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芳姐,幫我!(4.2K)
第二天一早。
李東剛走到刑偵隊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是陳磊從清鹽打來的。
經走訪親鄰,王秀秀沒有說謊,趙大勇確實經常毆打並逼她賣身,因為趙大勇主動往外說過,故此事不是秘密。
還有,經與清鹽警方聯合調查,已確認趙大勇於兩年前失蹤,下落不明,結合喬明的遺書,清鹽警方已經正式立案,準備展開偵查。
王秀秀和喬明的父母也都聯繫上了,喬明的父母今天會來長樂帶走喬明的遺體。
王秀秀的父母在趙大勇失蹤後,過得倒也還不錯,兩個人年紀都不算大,經家裡親戚幫助,在街上支了一個早點攤,生意做得倒是還不錯。清鹽警方應該會在今天開始接觸他們,看能不能從他們這得到一些線索。
放下電話,張正明叼著包子跑進來:「東子,走了,東城所李所長說又跟關係不錯的北城所調了一些人過來。」
「嗯,走吧。」
繼續排查。
長樂縣戶籍人口近百萬,加上流動人員,絕對超過了百萬之數。城東和城南,作為縣城發展較早、人口構成最複雜的區域,幾乎囊括了全縣一半的居住面積和七成以上的流動人口。工廠、老街、車站、市場、城鄉結合部犬牙交錯,形成了一片由無數街巷、樓房、
院落構成的巨大迷宮。
接下來,足足耗費了三天時間,才將老街的排查工作全部完成,然而依然一無所獲。
城南那邊也是如此,雖然城南的排查環境要比城東稍稍好上一些,但一樣人口眾多,需要水磨功夫和一點運氣。
李東雖然心中愈發焦躁,但目前也確實沒什麼好辦法,只能先這樣繼續排查,並且指望著這次弄出的這麼大動靜,讓韓老虎他們投鼠忌器,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清鹽那邊也沒什麼進展,趙大勇的屍體遲遲沒有找到。
兩條幾乎平行的偵查線,不約而同陷入了僵局。
而長樂這邊,已經出現了許多抱怨的聲音:畢竟不是命案,只不過是一起搶劫案而已,最多就是傷了人,這樣的案子,真的有必要如此勞師動眾嗎?
說不定就是流竄作案,嫌犯早跑了,難不成真的要將城東、城南全部犁一遍才肯罷休?
這得浪費多少警力?
大家又不是沒有工作要做,這幾天高強度的排查下來,耽誤多少事了都?
是不是手裡有了一點權,就在拿大傢伙開涮呢?
當然,這樣的聲音只是少數。
李東在長樂公安系統里的威望還是頗高的,所以私下裡雖然已經出現了不少抱怨的聲音,但排查工作還是在穩步開展,並沒有出現撂挑子的情況。
但可以預見,如果這聲勢浩大的排查最終結果不盡如人意,或者乾脆最後什麼都沒有查到,那對李東的聲望絕對是一個相當沉重的打擊。
甚至就連他的能力,恐怕也要開始遭到質疑。
人就是這樣,無論你的過去多麼輝煌,幹了多少大事,只要出現一次滑鐵盧,那麼光環便會立即消失。
馮波甚至為此專門找李東談了談,勸他是不是可以將排查的規模稍微降一點下來。
但李東這次卻十分堅持。
老馮還是不錯的,見他堅持,便也沒有再勸,更沒有強行叫停,給了他十分的尊重。
李東有點感動,心裡愈發焦躁,但他什麼都不能說,只能繼續堅持。
另外還有一件事令他頗為煩心。
陳年虎匯報,王秀秀在家休養了三天後,第四天,竟然又回芳姐髮廊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李東只覺得無比荒謬。
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沒有哪個女人會選擇幹這一行,王秀秀之所重操舊業,是為了喬明治病,這件事感動了包括李東在內的所有人,可現在喬明已經死了,她為什麼還要回去?
況且她的傷雖然未傷及要害,但也需要休養。按照常理,她此刻要麼沉浸在喬明已死的悲痛中無法自拔,要麼在為自己的未來而迷茫不安,怎麼會選擇回到那個不堪的地方?
