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厄運專找苦命人(4.4K)
李東看著這個蜷縮在地上的女人,有些不忍。
他蹲下身,聲音放緩,安撫道:「王秀秀,你看這樣行不行—要麼我們派人過去看看,給你男人傳個話,讓他放心;要麼你先讓醫生給你處理一下,我們用警車送你回去一趟,確認你男人沒事,你再跟我們回醫院繼續治療,行嗎?」
王秀秀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真的?」
「當然是真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難道還騙你不成?」李東笑著點頭,對護士說,「麻煩給她儘快處理一下傷口,另外我剛才提議臨時出去一會兒的方案,可以嗎?」
護士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如果只是出去一會兒,應該問題不大,但要先處理一下傷口。」
隨後,王秀蘭終於回到了病房。
對於李東的提議,因為實在害怕家裡的那個自殺,她選擇了前者,請李東儘快派人過去傳個話。
不過在此之前,王秀秀提出了一個請求,要過去傳話的警察千萬不能告訴他,自己乾的特殊工作。
李東聽到她的請求,眼裡又多了一絲同情:「他不知道你幹這行?」
根據已有的信息,他已經可以拼湊出一個為了給男人治病,不惜出賣自己身體的女人的形象。
如果是真的,這樣的人很傻,但也是非常值得敬佩的。
可這跟她害怕警察似乎並不搭邊。
因為醫生要先給王秀秀處理傷口,所以李東並沒有急著探究,去護士台打了個電話,讓陳磊跟他徒弟立即去王秀秀給出的地址傳話。
當然,他特別強調了暫時對王秀秀的職業保密,讓陳磊只說她是在路上被人搶劫捅傷。
至於張正明,則是兵分兩路,早上去了芳姐髮廊,詢問有關王秀秀的情況,同時也向那位芳姐詢問她那輛自行車是否有著什麼特殊標識。
五分鐘後,醫生幫王秀秀重新處理了傷口。
「傷口有輕微撕裂,但不算嚴重。不過現在出院風險很大,一旦感染引發腹膜炎,可不是鬧著玩的。」
王秀秀沒有回應醫生的話,她的目光越過醫生的肩膀,直直盯著剛剛走進來的李東。
李東迎著她的目光,點頭道:「打過電話了,我的同事應該很快就會過去。」
「他————他最近情緒特別差。」王秀秀的眼淚滾落下來,「上個星期,我出去買菜,就晚了半個小時回來,他就把藥瓶打碎了,用碎玻璃劃手腕————我衝進去的時候,血已經流了一地————所以我這次一夜沒回家,我真的怕他做傻事!!」
她確認道:「警察同志,您真的已經派人過去了?不會————不會騙我吧?」
陳年虎走上前去,聲音比昨天溫和了些:「王秀秀,這位是我們刑偵大隊的李大隊長。李隊既然說了派人過去,就一定會派人過去。這一點你可以百分之百放心。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療,配合我們的調查。」
王秀秀鬆了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謝謝。」
李東擺了擺手,請醫生將病房裡的其他病人暫時轉移到別的房間。
待房裡只剩下眼前的三位警察後,王秀秀主動開口:「昨天你們不是都問過了麼,怎麼————怎麼今天又來了?」
說話間,李東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一絲不自然。
在幫她解決了最要緊的問題後,面對警察,她竟然還有著不算弱的牴觸心理,且眼裡有著肉眼可見的畏懼————這的確有些不同尋常。
李東點了點頭,語氣平靜:「確實還有一些事情要問,但主要不是關於昨天的搶劫案。」他注視著王秀秀的眼睛,「而是關於你的來歷,和你丈夫的情況。」
「我的來歷?」王秀秀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她顯然沒有很強的心理素質,所以用蠻橫來掩飾:「你們問這個幹嘛?雖然我是干那一行的,但我才是受害人!是我被人搶劫了,還被捅了兩刀!你們不去抓壞人,揪著我查什麼?」
「你們是瞧不起我嗎?覺得干我們這行的活該被搶,活該被查是不是?」王秀秀的胸口起伏著,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像是委屈和憤怒。
很拙劣的表演。
陳年虎想開口,李東抬起手,制止了他。
