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自詡孤臣,嘉靖也要夏言做孤臣。
孤臣一詞,重點落在前一個字兒上,臣可以不重要,但一定要孤。
郝仁泥腿子一個,夏言可與他敞開心扉。
若把夏言面前的郝仁,換成之前拜門的徐階,或是視夏言為師的楊博,夏言絕不會吐露這些。
夏言講完,不急著催促郝仁,留出給他好好思考的時間。
瞧了眼兩人的面碗,連面帶湯掃個精光。
郝仁吃干抹淨,
「老爺,您覺得遼東府是...」郝仁瞳孔往上一翻,不言而喻。
夏言不甘心:「沒人有這能耐。」
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小小年紀早早展現出超絕的政治素養,等長到一定歲數時,徹底進化為完全冰冷的政治生物,他們沒有感情,只做判斷。
如始皇帝,如漢文帝,如漢武帝...明君也好,昏君也罷,無可爭辯的事實是,他們皆是雄主。
嘉靖也是。
「老爺...」郝師爺略顯扭捏。
夏言笑罵道:「叫你在別人面前少說,沒讓你在我面前少說。」
「行,那我便知無不言了。」郝仁又問,「老爺,這事有您的份吧。」
夏言意外的看了郝仁一眼,
「有,也沒有。」
郝仁瞭然。
清軍役的事,有夏言和嘉靖打配合。
可等到遼東府的事,夏言便不願意繼續做。
「沙沙」郝仁摩挲著皂衣,想了想,
「曾銑回來,把您叫去勞軍,是陛下和您顯擺呢。」
夏言放下手中茶盞,似有所悟,
「顯擺什麼?」
「還能顯擺什麼,無非是您中途撂挑子惹陛下生氣,陛下通過曾銑的嘴和盤托出是要告訴您,沒您也能做成事。」
夏言愣住。
郝師爺一番話看似胡說八道,細想想還真有幾分道理!
夏言何以想不到這個?是夏言一直把嘉靖當成了至高無上的皇帝。
而郝師爺則不同,他不把誰當皇帝,先把嘉靖當成一個人來分析。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嘉靖生夏言的氣了,故意找夏言顯擺。
郝仁甚至產生種感覺,
就像曾經你儂我儂的兩個人,突然有一天分道揚鑣,其中一個一定要向另一個證明,我過得好極了!
夏言喃喃道:「我真沒看錯你,你心中無君無父啊。」
郝師爺撒謊臉都不紅,
「這您就大錯特錯,小人愛君愛國。」
「聽你說過,我心裡有數了。有來有回,我再給你指個發財的路子。」
「您說!」
郝師爺立馬豎起耳朵聽。
「棋盤街上應有不少空鋪子,我再給你出五千,一萬兩足夠盤個小的。」
郝仁大喜:「還得是老爺您啊!」
「小子,睡覺去吧。」
「得嘞!」郝仁走出,面朝屋內的夏言合上門,「老爺,您也早點睡。」
夏言擺擺手。
......
翌日正陽門大開
京中百姓早收到消息,滿城空巷,清晨全擁在正陽門馳道兩側。
遼東府都指揮僉事騎著西域大紅馬走在最前,身後跟著千總、把總,更有標兵隨行,個個高頭大馬,盔甲一塵不染。
人群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聲!
「大明軍威武!」
「大明軍威武!!」
「大明軍威武!!!」
軍隊中間押著幾十用繩子前後掛成一隊的韃子。
韃子身子佝僂,滿是怯色,全無在馬上殺掠漢人的兇狠,他們怯懦看著巨大繁華的紫禁城,身子縮得更小。
「是韃子!」
「殺了他們!」
「一群禽獸!殺了多少無辜!」
「殺了他們!!!」
群情激憤,百姓紛紛撿起石子砸向韃子,遼東府軍士絲毫不攔著,任由百姓們發泄怒火。
其中一個韃子額頭被砸出血,人群見了血後更加激動,一齊往前衝去。
曾銑示意扔出去幾個韃子,遼東府軍士會意,解開三四個韃子,被解開的韃子意識到什麼,跪在地上囉里吧嗦說著祈求的話,遼東府軍士眼神冰冷,
「哼!原來你們也怕死啊。」
遼東府軍士用刀柄砸倒韃子,分別扔到馳道兩側,人群如蜂群眨眼間撲上去,將戰俘生生撕了!漢人的瘋狂讓被押解的韃子擠在一起,身子顫抖到沒法走路,遼東府軍士生不出憐憫之心,強拖著他們走。
「你不回兵部?」郝師爺瞟了眼身邊的楊博,這人像是黏上自己,沒事就來找自己。
出來前,夏敬生嚷嚷著要出來,等真走到大門前又怯了。
楊博看著韃子,抱臂道,
「你知道韃子叫我們什麼嗎?」
郝仁搖搖頭。
楊博說了個郝仁聽不懂的詞,又解釋道,
「羊。韃子把我們比作羊,把自己比作吃羊的狼。你覺得呢?」
郝師爺瞧著縮在一起的韃子,「他們現在倒挺像羊的。」
楊博冰冷的瞳孔下儘是燒穿的怒火,這股怒火,不是燒死敵人,便是燒死自己。
「趙兄,我恨韃子,我更恨和韃子攪在一起的人。」
「惟約,你要明白一件事,」郝師爺在楊博面前化名「趙平」,淡淡道:「自古以來,相較於外敵入侵,更怕的是造反民變。嘉靖三年大同兵變,比什麼事都大。」
楊博看了郝仁一眼,「趙兄這是何意?」
「唉!你看!」郝仁忙拍了拍楊博。
楊博看去,不禁低聲道,「他怎麼來了?!」
只見馳道上立著著紵絲朝服的翊國公郭勛!
身上的補子是麒麟!
郭勛竟從國公府里出來了?!
遼東府指揮使僉事曾銑連忙勒馬,在此關頭,他不能下馬,又極小心的問道,
「翊國公,您這是?」
遼東府閱兵隊列被逼停,兩側百姓們紛紛好奇看過去。
翊國公郭勛執起曾銑的韁繩,曾銑意識到什麼,頓時驚慌得不行,「翊國公!此事萬萬不可啊!」
曾銑千躲萬躲!愣是沒躲掉!
郭勛雙眼通紅,按住曾銑的手,「你們是大明的英雄,使得!使得!」
曾銑在最前帶頭豈能中途下馬,正想著如何應付,郭勛牽起馬就走,身後的軍士又開始移動,
郭勛中氣十足唱道,
「其旂茷茷,鸞聲噦噦!」
「無大無小,從公於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