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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前路

2025-10-09 08:33:36 作者: 荊棘吾冠

  帳外儘是將士們的歡笑聲。

  「來!喝!」

  「吃啊!」

  「娘的!這肉可真香!」

  軍帳內則是一片死寂,像是兩個空間。

  外面燈火通明,將士們的身影被火光拉長,影子張牙舞爪地趴在營牆上,又咻得變成一條細線,在營牆上極速退開。

  曾銑閉口不語,

  京中詭譎,雖不知京中的遼東府軍報如何,但曾銑絲毫沒有追問的意思。

  聽到的越少,知道就越少。

  聽到的越多,反而被扯進得越深。

  或許是火盆燒得太熱,王廷相滿頭大汗。

  有太多詭異之處。

  支援遼東府的援兵從何而來?假傳給遼東府,逼得樊繼祖開城的軍報又是誰發的?吉囊為何無緣無故退兵?吉囊的親弟弟俺答又在哪?

  每多想一處,從王廷相耳中便多扯出一道絲線,絲線密密麻麻,將王廷相死死捆住!

  最重要的是,

  京中確定清軍役,是基於京中版本的遼東府軍報。

  換句話說,正因遼東府開城打不過韃子,清軍役的事方能推動,王廷相在這事上才能占據制高點。

  可要是京中版本的遼東府軍報全是假的,清軍役又從何談起?郭勛不是白白被嚇住了?

  

  一團團絲線堵住王廷相的嗓子,

  他說不出一句話!

  「噼!」「啪!」

  火盆里的黑炭爆開,讓帳內三位堂官落回了地面上。

  夏言看向曾銑,察覺到夏大人視線,曾銑立刻迎視回去,

  「為何是你回來了?」

  遼東府都指揮僉事曾銑一怔。

  夏言問到最核心之處!

  為何是曾銑回京?

  以夏言對嘉靖的了解,若一切事全由嘉靖在後推動,絕不會有如此大的破綻。

  遼東府和京中的兩個軍報版本,早該對好口供,串成一個版本。

  何以讓曾銑當著自己面把事情敗露呢?

  曾銑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已捲入某件大事中,每一個字每一句話要反覆斟酌,小心再小心!

  「是樊總兵命下官押著俘虜回京。」

  夏言眉間一跳一跳的疼。

  「援軍見過嗎?」

  曾銑怔愣,「沒見過。」

  「多少糧食?」

  「大,大致算著值十萬兩。」

  夏言和王廷相對視一眼。

  這十萬兩恐怕是來自戶部尚書王杲撥的三十萬兩,層層剝削下去,剩十萬兩算多的了,若不是遼東府戰事緊急,恐怕最後輸到將士手裡的糧食連三萬兩也值不上。

  那,陛下從工部拿出的二百五十萬兩去哪了?

  「樊繼祖可有邸報?」

  「有,」曾銑回道,「送到內閣了。」

  「你看過嗎?」

  「沒有。」

  「你記得,輸遼東府的銀子,有戶部的三十萬兩和工部的二百五十萬兩。」

  曾銑連磕巴都沒打,「下官記住了!」

  夏言吸口氣,官腔官調朗聲道,

  「今日便這樣了,曾大人,明日你們從正陽門入,叫京中百姓都看看我大明軍威!」

  曾銑忙起身,振聲道,

  「是,夏大人。」

  夏言和王廷相來時騎得馬,哪怕夜已深,他們仍沒有留宿南苑行營,依舊要趕回城中述職。

  兩騎行在路上,

  無月,無雲,無光。

  前路黑得嚇人,身後行營卻如火燒般。

  夏言借著身後的亮兒,摸索著回京的路,離行營愈遠,連能借著的那點亮也沒了。

  「夏大人,遼東府...」

  「看路!」


  夏言厲聲喝住王廷相,聲音大到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正陽城門已關,值夜軍士受九門提督命令,給兩位大人開了道小門。

  夏言和王廷相例行公事要面聖稟告,被太監已皇上歇了為由擋回去。

  夏言在吏部值房坐到子時,無奈起身回府。

  「老爺。」

  下人徹夜不睡,夏府管家在盆中擰出一條熱毛巾,夏言抓過,用熱毛巾擦了擦臉,

  「把那小子找來。」

  管家知道老爺是找誰。

  「老爺,他睡了吧。」

  「看他白天昏昏欲睡的樣兒,這個時辰肯定醒著,去叫吧。」

  「是。」

  沒一會兒,郝仁聲音在門外響起。

  「老爺。」

  聽到郝仁毫無困意,夏言自語道,「我說這小子沒睡。」再提高嗓門,「進來。」

  郝仁開門走入,夏府管家仍在旁候著。

  「去弄兩碗蔥花面,我的還是多加些鹽巴,弄完你也回去睡吧。」

  郝仁又接道:「我那碗什麼都不要,一碗素麵就成。」

  夏言:「鹽巴和蔥花全不要?」

  郝仁搖頭。

  「怪小子。」夏言點點頭,「他那碗照他說得弄。」

  「是,老爺。」

  「在那杵著幹嘛,不知來給我捏捏肩?」

  郝仁心裡嘟囔:我也不是你家下人。

  不過,寄人籬下,郝仁只敢在心裡說兩句,

  「是,老爺。」

  走到夏言身後,幫著捏肩捶背。

  夏言毫不設防的把後背留給郝師爺。

  「老爺,您有煩心事?」

  夏言沒回,沒回也算是回了。

  「你和楊博前一陣不消停啊。」

  「楊博消停了,現在一門心思清軍役。」

  夏言誇讚道:「少說是對的。我想讓你知道的,你已知道了。」

  「老爺,」郝仁手一停,「為何讓我知道這些?」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底下的臣子又何嘗沒受國之垢?多了少了而已。站得高,看到的也多,知道得也多;知道得多,便也睡不好覺了。

  你小子以前做出不少惡事,以後只會做得更多,這是你應得的。」

  不知為何,郝仁忽覺得眼前的老頭無比可憐。

  「我有些事想不明白,你幫我想想。」

  「老爺,面好了。」

  管家的面下得真快!

  「你去端來,咱們先吃,吃飽肚子再說。」

  「行。」郝仁開門,從管家手中接過兩碗熱騰騰的面,管家懂事的幫著關上門,郝仁回身放好面碗,又去把門閂上。

  夏言看著郝仁狗狗祟祟的樣子,嘴角不自覺抽動。

  夏言三兩口吃完一碗麵,見郝仁還在細嚼慢咽,笑道:「我到底是年紀大了,平日裡沾不得油腥,一吃多油腥肚子就鬧騰。只能面里加點味兒,解解嘴癮。

  你邊吃邊聽。」

  夏言徐徐道來,梳理著遼東府前後的所有脈絡,甚至把他自己的推測一併吐出,足講到丑時才勉強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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