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小無大,從公於邁!」
鬚髮花白的國公,身著象徵無上光榮的麒麟補子,郭勛盡力將佝僂的脊背挺直,為遼東府將士們牽馬提蹬。
這一幕衝擊著無數百姓的心神!
再過去十幾年、幾十年想必也忘不掉!
郝仁、楊博身邊人群開口極盡尊敬。
「那位便是翊國公郭勛!」
「我知道,祖上是隨太祖立功的武定侯郭英,代代盡忠輔國啊!」
「今觀翊國公為遼東府將士牽馬,不知為甚,欲泣之。」
「唉,像郭大人這般的官員忒少,若全天下官員都如郭公,豈不是朗朗乾坤?!」
「難啊,郭大人才氣過人,不只字寫得好,還修過書,傳聞連經學大家隔三差五也要去其府上討教。這樣的經天緯地之才,你還想有幾個?」
「有才!有德!真國士也!」
聽著這些話,楊博臉上抽動。
郝師爺卻習以為常。
楊博咬著牙道:「無小無大,從公於邁,呵呵。」
「這句話什麼意思?」
楊博對郝師爺的無知頗感疑惑,「趙兄,你真不知道?」
「聽都沒聽過。」
見郝師爺不似作假,楊博心想,
真是個怪人!
不該他知道的他全知道,該知道的又不知道了!
趙兄沒讀過四書五經嗎?
「《魯頌》中的一句,意為朝廷上下無論尊卑,都會隨著國公進退。」
「哦?」郝仁又用手指搓起皂衣。
久不出府的郭勛突然出現在這,絕不是心血來潮。
先故意在百姓前露臉,獲取聲望;又強調遼東府軍士是英雄;最後還念起詩。
「欺世盜名之輩!」楊博恨得牙痒痒,但他又無法告訴每一個人郭勛究竟是什麼貨色,只能在心裡憋屈!
「我得回去了。」
郝師爺打了個招呼,默默退走。
「還早著呢!趙兄?唉!」
有個人說說話,楊博還能舒坦點,要是沒有郝師爺訴苦,楊博真要活活憋死!
郝師爺溜得夠快,
沒辦法啊,溜慢了,血要濺到身上!
......
遼東府大捷,沒讓嘉靖赦免在左順門跪著的司禮監太監。
群臣鬧騰幾日的事,消弭於無形。
說來也有意思。
左順門被太監們跪滿,再想跪諫的官員沒地方跪,總不能讓他們和太監擠在一起吧。
再者,
官員們最恨黃錦,黃錦被陛下罰跪,狠狠替官員們出口惡氣!
太和殿內,嘉靖著暗龍紋袞服高坐龍椅上,等著曾銑攜遼東府一眾武官報捷。
本著喪事喜辦、小喜大辦的原則,務必要用幾十個戰俘盡顯我大明軍威!
此為大宴儀之宮殿,佳肴歌舞皆已就位,群臣以文武分在兩側,萬事俱備,只等曾銑入場!
嘉靖興致頗高,掃過一眾官員,發現兵部尚書王廷相的位置是空的。
嘉靖喚來貼身守衛的陸炳,
低聲問道,
「王廷相人呢?」
再撩一眼,不僅王廷相的位置是空的,郭勛的位置也是空的!
說著,兵部尚書王廷相從殿側彎腰走進落座。
陸炳開口,遞出一道摺子,
「陛下,王廷相寫的。」
宮內諸殿設計巧奪天工,除了龍椅處那個點,其餘宮內的任何角落,哪怕是一句嘀咕,皆可一字不漏傳進皇帝耳朵里。
皇帝只需身子微微一側,尋常說話聲音便被隔在了周身處,下面的臣子是絕聽不到的!頗有些「天上一日,地下十年」的禪機。
所以,嘉靖和陸炳二人對話都沒有刻意壓低嗓子。
嘉靖接過摺子,在桌案上鋪開,先看了王廷相一眼,正巧王廷相也看過來,嘉靖視線一觸即閃,低頭看摺子墨跡未乾。
原來是王廷相將方才馳道上郭勛做的事,一字不漏的呈上來了!
郭勛已出了最後殺招,王廷相把這一道摺子用作魔道之爭!
方才陛下看自己的一眼,讓王廷相知道,陛下正在看自己的摺子!
昨晚王廷相一夜未眠。
照曾銑口中的軍報辦事,或是照京中的軍報辦事,干係到清軍役的成敗!
一件事,能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
若遼東府軍士孱弱,被韃子打得滿地找牙,那麼清軍役水到渠成!
可若遼東府軍士是郭勛口中的英雄...這軍役還如何清?
王廷相今時今日仍沒想通,陛下為何要讓郭勛同自己一起辦這事!
兵部尚書搞不懂嘉靖的想法,不知陛下是要清還是不清,只能強起一道摺子試探!
在王廷相看來,
今日郭勛此舉就是開戰!
嘉靖不動聲色將摺子推到一旁,陸炳會意,神不知鬼不覺地收好。
「遼東府都指揮僉事曾銑進殿!」
殿內一肅。
曾銑是今日主角,郭勛隨他在馳道走了一路,但不能與曾銑一起走上丹墀進殿!郭勛便提前繞進宮內落座。
翊國公郭勛和成國公朱希忠品秩最高,分坐首位。
「臣曾銑拜見陛下!」
曾銑肅容行禮。
嘉靖柔聲道:「你們在邊關守住韃子,為朕立下大功,這段日子京中儘是流言,你把樊繼祖的軍報當著百官面前念念,也讓群臣知道遼東府到底如何了。」
說著,太監捧著曾銑帶回的遼東府軍報,又還給了曾銑。
「是,陛下。」
正如曾銑在夏言、王廷相面前所言,他沒看過這份軍報,也不知樊總兵寫了什麼。
陛下讓他讀,他就讀。
折開軍報,上面已有嘉靖的批紅,曾銑手中動作不停,展開通讀。
樊繼祖這份軍報寫得極長,大體是兩件事:
其一是陳自己判斷失誤,打開城門讓韃子混進,自知有罪,全沒提吏部給事中周怡一句。又明里暗裡說了,若真戰起來,大明軍士十個不抵韃子一個。
聽到這兒,王廷相捏緊拳頭,克制心中激動。
曾銑只覺得世事無比荒唐,不敢多想,只一口氣往下讀。
其二是感恩於陛下動用內帑二百五十萬輸遼東府,不然遼東府早就陷落。
兩件事不長,但樊繼祖動不動摻和著感恩聖心之辭,長篇大論下,讓曾銑說得口乾舌燥。
曾銑念畢,殿內群臣面面相覷。
一些反對清軍役的言官也都啞巴了。
「你落座吧。」嘉靖毫無表示,示意曾銑先坐,再轉頭看向郭勛,「郭大人,朕許久未見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