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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動靜

2026-10-13 01:16:11 作者: 荊棘吾冠

  無話便短、有話便長。

  過了逢三、逢六兩個放告日,新知縣海瑞每日晨昏兩次點卯,心思放在查校官服穿是否合規制,再無其他大動作。一來二去,通衙上下對新太爺起了輕視之心。

  這幾日裝可夠累,平日錢穀刑名的事全叫徐渭攬去,樂清閒,本就是他們自己的活,被他們幹的哭爹喊娘。

  海瑞在夾頭榫翹頭大案台後面落座,一大早又在那日復一日的點卯,衙門裡的老手一個跟著一個。

  承差見門子的號服敞懷,小聲提醒,「把你衣服系好。」

  門子一翻眼皮,「不系!咱是衙門,他沒能耐辦事,成天折騰咱們!要不他就把老子趕出衙門!」

  承差正要勸慰。

  「堂上肅靜,你們嘀咕什麼呢?!」

  「太爺,沒嘀咕什麼。」承差伸頭解釋兩句,待上面沒動靜了,回身朝門子挑大拇指,「好生勇猛。」

  承差點完卯,插手候在一旁,海瑞皺眉道:「退後頭去。」

  「好嘞,太爺。」承差往後退,朝周圍暗戳戳使眼色,大夥都瞧見了門子衣不蔽體,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門子上前重重押印,再重重按進點名冊子裡。

  「你的號服不會好好穿?」

  果然被海瑞看見。

  門子鼻孔朝天:「熱!」

  「怎麼別人不熱,就你熱?」

  

  大夥紛紛開口:「我們也熱啊。」「是唄。」「早想說了!」

  眼看事情鬧大,海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使著商量的口氣道,

  「這是在府衙,你先忍忍,穿好官服。」

  門子點到為止,硬邦邦冒出一句「知道了」,再把號服一扣,扭頭大步出去,好像打了場多大的勝仗。

  鬧出這一遭,眾人看在眼裡,更不把海瑞當盤菜了。

  想到自己能被紙老虎嚇住,恨不扇自己一耳光。

  海瑞對人心浮動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叫來縣丞。

  「太爺。」

  「我來了幾日,還沒見過黃冊,你取來給我看看。」

  「太爺,您真要看?」

  「不能看嗎?」

  「能看,呵呵,有啥不能看的。」縣丞招呼幾個力差,「去把縣裡的黃冊給太爺取來。」

  力差們不樂意動彈,一身懶肉半天不挪窩,被縣丞拉扯起。磨嘰一會兒,各捧一大摞黃冊回來,放在海瑞兩側斜放的攢牙子著地管腳棖平頭案上,咚一聲,落滿登登的。

  縣丞湊前,「太爺,這些是從嘉靖十年到去年的,您沒說具體要看哪年,還有更往前的您看嗎?」

  「不必了。我先看這些。」

  「好嘞,您看著。」

  縣丞不聲不響給海瑞一個下馬威,在他看來,海瑞對官場上的事不甚了了。

  海瑞起身,拾起個黃冊,唰唰翻看。稅收多是一連串字,前頭講過,縣衙記錄稅收,最少要排到小數點往後十三位,一直到清朝了此制還沒廢掉。

  如此繁冗的計數,誰來也看不懂,都要被繞暈。

  果然,海瑞裝模作樣掃過兩眼,便把黃冊攥進手裡,和縣丞解釋一嘴,

  「我坐著看。」

  縣丞恭敬道,「衙門有事我喊您,您儘管看。」

  海瑞用鼻子嗯了一聲。

  臨到散衙,由早晨鬧事門子牽頭,比平日早走了一刻鐘,海瑞裝作不知,待衙門都散乾淨後,海瑞仍借著一點燈油在看黃冊。

  「你若是看這黃冊,是白費功夫。」

  不知何時,徐渭走到平頭案旁,撿起黃冊翻動幾頁,又扔回去。

  「黃冊十年一造,冊上的田地早就亂套了,衙門實際徵稅使是另一個冊子,因沒有黃封面,在衙門裡叫白冊。白冊連我都沒看過,只有縣丞能看。」

  「我知道有白冊。」海瑞淡淡開口。

  「你知道?」

  徐渭有些驚訝,海瑞是頭回當官,白冊於縣衙內是最大的秘密,沒在衙門水裡火里滾過些年頭,絕不會知道這個。


  徐渭一邊查莊稼漢的事,另一邊也在盯著海瑞,今日散衙和海瑞沒來時一樣,徐渭便知道,海瑞壓不住這幫人了。徐渭與海瑞認識兩天,若海瑞是個碌碌之輩,徐渭沒必要隨他一起廝混。

