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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忘了我,好好活(4.2K)

2026-09-01 19:41:44 作者: 純白小郎君

  第250章 忘了我,好好活(4.2K)

  王秀秀睜開眼睛,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醫生說了好多詞————糖尿病足壞疽、糖尿病視網膜病變、周圍神經病變————說他的腎也不好了,尿里都是蛋白。說他的眼睛,可能保不住了。說他的腳,要是不截掉,感染進了血,人就沒了。」

  「截肢————」王秀秀的聲音在發抖,「他才二十七歲啊。我們跪下來求醫生,有沒有別的辦法?醫生搖頭,說送來太晚了,要是早幾年發現,控制住血糖,根本不會這樣。」

  「確實————如果能早幾年發現,活幾十年都是可能的。」李東忍不住點頭道。

  在90年代初的醫院,對於糖尿病的普遍認知是嚴重不足的,許多糖尿病患者發現時已是晚期,已經開始爆發各種併發症了。

  看喬明的情況,很可能在兩三年之前,就已經得糖尿病了,只是根本不自知而已。

  王秀秀的眼神開始空洞:「手術還是做了。左腳從腳踝下面鋸掉了。麻藥過了之後,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咬著毛巾,額頭上全是汗。我看著那空了一截的褲腿,哭都哭不出來。」

  「可這還不是頭。」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傷口一直長不好,新肉不長,爛的地方還在擴大。醫生說,血糖太高,傷口就是不癒合。每天換藥,揭開紗布,裡面都是膿血————」

  「半年前,他全身開始腫,臉腫,腿腫,一按一個坑。醫生說是腎不行了,糖尿病腎病,發展到尿毒症了。要做透析,不然毒素排不出去,人會慢慢被毒死。」

  她抬起頭,看著李東,「警察同志,你知道透析要多少錢嗎?一個星期三次,一次就要一百多塊,還不算其他藥費。我們哪來這麼多錢?」

  她笑了起來:「於是,我就開始干起了老本行————從那天起,我又成了一個給錢就能睡的女人,只是這次,我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讓他活下去。」

  她看著李東,語氣平靜:「警察同志,你說這老天爺,是不是就看不慣人過點好日子?我們好不容易爬出地獄,它又一腳把我們踹回去,還踹得更深、更黑。」

  李東搖了搖頭,不著痕跡地揉了揉眼睛,一時無言以對。

  陳年虎也別過了臉去,嗡聲道:「我出去上個廁所。

  朱明早就聽得不斷抹眼淚了。

  如果這個女人說得都是真的,那她真的太苦了。

  可是,這依舊不能解釋,她害怕警察這件事。

  李東並沒有忘記這一點,但這會兒,他確實也有點沉浸在了這個故事裡,得先緩緩神。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了。

  

  一個護士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李隊長在嗎?護士站有您的電話。」

  「應該是我們的同事去過你家了,」李東站起身,對王秀秀說,「你稍等,我去接下電話。」

  王秀秀點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緊張李東走出病房,快步來到護士站,拿起聽筒:「我是李東。」

  「李隊,是我。」電話那頭傳來陳磊的聲音。

  「去王秀秀家了嗎?喬明————就是她家那個男人情況怎麼樣?」李東問。

  陳磊沉默了一秒,就這一秒,讓李東的心忽然往下沉了沉。

  「李隊————」陳磊嘆了口氣,「我們敲了半天沒人應,就撬開門進去了,屋裡確實有個男人,躺在臥室床上。但是————人已經死了。」

  儘管已經有了預感,李東聞言後,心臟還是重重一跳。

  「死了?」他握著聽筒的手指關節瞬間發白,「什麼時候?怎麼死的?」

  坦白說,此刻,他在心情沉重的同時,也為王秀秀的解脫感到了一絲————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悲哀的感覺。

  「割腕,血還沒有干,應該死了沒多久。」陳磊語速很快,「已經通知技術隊了,他們馬上過來。」

  「好,保護好現場,我也馬上到。」

  就在李東要掛電話的時候,陳磊再度開口,喊住了他。

  「李隊,我還發現了一封應該是死者寫的遺書。」

  「準確地說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秀秀親啟」,我們拆開看了。」

  李東沒有說話,等待著。


  「他說其實他已經猜到了王秀秀為了賺錢出賣身體,他不想再拖累她,說她還年輕,不想毀了她一輩子,所以決定解脫,也解脫王秀秀。」

  李東閉上了眼睛。

  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一個重病臥床的丈夫,無法承受妻子出賣身體來維持自己生命的重負,選擇結束生命。

