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托微微頷首，並未催促。素裳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石門。三長兩短，節奏古樸。
門內沉寂了足足十息，才傳出一道蒼老而沙啞的聲音：「裳兒？你一個人來的？「
「還帶了一位……「素裳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一位救了我命的人。「
石門向內緩緩滑開，露出石室內部的全貌。不過丈許見方的空間，四壁堆滿了泛黃的古卷與刻滿符文的石板，中央一盞油燈下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瘦小老者。他穿著粗糙的麻布袍，雙目在燈下微微眯起，視線越過素裳，落在奧託身上。
「天命的人。「老者的聲音陡然沉了八度，「裳兒，你怎敢帶天命的人來我這裡？「
素裳愣住了：「前輩，他……他不是壞人，他在金沙幫手裡救了我……「
「他是奧托·阿波卡利斯。「老者冷冷開口，手中那捲古卷啪地合上，「天命主教，崩壞世界最危險的棋手之一。你娘生前反覆叮囑過你，遇到金色頭髮、永遠帶笑的陌生人，拔腿就跑，一個多餘的字都不要說。「
奧托不惱反笑，從容地摘下禮帽微微欠身：「前輩過譽了。不過素裳姑娘確實是在下從峽谷救出，這一點千真萬確。在下無意冒犯，只問一件事——赤鳶的下落。「
老者的面色驟變：「你找她做什麼？她已經廢了！「
「正因她廢了，才更需要我。「奧托的聲音輕柔卻不容置疑，「神州失去了赤鳶仙人，崩壞的缺口就開了。天命有義務填補這片空白。「
光幕外，阿呆撓了撓頭，瓮聲道：「這老者顯然很忌憚奧托。可奧托那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天命有義務填補空白'——聽起來怎麼那麼像……在收編？「
「不是像。「叶音竹聲音清冷，「就是收編。赤鳶無了戰力，神州無了守護者，他奧托以天命的名義伸手，誰能說半個不字？這老者的臉色，你們看他握著油燈的手指——骨節都在發白。「
石室內，老者沉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他抬手指向石室北牆一塊半掩在古卷後的石板，聲音疲憊得像是老了十歲：「她在太虛山事件之後向西走了九百里，住在一處廢棄的前文明觀測站里。她沒有不死之身了，力量也幾乎歸零，而且……她受的傷比表面上看起來重得多。那股崩壞能侵蝕，已經滲到了骨髓。她在等死。「
素裳渾身一震：「等……等死？「
「她自己說的。「老者閉上眼，「她說，'活了五萬年，夠久了。'「他睜開眼，直視奧托，「你想見她，我帶你去。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請講。「
「你救她。用天命的手段，把那條命續上。她可以不當赤鳶仙人，但她不能就這麼死在一間破屋裡。「
奧托的笑意深了一分：「成交。「
光幕再度流轉時，場景已換作一座半埋於沙丘之下的前文明觀測站。金屬牆壁上爬滿鏽痕，顯示屏的殘骸散落一地。符華坐在一張傾倒的金屬台邊，身上裹著一件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舊毯子，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到胸膛起伏。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她沒有回頭。
「來了。「她的聲音平靜，彷佛早已料到。
奧托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滿屋的狼藉，輕輕嘆了口氣：「你就這麼甘心死在這裡？「
「活著，也護不住什麼了。「符華終於轉過身來。她的面容消瘦了許多，但那雙眼底的光，依然清冷如初，「你若想談條件，就直說。「
「爽快。「奧托走到她面前蹲下，抬手搭上她的腕脈，感受著那股紊亂到極致的崩壞能亂流，「你的傷我能治，需要三個月到半年。代價是——從此以後，神州的安全由天命接手。你可以換一個名字，以天命女武神的身份活下去。赤鳶仙人，從這一日開始，從世間抹去。「
符華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那笑容極淡，卻帶著一種五萬年來罕見的釋然：「好。赤鳶這個名頭，我本來就背累了。「
素裳衝進來的時候，正好聽見這句話。她怔在門口，嘴唇翕動了幾下：「姥姥……你答應他了？「
符華看著這個倔強的少女，目光里第一次帶上了溫度：「我答應的是活著。素裳，你也得活著。「
素裳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老者站在她身後，無聲地拍了拍她的肩。
奧托已經站起身，從腰間接下一枚小巧的維生裝置。他轉向老者：「我想借用你的石室一段時間，給她做系統治療。另外——「他目光落在素裳身上，「你體內的崩壞能殘傷也需要處理。我有一台維生艙，可以讓你在沉眠中慢慢修復。等你醒來時，我向你保證，你姥姥的夙願一定會有交待。「
素裳扭頭望向符華。
符華沉默了一瞬，輕輕點了下頭。
光幕中最後定格的畫面，是那台維生艙緩緩合上的瞬間。素裳躺在透明的艙體中，雙目緊閉，面色安詳，彷佛只是睡著了一般。符華站在艙邊，望著那張年輕的面孔，不知在想什麼。而奧托站在更遠處的陰影里，指尖把玩著一枚訊號發生器，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地溫和而縹緲。
光幕暗了下去。
斗羅神界漫長地沉寂了很久。
「她簽了。「寧榮榮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那個交易，她簽了。「
「她不得不簽。「霍雨浩的靈眸微光流轉，「符華太清楚自己的狀況了。那股崩壞能侵蝕如果真的擴散到神髓，她就不是死不死的問題，而是整個神州都會因為她屍身的崩壞能失控而再次陷入災難。奧托提出的條件，表面看是'收編'，實際上也給了她一條活路。「
「但問題是——活下來的那個，還是'符華'嗎？「周維清的聲音沉了下去，「赤鳶仙人四個字，揹負的不僅是力量，還有五萬年的傳承、江湖的守望、以及那一整個世界的記憶。把這三個字抹掉，換一個'天命女武神'的頭銜……這跟蘇媚想做的'格式化'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