  海瑞知道徐渭話外之音,

  「在京時,郝侍郎托高拱與我說過。」

  徐渭眨眨眼。

  海瑞繼續道:「咱倆不是一路人,無非各取所需,給我辦完這事後,我可求郝大人將你引薦給浙江省杭州知府胡宗憲胡大人那裡去。」

  徐渭怦然心動,不禁問道,「太爺,我看您為人剛正,斷沒想到,您會動用郝大人的關係,並以此來收買我.……若真能將我引薦到胡知府那裡,賭一把未嘗不可。」

  「為何不用?」

  「什麼?」

  「我說既然有郝大人的關係,為何不用?」海瑞一本正經道,「我要做事,我也需要幫手,郝大人不是白幫我,我還要欠著郝大人人情去,這是交易。我故作清高,能把事情做好嗎?」

  一番言論使徐渭對海瑞刮目相看,一直以為海瑞是不知世故的人,沒想到海瑞對世故人情瞭然於胸,該用時一點不含糊。

  「你的事情辦如何了?」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徐渭交底道,「沈老爺家侄兒在戶部清吏司任五品官員,相比郝大人自然不算什麼,可在山陰縣絕對是跺腳抖三抖的巨擘。

  我懷疑人是被沈老爺弄走的。」

  海瑞眼皮一跳:「光天化日,一個大活人說弄沒就弄沒,還有王法嗎?!」

  「平日裡是不能這麼來,沈老爺在鄉里有威望,大夥當他是大善人。再說了,老丈沒了,地沒人耕,該收的稅一粒不少,沈老爺又沒法明目張胆並田,他弄走老丈實為下策。」

  「既然是下策,何必弄走,除了他還能有別人嗎?」

  聽到這問話,徐渭心思一動,一道靈感噼啪從腦袋裡打過,無奈轉瞬即逝,絲毫沒把握住。

  「有這本事的,除沈老爺,就是縣丞了。縣丞弄走老丈也勉強說過去,給您個下馬威。」

  「里甲呢?」

  徐渭搖搖頭:「他沒這本事。對老百姓來說,里甲隻手遮天,可對身上穿著皮的人而言,誰都能隨意擺弄他。運糧解糧的事全要他負責,老丈沒了,怎麼說也是少了十畝地的稅,里甲才不願意看到這場面。」

  徐渭抽絲剝繭,把各人的想法都猜出七八分,但,徐渭總覺差一點。

  失之毫釐,謬之千里。

  「太爺,衙門的人您已壓不住了。」

  「恩。」

  「用不用我支個招?」

  海瑞搖頭:「不必,緊一天松一天,他們太把我當回事,我不好做事。」

  見海瑞不願多說,但看到縣太爺胸有成竹,徐渭放下心來。

  海瑞把黃冊往前一推,

  「你給我講講這個。」

  徐渭湊過頭一看:「這些數是官田畝數,不過,數一定不准,不好說多了還是少了,因現在分不出官田和民田。

  按理說,官田有幾處來源.……」

  徐渭掰著手指頭數,「前朝留下的官田,明大案抄沒的田地,軍屯民屯,皇莊官莊。

  耕民田是交稅,耕官田是交租,地租可比田賦重多了,農戶耕官田往往要破產,農戶棄田拋荒,剩下的田賦還會攤在本縣剩餘的農戶身上。

  最後鬧官田沒人種,民田種不了,太爺,你說這事……」

  徐渭口乾舌燥說了半天,見海瑞低頭看著黃冊一字沒聽,徐渭忽地想通什麼,倒吸一口涼氣,

  「太爺,原來這幫人只識睜眼強盜不識閉眼佛啊!」

  ……

  「睜眼佛講究一個動,觀照世間,度化眾生。閉眼佛講究一個靜,由內觀照,反參內心。」高拱手托尺長白玉佛像,左翻右看,「進之,你這尊佛像半睜眼,你是要動還是靜啊。」

  郝仁仰在圈椅內,

  「我是動是靜無妨,我看京中諸位大人是都想睜眼了。還有,你官品落於我,叫我大人。」

  「呵呵,呸!」高拱還郝仁一記白眼,「翁萬達接任你的三邊總制,楊博被扔到河南做官,胡宗憲被扔到浙江,你在大同用的這些人全被打散零落,京中只有我給你照應,你敢不對我好點?」