  但陳磊接下來的話,讓李東猛地睜開了眼睛。

  「但是李隊,」陳磊將聲音壓低,「遺書的後半段————寫了別的內容。這個叫喬明的人,在信里坦白了一件事。他說他殺了王秀秀的丈夫,一個叫趙大勇的人。

  3

  聽到這句話,李東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趙大勇的死,事實上,剛才在王秀秀講述的時候,他就覺得喬明帶她逃跑的那一段太過跳躍,應該省略了不少事情,甚至當時他就在猜測,趙大勇是不是被喬明殺害了。

  可現在,喬明主動給出一份遺書,主動攬下了殺死趙大勇的罪責,反倒讓他有些懷疑。

  這會不會是喬明主動為王秀秀頂罪?

  雖然喬明也有殺害趙大勇的動機,但顯然,王秀秀殺害趙大勇的動機要更加強烈且直接。

  李東掛斷了電話,回到病房。

  王秀秀混合著恐懼與急切的探詢目光立刻望了過來。

  「李隊長,怎麼樣?他沒事吧?」

  李東搖了搖頭:「不是這個事。是局裡來的電話,有件緊急的事情需要我立刻回去處理一下。」他轉向陳年虎,「老虎,你和朱明留在這兒,把昨天搶劫案的詳細經過,再跟王秀秀從頭到尾仔細核對一遍,做份補充筆錄。特別是那個客人的體貌特徵、說話口音、

  甚至身上的氣味這種細節,挖得越細越好。」

  「是,李隊。」

  「不是,李隊長!」王秀秀不依道,「你就這麼走了?那喬明呢?你同事到底有沒有去找他啊?」

  李東停下腳步道:「放心,我剛才順便問了一下,之前安排的同事已經出發了,有消息會打電話過來的,耐心等待。」

  王秀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李東已經轉身,大步離開了病房,只留下一個匆匆的背影。

  二十多分鐘後,李東的車子駛入一片老舊的居民區。

  這裡是縣城邊緣的「城鄉結合部」,自建房和低矮的老樓房混雜,巷子狹窄曲折。按照地址,李東找到了那棟灰撲撲的三層筒子樓。

  樓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附近的居民正遠遠圍觀,低聲議論著。派出所的同志在維持秩序。

  陳磊站在單元門口,見到李東下車,立刻迎了上來:「李隊,現場在二樓,技術隊的人都到了,正在裡面勘驗。」

  李東點點頭,套上鞋套,跟著陳磊走上昏暗的樓梯。樓道里瀰漫著陳年的油煙味和潮濕的霉味,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GG。

  201室的門開著,冷宇和付怡正在勘驗。付怡先看到了李東,表情沒什麼變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視線,繼續工作,李東也僅僅是對她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這是他們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在工作現場,他們是刑警隊長和法醫,僅此而已。

  李東沒有打擾他們,接過陳磊遞過來的一個透明物證袋。裡面裝著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四個字—秀秀親啟。

  字跡有些歪斜無力,筆畫斷續,顯然是重病虛弱之人所書。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信紙。

  信紙是普通的橫格信箋,字跡與信封上一致,只是更加潦草,有些地方被力透紙背的筆尖劃破,有些字跡被水漬暈開,也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秀秀: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別哭,這是我早就想走的路。

  有件事,我其實早就知道了。大概從三個月前開始,我就知道了。你身上有時候會有陌生的煙味,回來時眼神里的疲憊和那種說不出的空洞,我就知道你的錢是從哪兒來的了。

  你的眼神,和當年我剛剛遇見你的時候是一樣的。

  當年我想拯救你,沒想到,現在竟然因為我,你又走上了那條老路。

  秀秀,你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我恨我自己,恨我為什麼得這個病,為什麼拖累你到這一步,讓你每天守著一個廢人,一個連上廁所都要人扶、一個要靠你賣身才能苟且偷生的廢人。

