
可在權力場上,道理是反著來的。
一根木棍不易折,一把木棍才易折!
就說趙貞吉,渾身一點破綻沒有,誰能折了他?
但官做大了,難免要用人,身邊人一多,就泥沙俱下,大多數出事都是被身邊人害的。
趙貞吉都明白,但……唉!
「你把田還回去,百姓就能交上田稅了?」
沈主事聽到這話心中竊喜,繼續擺出謹小慎微樣子,「好像是交不上。」
「一定交不上。幾家就罷了,一併攤派到縣裡,縣裡攤不平,拿去府里攤,府里再攤不平,就拿去省里攤!
該說是再大的困難,多攤些人頭上,也就不叫困難了。
但這是一府受災,浙江省不景氣,攤不開。」
沈主事連連嘆氣。
趙貞吉拱起火,快步走到沈主事面前,一改平日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容,狠聲道,
「你家兼併土地,你要我給你作保!這還不算,還要我記你個人情?!」
沈主事被嚇到,連連叫屈,
「大人,您冤枉下官了,下官和您在一條繩上,從沒想這麼多啊!」
趙貞吉豎著眼睛瞪向沈主事,值房內靜下,不止是這處值房靜了,所有值房都靜了。
想到為何靜了,趙貞吉又重回面無表情,對沈主事說道,
「秋漕只許多,不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