「你誤會了。」李東的聲音依然平穩,耐心地解釋,「首先,警察不會瞧不起任何人。其次,正因為你是受害人,我們才需要了解更全面的情況。調查搶劫案,不僅要查加害者,也要了解受害者你的社會關係、日常活動規律、有無與人結怨,這些都可能成為破案線索。這是辦案的程序。」
王秀秀張了張嘴,但李東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另外,」李東的語氣稍稍嚴肅了些,「作為公民,配合公安機關調查是應盡的義務。作為受害人,配合調查更是義務。」
他看著王秀秀,話鋒一轉,直接道,「我不怕直接跟你說,你越是牴觸,越顯得你有問題,也就越會引起我們的懷疑。因為一個清清白白的普通人,是不會牴觸警察問詢的「」
。
王秀秀怔住了,沉默片刻後,她搖頭道:「我沒有問題,我只是————不想回憶起那些往事。」
「我的故事————很長。」
王秀秀抬起頭,自光投向窗外,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如果你們想聽,我可以講給你們聽。」
李東點頭:「你說。」
「他叫喬明,我跟他————都不是本地人。」
她緩緩開口,「我們是從隔壁清鹽市來的,離這兒兩百多里地,靠著江邊。」
李東點點頭,表示知道。
之前被綁架的盧曉月就是清鹽市的,他當然知道這個地方。
「我之前結過婚,丈夫叫趙大勇,是在廠里上班的工人,他這個人————很不好,他打我,怪我生不出崽————後來因為手腳不乾淨,趙大勇被廠里開除了————花光了家裡的所有積蓄後,他為了有錢買酒抽菸,竟然逼著我去賣身————」
她露出了一個淒婉的笑:「呵呵,警察同志沒想到吧,我幹這一行,竟然是被丈夫逼的————」
「不過我覺得我挺幸運的,因為遇到了喬明————他是跟他朋友來的,看得出來,他很生澀,什麼都不懂,不過是喝多酒了,被朋友慫恿來的。」
「那天他什麼都沒幹,只是拉著我聊天,而且他說該給我的錢一分都不會少————我心想,還有這種好事?於是就陪著他聊了起來。」
說話間,王秀秀沒有注意自己的臉上已經不自覺露出了笑容,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一開始沒想跟他講我的事,但聊著聊著,還是說了起來,他聽得很氣憤,說讓我離開趙大勇,離開那個家,可我不敢————我還有爹媽,趙大勇說,只要我敢跑,他就要我爹媽的命————」
她的臉上再度浮現出了恐懼,「他做得出來的!每次他打我,我都害怕他一個不小心會殺了我————這個人沒有人性的!」
「總之,經過那晚之後,喬明就經常來找我了————看得出來,他很喜歡我,也很同情我,所以他明明是有感覺的,卻一直都沒有碰我,當然,錢也一直給,而且越給越多————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們家是在市場上做生意的,挺有錢的。」
「他一直想帶我走,但我不能走————我走了,我爹媽的命就沒了,他很生氣,但是犟不過我————後來,他忽然不來找我了,我以為他是對我失望了,放棄我了,我很想去找他,但是我沒有這個勇氣————畢竟,我一個幹這行的————而且還是有丈夫的,有什麼資格和立場去找人家呢?」
「直到有一天,他的朋友來找跟我一起的小姐妹,我忍不住問他朋友,才知道原來是他家出事了,門店倒閉,他不僅沒錢了,據說還欠了好多債。」
「聽到這個消息,我不知怎麼的,反倒覺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王秀秀的眼神飄向窗外,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以前總覺得配不上他,他是做生意的體面人家,我是什麼?一個被丈夫逼著賣身的髒女人。可他現在沒錢了,欠債了,我們倒像是————站在了同一個地面上。」
「我鼓起了勇氣,主動去找了他。爹媽我不管了,趙大勇要是敢要我爹媽的命,他自己也得償命!這世道再黑,殺人總得坐牢槍斃吧?我真的不想管了,我受夠了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我要去找喬明,跟他過。」
「那段時間真美好啊————沒有人再逼著我去做那種事情了,也沒有人再打我了,他把我當女兒一樣寵著。真的,我爹媽都沒這麼疼過我。我洗衣服,他搶過去說水涼;我做飯,他站在旁邊學,學了之後以後他真的搶著做;他爸媽也對我很好,把我當親女兒一樣對待。」
「可是好景不長————」