  所以我決定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秀秀,我不怪你今晚沒回來,我知道你肯定不會拋棄我,我猜你是遇到事了,可能是客人難纏,可能是別的麻煩。

  我擔心你,真的,一想到你可能在某個地方害怕、受傷,我心就跟刀絞一樣。但我也卑鄙地、偷偷地感激這次「耽誤」。因為這給了我一個絕佳的自我了斷的機會。

  所以秀秀,不要自責,別以為這是你今晚沒回來才導致的,不是的。你知道的,我真的不想繼續受苦了,更不想你跟著我受苦。

  最後,秀秀,我其實瞞了你一件大事。

  趙大勇,那天之所以沒回來,不是咱們運氣好,而是他已經被我殺了。

  等我死後,你就回清鹽吧,回到你爹媽的身邊去。沒有人會打你了,也沒有人會逼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

  你自由了。

  這輩子,我最大的幸運是遇見你,最大的不幸,是只能陪你走這麼短的一段路。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健健康康的,早點找到你,好好娶你,疼你,護你,讓你過最安穩的日子,一天苦都不讓你受。

  忘了我,好好活。

  ——喬明絕筆。



  一種沉重的、複雜的情感在他胸中衝撞。

  這封信里的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絕望、愧疚、決絕和愛。

  「李隊,初步勘驗,死者系割腕自殺身亡。」

  冷宇的敘述讓李東回過神來。

  他繼續說道:「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致命傷就是左腕的切割傷,創□呈梭形,深達骨質,橈動脈、尺動脈完全斷裂,符合典型自殺切割傷特徵。創口附近及手指有流柱狀血跡,方向符合自握刀片切割的動作。兇器是落在血泊旁邊的單面剃鬚刀片,上面只有死者本人的指紋和血跡。」

  他指向床邊地板:「血跡形態也支持自殺。噴濺血跡主要分布在床沿外側和地板上,方向由內向外,符合坐姿或半臥位割腕時血液噴濺的規律。沒有拖拽、踩踏或搏鬥形成的血跡。屍體位置自然,沒有移動痕跡。」

  痕檢的技術員此時也走了過來,補充道:「李隊,現場指紋和足跡提取初步完成。僅有兩個人的指紋和足跡,沒有發現現場存在第三人的痕跡。門鎖完好,窗戶從內部鎖閉,沒有撬壓痕跡。室內陳設整齊,沒有翻動搏鬥跡象。目前看,是一個封閉的室內現場。」

  李東沉默了片刻,開口道:「王秀秀在醫院,跟我們說了她和喬明、趙大勇之間的事。」

  隨後,他簡單複述了王秀秀的講述,從被迫賣身到遇見喬明,從私奔到喬明患病,再到她為了賺錢給喬明治病,重操舊業。

  敘述過程中,他沒有加入過多個人評判,只是客觀陳述。

  但即便如此,眾人聽完,許多人的眼眶還是紅了。

  付怡作為女性,更加能共情王秀秀,聽得直抹眼淚。

  陳磊和其他幾個在場的警員們也面露同情與感慨,房間裡一時間沉默下來。

  「如果王秀秀說的都是真的,」陳磊嘆了口氣,「那這個趙大勇,真是死有餘辜。」

  李東聞言,回想起剛才那封遺書,一股放棄追查下去的衝動從他心底湧起。

  算了吧————就讓喬明隨了願,讓他一個已死之人扛下殺人罪,不要揪著不放了————他們兩個都是苦命人,何必為難他們————接下來就只查搶劫犯算了。

  可是不行。

  他很快摒棄了這樣的想法,搖頭道:「雖然我也很同情王秀秀和喬明,但————誰也不能肯定,這是不是他們早就計劃好的?萬一,趙大勇並非王秀秀所說的那樣,而是一個老實本分的工人呢?」

  「誰說壞人之間,就沒有感人至深的愛情?王秀秀和喬明之間的愛情確實感人,但未必不是一對通姦、殺人的罪犯。」

  「退一萬步講,就算趙大勇真的如她所說,是個該千刀萬剮的人渣,他的死,我們就可以置之不理,可以不深究了嗎?我們是警察,我們的職責是查明真相,讓法律來審判有罪之人,而不是根據我們個人的好惡,去判斷誰該死、誰不該死,哪個案件要查,哪個案件不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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