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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龍瞻

2025-10-11 06:54:45 作者: 荊棘吾冠

  天被燒得赤紅!

  再燒下去,天恐將燒穿!

  夏言仰頭觀望天上太陽,在地平線之間,又升起一輪血日,細看之下,竟不是日輪,而是一顆滿是血黑龍頭!

  黑龍從地下鑽出,筆直的垂在天地之間,龍眸中重瞳冷漠地看向世間!

  每一塊龍鱗鱗次櫛比,黑龍張開嘴,密密麻麻的龍牙間掛著的全是人!

  掛不住的人,從天上摔落,

  黑龍再用龍爪四處抓取,將能吞掉的塞進口中!

  夏言怔怔看著這一切,臉上被天映得赤紅。

  金黃的龍眸一轉,祂看到夏言了。

  ......

  夏言驀然驚醒,渾身已被冷汗浸濕。

  可怖的夢!

  看向桌案上尚未燃盡的燈燭,只比剛點時短一小截,他才睡不足一刻鐘。

  依往日的經驗看,夏言知道,今晚又是不眠之夜。

  長夜漫漫,既然睡不著,不如想想天下事。

  夏言還沒想明白最後一件事。

  為什麼吉囊會退兵?

  中原與韃子是死敵,比奪妻殺父之仇的恨意積累得更深,這種對生存威脅的本能反應已經刻進血脈。

  中原人占有廣袤肥沃的山河,而韃子身處寒冷乾旱的草原,年年冬日要為生存拼盡全力。

  摻雜領土爭奪和民族糾葛的生存之戰無休無止。

  沒有消解仇恨的辦法,只有一方徹底吞掉另一方,不然,片刻的羈縻也無濟於事。十幾年後,或者幾十年後,再或一個朝代更替後,寒冷會讓他們捲土重來。

  夏言懂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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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互市是手段,開戰也是手段,但走到最後,只能是開戰。

  吉囊攻破遼東府是轉瞬即逝的絕好機會!

  遼東府一破,九邊就缺了個口子,韃子撕開口子衝進中原,未必不能復行金人所為!

  但,吉囊放棄了!他竟然撤軍了!

  為什麼?

  「叔父?」

  門外夏敬生的聲音打斷夏言思緒。

  「敬生,你沒睡啊。」

  「是,我在府內閒逛,聽到叔父房內有響動,便過來問問。」

  已過丑時,夏敬生還如夜遊神般在府內瞎逛。

  夏言沉默少許,「進來吧。」

  夏言房門很少閂上,夏敬生推門而入。

  夏敬生是夏家這代後輩里唯一還活著的,皆因夏言在官拜尚書前,便銷掉夏敬生的戶籍。每當看到夏敬生,夏言都憶起戰死的兄弟、家人,還有父親近乎瘋狂的嘶吼咆哮。

  「公謹!為何又落榜了?!」

  夏言摸摸耳朵,見夏敬生拘謹的站在那,親切喚他:「來坐下吧。」

  「是,叔父。」

  夏言治家不嚴,本來就沒幾口子人,沒有嚴的必要。

  而嚴嵩府與之相反,對府內尤其是下人,治理得極嚴,動輒打殺。

  「聽說你這幾日想出府了?」夏言笑問道。

  一提這事,夏敬生坐立難安,滿是愧疚,「是我無用,不敢出府門。」

  夏言官居尚書後,解除夏家代代相傳的軍籍,夏敬生被銷的戶籍復原對夏言而言不是難事,但夏敬生不敢出府,夏言沒辦法。

  「無妨,等該出的時候,自然就出了。」

  夏敬生極相信叔父,忙問道,「什麼時候是該出的時候?」

  夏言:「到時你就知道了。」

  夏敬生聽得一知半解:「若我能像郝兄弟一樣無拘無束就好了。」

  「你羨慕他?」

  「嗯。」夏敬生點點頭,叔父有什麼事都找郝仁說,郝仁孑然一身,跳出三界五行,是夏敬生想像中自己應做到的模樣。

  「有什麼可羨慕的,他還羨慕你呢。」夏言笑笑。


  夏敬生愣住,「我已是廢人一個,有什麼可羨慕的?」

  「廢人?從何說起?」夏言不解。

  夏敬生儘是頹喪,身上的壓力仿佛比首輔夏言還要大!

  「侄兒如松樹,楚楚可憐,卻永無棟樑之材。」

  「呵呵,」夏言揉了揉夏敬生的頭,「不是棟樑之材便是廢人?是何道理?

  你也並非不是棟樑之材,況且,就算不是又能如何?

  楚楚可憐的松樹...好啊,楓柳合抱,亦何所施。」

  夏敬生鼻子一酸,這是他未想過的,

  他這棵松樹雖不能為棟樑之材,但待到春來,有風徐過時,松樹枝丫輕搖,亦是棟樑不能為之事。

  「痴兒,你若是松,便做松吧。」

  夏敬生起身深揖一禮,哽咽道:「侄兒謹記。」

  房門外一陣腳步聲,夏言神色凝重,「敬生,回去睡覺。」

  「是,叔父。」夏敬生起身離開,推開門,見一位公公等在門口,夏敬生經常能見到這位公公,問好,「高公公。」

  內宮司掌印牌子高福,著天青色紵絲曳衫,外套一件防寒的襖子,頭上包著綴玉結子的陽明巾,照比動輒身披大氅出場的其他公公,高福再簡樸不過。

  但高福是十三監掌印牌子中最早受賜蟒袍的一位,嘉靖年間受寵,經久不衰。

  高公公說話慢條斯理,「敬生,這麼晚還沒睡呢。」

  「是,高叔,睡不著。」夏敬生對高福頗為親切。

  「你也不像我們這群老傢伙,年紀輕輕的怎會睡不著呢,等著我給你弄個偏方,吃了保你睡。」

  「多謝高叔!」

  「哈哈哈,去吧。」

  夏敬生又向高福行禮道別。

  待到夏敬生離開,內宮司掌印牌子高福臉上只剩嚴肅,抬起左腳先跨過門檻,他來找夏言不需通稟,可徑直走到夏言寢房。

  夏言披上襖子,站起,「你怎麼來了?」

  「我即是報喪的烏鴉,一來准沒好事,」高福苦笑,「顧鼎臣死了,剛死。」

  夏言悵然若失。

  顧鼎臣是夏言之前的首輔,夏言被嘉靖敲打而後重新啟用,顧鼎臣便退居次輔,顧鼎臣一整個嘉靖十九年都病著,終於在白雪前咽下最後一口氣。

  功名利祿,皆似幻。

  夏言轉瞬調整好情緒,以他的地位而言,哪怕流露一息的情緒都是奢侈,高福深夜入府,絕不是僅僅因為顧鼎臣死了。

  高福尊敬地看了夏言一眼,

  光靠首輔在朝堂辦不了事,不知從何時開始,形成首輔和大璫協作的模式,夏言與高福官宦生涯同起同落,已合作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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