自暴自棄?
不太像,不然也不會傷沒好就去。
唯一的解釋就是:她還是想報復。
儘管喬明在遺書中說了不關她那晚沒回家的事,但她明顯已經鑽了牛角尖,滿腦子想著報復搶劫她的那個胖子。
或許,她想著那個搶劫她的胖子,可能還會打電話到芳姐髮廊叫服務?守株待兔?或者從芳姐那裡打聽有沒有類似外地口音的客人?
但這種情況,只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就不可能再聯繫芳姐髮廊了。
十月下旬的長樂縣城,空氣中漂浮著一種黏膩的秋燥。
街道兩側的梧桐葉子邊緣開始泛黃,卻還倔強地掛在枝頭,在午後斜陽里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東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轉角,抬頭看著對面那塊褪色的招牌芳姐髮廊。
捲簾門只拉起了一半,像一道半睜半閉的眼睛,窺視著街上稀疏的人流。
今天是大排查的第五天。
進展,幾乎為零。
不是沒有人提供線索,兩天前,城南那邊,陳年虎傳來消息,有一個鞋店的營業員明確表示,曾經見過眼瞼下面有痦子的胖子。
幾天前,這個胖子曾經過來買過鞋子,43碼的鞋。
然後就沒了。
這條線索只能證明韓老虎確實在城南出現過,無法為警方提供任何可追蹤的價值。
畢竟王秀秀被劫的案發地本就是城南,韓老虎在城南其他地方出現過,再正常不過。
所以排查還得繼續。
得知王秀秀重回芳姐髮廊的消息後,李東考慮了一番,還是決定抽空過來一趟,找她聊一聊。
從外面看,可以勉強看到芳姐髮廊里,幾個塗著口紅、穿著緊身裙的年輕女人正坐在凳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上的行人。
其中一個身影格外單薄。
王秀秀。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好像在低頭磨腳指甲,不太看得清。
李東走了進去。
靠近髮廊門口的幾個女孩看見穿著警服的李東走進來,頓時收起了散漫的姿態,互相使了個眼色,起身躲進了屋子裡。
在警察身邊,她們簡直渾身不自在。
王秀秀沒動。
她依舊低著頭,專注地磨著腳指甲。
「王秀秀。」李東在她面前停下,喊了一聲。
她動作頓了頓,緩緩抬起頭。
「李隊長,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們聊聊。」
王秀秀扯了扯嘴角:「我們有什麼好聊的?」
雖然這麼說,她還是放下了指甲刀,坐好。
「為什麼還要回來?」李東開門見山。
王秀秀笑了起來:「李隊長這話問的奇怪。我不回來,能去哪兒?」
「回家。或者找份正經工作。」李東說,「喬明不在了,你不用再為醫藥費發愁。清鹽那邊你父母還在,早點攤生意不錯,你回去幫忙,總好過在這裡。」
「那也不能幹這個。」李東語氣加重了些,「王秀秀,你才二十三歲,人生還長。找份正經工作不難,踏踏實實過日子。」
「踏踏實實過日子?」王秀秀冷漠以對,「李隊長,你說得真輕巧。我一沒文化二沒手藝,拿什麼干正經工作?到頭來,還不是得走老路。」
她深吸一口氣:「這是我的命,我認了。」
「別裝了,你不是認命。」李東盯著她的眼睛,「你就是想找機會報復那個人。」
「不是的。」王秀秀搖頭。
李東繼續說:「喬明死了,你無法接受,你需要用報復那個人的方式,來承載你內心的痛苦,你回髮廊,不是認命,是想等他再次出現,對不對?」
王秀秀說:「李隊長,你真的想多了,我一個弱女子,就算這個人真出現,我又能怎麼樣呢?」
還真是油鹽不進————
李東搖了搖頭。
對面,王秀秀見面前這位李隊長眉頭緊鎖,剛想再開口說點什麼,卻見他毫無預兆地伸手摸向腰間,「咔嗒」一聲輕響,一支黑沉沉的槍被他乾脆利落地拔了出來。
「李、李隊長————你要做什麼?!」
王秀秀嚇得渾身一顫,後背猛地撞上椅背,塑料凳子腿與水泥地摩擦出刺耳的銳響。
她臉色煞白,眼睛瞪得極大,恐懼地望向那黑洞洞的槍口。
李東沒說話,甚至沒多看她一眼。
他卸下彈匣,放進口袋,然後握著已卸去彈匣的槍身,手腕一轉,將槍柄部位徑直遞到王秀秀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聞一聞。」
王秀秀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恐懼是多麼荒唐一對方是刑警隊長,怎麼可能在這裡對她開槍?