王秀秀眼裡的光忽然熄滅,聲音沉了下去,「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們一家人正在屋裡包餃子。喬明擀皮,我調餡,他爸媽包的餃子特別好看。」
「敲門聲忽然響了起來,很重,很急,砰砰砰」的,不像敲門,更像是砸門————我們以為是要債的,結果門開了之後,站在外面的是我丈夫,趙大勇。」
王秀秀的身體開始發抖,她抱緊了自己的胳膊,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下午:「他喝了酒,滿臉通紅,眼睛瞪得像牛眼。他勇一看見我,就指著我鼻子罵:賤貨!終於讓我給找到了!」然後他轉向喬明的爸媽,嘲笑著說:你們還不知道吧?這女人是我老婆!你們兒子偷了我的老婆!」」
王秀秀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還不止,他毫無顧忌,像個唱戲的,聲音大得將周圍的鄰居都吸引了過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們都不知道吧,她以前是幹什麼的?是站街的!是雞!你們兒子撿了只破鞋當寶貝,笑死人了!」」
「喬明的媽媽當場就暈了過去,他爸爸則顫抖著手指著我,問喬明是不是真的。」
「喬明沒有回答,但他爸爸已經當他默認了,他爸爸讓我滾————我知道,這個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我的好日子徹底結束了————我當時真的是心如死灰,為了不讓趙大勇繼續鬧事,我主動說要跟他回去,喬明不答應,過來搶我,但是他爸爸突然拿刀抵住了脖子,威脅說他要是再跟我糾纏不清,他就抹脖子————」
「喬明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我跟趙大勇離去————回家後,我就被鎖在了房裡,他給我吃,我就吃,不給我吃,我就餓著,整天渾渾噩噩的,生不如死————趙大勇還想讓我去賣身,我已經不肯了,不管他怎麼打我,威脅我,我都不肯————打死了才好,打死了他也跑不掉,大家同歸於盡。」
「就這樣,過了大半個月,他還是來了,他跟他家人決裂了,將我又帶走了。我們不敢繼續待在清鹽市,就來到了興揚長樂這邊。」
「你等會。」李東忽然插話,「他就這麼輕易地把你帶走了?你丈夫呢?」
王秀秀搖頭:「不知道去哪裡喝酒了,那天他傍晚就出了門,我們跑的時候他還沒回來。」
李東皺起了眉頭,但沒有再打斷,「你繼續說。」
王秀秀繼續說:「到了這裡後,我們過了兩年我人生中最幸福的生活。我們找了一個廠上班,白天也在一起,晚上也在一起————同事們都羨慕我們的感情,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我們的幸福是多麼來之不易。」
王秀秀的臉上又有了笑容,那笑容里卻滿是苦澀:「我以為————我真的以為,苦盡甘來了。誰知道,一年前,他開始不對勁了。」
「先是總說渴,水杯不離手,一趟趟跑廁所。我以為天熱,還笑他是水牛。接著他瘦得特別快,褲腰鬆了一大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他說幹活累,我也就沒多想。」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雙手緊緊攥著被單:「有一天他下班回來,眼睛紅紅的,說看東西越來越模糊,像隔了層毛玻璃。我以為他熬夜熬的,讓他多休息。他腳上那個小水泡,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磨出來的,破了,一直不好,還流黃水。我給他塗紅藥水,包起來,可就是不見好。」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說頭疼,早早睡了。半夜我被他燙醒,一摸額頭,滾燙。我叫他,他哼哼唧唧說胡話,怎麼也喊不醒。」
「我嚇壞了,跑到街上去敲診所的門。大夫來了,一看他腳上那個傷口,已經發黑髮臭了。再看他那樣,說趕緊送醫院,可能是消渴症」的壞疽,要出人命的。」
「送到縣醫院,搶救了一晚上。醫生抽血化驗,出來的數字我都聽不懂,只知道血糖高得嚇人。醫生說,這是糖尿病,而且已經非常非常嚴重,引起各種併發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