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每一刻。「霍雨浩的靈眸微微閃動，「每當他選擇用計算代替情感，每當他用籌碼定義關係，那個少年就死掉一分。薇拉只是最後那把刀——切斷的是他和'凡俗'之間最後一縷血肉模糊的聯絡。從此以後，他乾淨了，徹底乾淨了。乾淨的背面，是空。「
寧天忽然開口，聲線冷靜卻帶著刀刃般的尖銳：「你們注意到一件事沒有——薇拉閉眼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您還是老樣子'。她說的'老樣子'是什麼意思？是她從小到大看到的那個永遠隔著距離的奧托。她跟著他七十三年，她見過他殺伐決斷，見過他對弈天下，但她有沒有見過他為她哭過哪怕一次？沒有。那張照片裡的擁抱，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那個柔軟的奧托。「
全場再次陷入沉默。
牛天沉沉地嘆了一聲：「七十三年。一隻鷹犬跟著主人七十三年，到最後合眼的時候，主人臉上連一個皺褶都沒多出來。這老太太何其幸運，又何其不幸。幸運的是她跟了一輩子都沒被拋棄，不幸的是她跟了一輩子都沒被真正擁抱。「
「可她自己笑了。「泰坦忽然瓮聲道，語氣粗重卻意外地帶著一種鈍痛，「她閉眼的時候在笑。你們沒看見？她那種笑，不是苦笑，不是認命的笑——是'早就知道了'的笑。她太了解他了，她走的時候根本沒有在等他說什麼軟話。她只是確認了一下他還在，然後就安心地走了。「
徐三石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響動：「那老太太……是一輩子都在替他守著'人'這扇門。可今天門關上了，裡頭那個奧托就徹底出不來了。「
姬動忽然站起來，火焰般的眸子裡翻湧著某種灼熱的光：「他去了病房，站在床前，看著她死，然後轉身去簽檔案。這個順序，這個節奏，這個毫無波動的銜接——他在用行動告訴這世上所有人：那個會因為卡蓮的一句話就臉紅的少年，已經不存在了。連最後一絲念想都沒了。「
烈焰輕輕按住他的肩，聲音溫柔卻帶著穿透力：「你說得對。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讓我們看到這一幕？光幕為什麼要放出這一段？「
姬動一怔。
烈焰繼續說下去，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漆黑的光幕上：「因為光幕在告訴我們，這世上已經沒有能夠牽制奧托的東西了。連養了七十三年的薇拉都死了，他卻面無表情。以後他再做什麼事，任何人都別再指望用'人情'去捆他的手。「
長弓·威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符華簽的那份交易，本質上是在跟一個'什麼都不在乎了'的人做買賣。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對手，才是最可怕的。你永遠找不到他的軟肋，因為你找不到任何他在乎的東西。「
「不。「唐三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重如千鈞，「他還在乎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他。
唐三望著重新泛起微光的光幕邊緣，聲音平靜卻帶著刀鋒般的準確：「他還在乎'卡蓮認可的那個少年'是否曾經存在過。所以他把那張合影留在床頭，沒有帶走。他不是不舍，他是要確保那個少年和這個房間一起，被徹底埋葬。「
光幕的邊緣徹底暗了下去。
龍神始終沉默，此刻終於睜開那雙亘古蒼茫的眸子，聲如沉鍾灌入每個人的耳膜：「一個人把所有的溫情都鎖進一間不會再開啟的房間裡，然後走出來，手裡只剩下一把劍和一張棋盤。從今往後，這世間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局——棋子、對手、勝敗。再無他物。「
龍族太子微微側首，望向自己的父親，聲音裡帶著一絲只有至親才能聽出的波瀾：「那他下的每一局，都會比之前更冷，更狠。「
「沒錯。「龍神闔上眼，「因為他已經沒什麼可輸的了。「
光幕沉寂了不過三息，忽然重新亮起，畫面切回到那間熟悉的、白得發亮的病房。床頭那盞暖黃色夜燈依然亮著，床上的薇拉卻已經蓋上了白布。鏡頭緩緩平移，掠過桌面上那張被留下的合影——照片裡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還在咧嘴笑著，身旁的金髮少年也在笑。然後畫面驟然碎裂，像無數面鏡子同時爆開，每一片碎屑里都映著奧托的面孔。青年的，中年的，永恆的。所有的碎片旋轉、匯聚，最終凝成一幕——奧托獨自坐在天命主教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圖紙，圖紙上畫的是一具棺槨的結構，而棺槨里刻著兩個細小的字：卡蓮。
「五百年了。「奧托的聲音從光幕中傳出來，沒有起伏，沒有溫度，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把所有能丟的都丟了。所有該送走的都送走了。可你還在那裡，你還在等我。「
他的指尖輕輕划過圖紙上那個名字，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窗外的暮色。那一眼裡什麼情緒都沒有，乾淨得像冬日結了冰的湖面。他只是看著遠方，平靜地說：「所以剩下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我都可以拿去換你回來。全部都可以。「
畫面在這裡頓住。
光幕旁邊忽然浮出兩段文字，字型截然不同。第一段是沉穩如鐘的金色大字——「漫長生命，送走身邊所有人之後，剩下的，就只剩那一件放不下的事了。他走得太遠，遠到回不了頭。「落款處寫著「鍾離「二字。第二段文字則是清冷如月華的銀藍色——「他不像活人，不像死人。他成了這世間最孤獨的一種東西。一個拿所有東西換一樣東西的人，最後自己也會變成那樣東西的附屬品。「落款「雪皇「。
兩段文字緩緩消散在光幕之中，彷佛來自遙遠世界的一聲嘆息。
斗羅神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他不裝了。「長弓·威率先開口，聲線被壓得很低，「之前他還披著'天命主教'的皮，還掛著'庇護神州'的名義，還演著溫和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