一股混雜著窘迫和疑惑的情緒湧上來,沖淡了些許恐懼。
她目光重新落在那支近在咫尺的手槍上,猶豫了一下,微微前傾,聽話地聞了聞。
一股特殊的氣味鑽入鼻腔,她面色倏地一變,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這個機油味————」
李東一直注視著她的表情,問道:「是不是跟你那天在搶劫你的那個人手上聞到的味道差不多?」
王秀秀的喉嚨有些發緊,點頭道:「————是很像。」
李東收回了槍,動作熟練地將彈匣裝回,然後插回腰間的槍套。
「所以,」他重新看向王秀秀,「現在你還覺得,你有能力報復他嗎?」
王秀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避開李東的視線,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指節微微發白的手。
「那就————想辦法同歸於盡吧。」
她不再隱藏自己真實的想法,臉上多了一絲偏執與怨毒。
李東眉頭緊皺:「你要知道,我要是想找個理由將你關起來,很容易。」
他先嚇了嚇王秀秀,然後又道:「別做傻事。事實上你還是趙大勇案的嫌疑人,我隨時可以把你帶到局裡,不讓你出來。」
「知道了————」王秀秀點了點頭,苦笑道,「其實我也就嘴上逞逞凶罷了,我來芳姐這裡,也不過就是想著能不能打聽到那個人的消息,然後向李隊長你報告而已。」
她頓了頓,「本來就沒想報復,現在————就不可能報復了。」
李東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頭道:「你知道就好。」
「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去,「你好自為之。」
「這個警察,人還挺不錯的。」
李東走後,芳姐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走到王秀秀身邊,遞過去一支。
「嗯。」王秀秀點了點頭,擺手拒絕,她便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吐出淡淡的煙霧。
芳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警察前幾天就來過了,把你的事大概說了說。當然,沒細說。我只是猜到了大概,秀秀,你真的挺不容易的————
芳姐靠在門框上,看著王秀秀,「姐在這行幹了十幾年,見過的姑娘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窮怕了的,有被騙的,有被逼的。但像你這樣的,姐是頭一回見。」
她彈了彈菸灰:「為了個男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值嗎?」
「別人不值,他值。」
「傻姑娘。」
芳姐嘆了口氣,語氣難得地軟了下來,「姐沒佩服過什麼人,但你是真讓我————怎麼說呢,日子總得過下去,天底下男人多得是,這個沒了,總能找到下一個好的。你還年輕,別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
王秀秀終於抬起頭,看向芳姐。
她的眼睛還紅著,可眼神已經平靜下來,平靜得近乎可怕。
「芳姐,我求你件事。」她說。
「你說。」
「我知道,你在這行里門路廣,長樂縣幹這行的,哪家來了新姑娘,哪家有什麼常客,哪家接過特殊的生意————你都能打聽到。」
芳姐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她盯著王秀秀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倒是聰明。其實警察之前已經來通知了,讓長樂境內幹這一行的地兒,凡是接到外地口音的電話或客人都要立即上報。」
「只是他們也不想想,怎麼可能呢?干咱們這行的,最忌諱跟警察打交道。真要向警察告密,以後哪個客人還敢上門?生意還做不做了?」
「我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來求你————芳姐,幫我!」
王秀秀的聲音裡帶上了懇求,「要是收到消息,告訴我,我不告訴警察————」
「我自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