  聞言,郝仁嬉皮笑臉趕緊起身,幫著高兄端茶捏肩,「肅卿,別人我都不告訴,在我心裡,一直是咱倆關係最好,什麼楊博、胡宗憲,那都算個屁。」

  「這還差不多。王直送你的佛像,你就要了?」

  「幹嘛不要,他沒少孝敬我。」

  「他做可大,我怕他妨主。」

  「能被他妨,也算不什麼主。」郝仁眯起眼,「本朝局勢無非是西北、東南,高兄,我被拿回京,離群索居,等同於被削了。」

  「何止是削了。一邊是巡邊大吏,一邊是侍郎,還被趙貞吉牽絆一下,官品大沒用,論實權可是天差地遠。」

  正說著,外頭有些動靜。

  「老爺。」

  高拱立時閉嘴。

  「來。」

  二狗子遞進個捲筒,「是個斗子傳的。」

  「啊。」斗子便是錦衣衛,郝仁點頭,「知道了。」

  當著高拱的面,郝仁搓開捲筒,「杭州府的耳報神,你自己看。」

  高拱接過展讀,蹙起眉頭道,

  「進之,海瑞能打開局面?我與他交談過,他這種人不會任我們所用,這次能用他,是以大義驅之,另外,他自己也想這麼幹。況且,一個小知縣何以左右大局?」

  「太大的人物現在都動不了。高兄,你有所不知,大明朝各品官員,財政全壓在知縣身上,你想我這戶部,無非是徵集管理收入。

  實際徵收田賦耗派是要縣一級的衙門去做,僉派人役、屯田、民戶養馬,全靠知縣落實,知縣重要啊。」

  高拱點點頭,只是認同郝仁的話,卻不看好海瑞,

  「一個好漢三個幫,他初來乍到,難辦。」

  「海瑞不過是步閒棋,他做不到,只能說他不是這塊料。」郝仁似笑非笑看向高拱,「肅卿,一道閒棋而已,你何以如此上心,莫不是打心底也覺他能做到。」

  「這就不知道了。」

  「老爺……」

  「嘖,能不能讓我和高兄好好說會話?!」

  二狗子在外頭嘆氣,「唉,是陛下傳您,馬公公就在花廳等著呢。」

  郝仁和高拱對視一眼,高拱起身告退。

  郝仁走出兩步,想了想,回身撿起白玉佛像。

  嘉靖端起白玉佛像上下打量,臉上漾出喜意。

  「你總是給朕帶些小玩意兒來。」

  按理說,嘉靖喜道厭佛,實則他厭佛是因武宗崇佛。儒法道佛,對於嘉靖而言無非是術,本身沒什麼喜惡,拿來用就是了。

  但,這些名貴物件,嘉靖是真喜歡。

  「一路來這兒怪累人,你尋個座去。」

  「臣謝過陛下。」

  師爺勾頭扯過來一個木櫈坐下。

  「你是戶部侍郎,又在大同做出過成績,朕找你來,是有些事想問問你。」

  「陛下請講,臣一定知無不言。」

  「大同這幾年花了朝廷不少銀子,京中上下大有怨言,說什麼寧可讓韃子陷了任他們去搶也花不這些銀子,你在大同時,這些傳言甚囂塵上,是朕幫你壓下去。

  如今翁萬達又找朕伸手要錢,說是要採買鳥銃,朕看此次數目極大,比修築城牆花還多,朕是想問你,鳥銃非買不可嗎?」

  嘉靖東拉西扯說了一通。

  「回陛下,鳥銃是臣在大同時收買改良的,鳥銃一次只能射三發,還要靜住射,於馬上作戰甚至不比射箭。」

  郝仁把鳥銃的缺點挑揀出來說個遍,嘉靖臉色漸緩,故作不快道,

  「不抵個燒火棍子,只能聽個動靜,花那麼多銀子做什麼?」

  「動著用不行,靜著用最好。不瞞陛下,若不是指著鳥銃,臣如何能守住韃子鐵蹄。」

  「君子善假於物,你莫把自己輕賤去了。」

  郝仁心思一動,「至於翁萬達,與臣一樣,懂個道理。」

  「什麼道理?」嘉靖視線從半睜眼佛像移到郝仁身上。

  「臣子做事,累的苦的是我們,實惠的卻是社稷。就說臣在大同掌兵,哪一個兵是歸臣的?只有個叫二狗子的隨侍一早隨著臣,被臣從大同帶回京城,可為何臣等要將兵死戰、誠心用事呢?


  為了陛下的臉面。

  君辱臣死,大同自然可以陷落,就像那些傳言所云,陷了任韃子搶去也花不來這些錢,但不是這麼回事,陛下的臉面何在?

  陛下好,臣子就好,君臣同心全為的是開創盛世。」

  嘉靖聽眼暈目眩,腳底輕飄飄的,大笑道,

  「你這嘴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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