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一個只剩一個執念的人，還在布局，還在交易，還在收攏棋子。而且，他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剝奪了。
雪夜大帝擱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的那一聲輕響，在這片靜默中格外清晰。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位真正的老者在暮色中下的判語：「一個人把所有軟的地方都切光了，剩下的那個硬核，才真正百毒不侵。奧托把自己煉成了一枚純粹的棋子——為了下那盤棋，他連'自己'都肯輸進去。「
龍神緩緩睜開眼，那雙眼底映著光幕徹底暗去前的最後一絲殘餘光芒，聲音如萬里冰川深處傳來的悶響：「他如今下的每一局，都是絕棋。絕棋的意思——他不在乎自己會折進去，因為他在乎的東西，早就在棋盤之外了。「
龍族太子側過頭，望向自己的父親：「那誰能贏他？「
龍神沉默了極長的一瞬，然後開口，聲線低沉得如同自地底升起：「能贏他的人，得比他更不在乎自己。或者——能讓他重新開始在乎自己。「
龍神那句「能讓他重新開始在乎自己」還懸在空氣中，光幕沉寂片刻後忽然重新亮起，像有人把一卷嶄新的捲軸猛地展開。畫面里是一座宏偉大教堂的內景，彩色玻璃濾下聖光，照在台階頂端那個金髮男人身上。他穿一身純白與金色交織的華服，雙手交疊按在權杖上，面容溫柔、目光悲憫，正低聲對跪在階下的女武神們說著什麼。
「這是——奧托？」貝貝眉頭先皺了起來。
畫面里的奧托阿波卡利斯，和他們剛才在合影里見到的那個少年，分明是同一個人，卻又像是被另一個靈魂占據。他微微俯身，伸手扶起一個失去同伴的女武神，神色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慟與堅定。教堂里響起低低的祈禱聲，那些女武神抬頭看他，眼裡全是毫無保留的信賴與敬仰。
「他怎麼……他怎麼能做到這種程度？」蕭蕭的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剛才我們看到的那個奧托，和現在這個，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徐三石靠在椅背上，神情罕見地沒了往日的輕浮：「一模一樣。臉一模一樣，身形一模一樣。可這個奧托，讓人覺得溫暖，覺得可靠。就像他真會為了別人流血流淚。」
「這正是他最可怕的地方。」霍雨浩的聲音低而清晰。
畫面繼續流動。巨大的工廠里，女武神裝甲一具具被鍛造出來，人工聖痕的實驗室內，資料流如瀑布般沖刷。奧托站在觀測窗前，目光專注地看著那些被選中的少女接受改造。有人痛苦地蜷縮起來，有人咬牙支撐。他的表情始終平靜，只在實驗成功的那一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他在拿活人做實驗。」融念冰的語氣像被冰水浸過，「那些女武神，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女孩。她們被改造，被強化，被送上戰場。可在奧托眼裡，這些女孩是什麼？是樣本，是資料，是能推動『科技』前進的零件。他給她們的每一句鼓勵，每一次握手，都精準得像在給機械上油。」
「可那些女武神不知道。」寧榮榮低聲說，「她們眼裡，他是神。是唯一能帶人類戰勝崩壞的神。」
畫面切到了戰場。濃煙與崩壞獸的嘶吼中，一道道女武神的身影在奧托的指令下衝鋒。有人倒下，有人被撕碎，有人含淚繼續向前。而後方指揮部的螢幕上，奧托的手指輕輕一點，將陣亡者的資料抹去，淡淡地吩咐：「回收聖痕，換下一批。」
「混帳！」姬動一拳砸在扶手上，火焰從指縫間迸濺出來，「他把那些女孩當消耗品用！還擺出一副聖潔睿智的臉孔！」
烈焰按住他的手，沒有開口。她的眸子盯著光幕，像在看一團極其遙遠的火。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他的確把她們當消耗品。但在他心裡，他自己也是。這套『聖潔睿智無私』的殼子，是他花了幾百年縫出來的外衣。穿上它，他才能真正接近那個目標。」
「什麼外衣？」周維清冷冷接話，「騙人的皮罷了。世人口中的『唯一希望』，其實是世界最深的絕望。這諷刺比刀子還利。」
長弓·威忽然站了起來，金髮在光影里微微晃動。他看著光幕里奧托溫柔地撫摸一個少年女武神頭頂的畫面，眉宇間浮起一種明悟：「但你們看那些普通人的表情。士兵、市民、甚至教會的低階修女，他們看奧托的樣子，就像在看黑暗裡的太陽。奧托給他們的，不只是科技，不只是勝利，是一種『人類能贏』的幻覺。這個幻覺，才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可如果這個幻覺崩塌呢？」海龍沉聲問。
長弓·威沉默了一瞬，緩緩道：「那這些相信他的人，會比他更痛苦。因為他不在乎，而他們太在乎了。」
天痕抬起手，指了指畫面上奧託身後那排肅立的女武神：「這些女孩，是他一手養大的。從十歲，從十二歲。他給她們麵包，給她們劍，給她們『為人類而戰』的榮耀。但你們看，真正保護人類的不是她們，是她們背後的那套系統，是奧托給這套系統定下的目標。這目標，從來和人類無關。」
「所以奧托越無私，越偉大，就說明他那盤棋下得越大。」叶音竹低聲道，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世人喊他救世主，他卻只當這些喊聲是發條。發條擰得越緊，機器轉得越快。而這個機器，最終會把他自己碾進去。」
「不，不會。」唐三忽然說。
所有人看向他。
唐三的視線落回光幕里奧托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把自己算進去的人，不會被自己建的機器碾死。他會成為機器本身。那身主教服，那段聖潔的笑容，那些悲憫和誓言，全是他造出來的零件，裝在自己外面。你們看到的奧托，從來不是人，是一套運轉了五百年的系統。」